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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雌雄莫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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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雄莫辨的美人倚靠在塌上,双目微阖,发丝散乱,有几缕墨发隐入稍开的前襟。未着任何绣纹的红衣却不显得单调——有流光在衣面上时隐时现,宛若水波微荡,衣摆则逐渐虚散如薄雾。
墨发红衣,端的是幅美人春困图。
可惜红纱帐上的涂鸦显得有些破坏气氛。线条散乱,像孩童的闹剧,只能勉强看出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其中大的那个背后有对翅膀。
长羽隹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熟悉的“画作”。
修长的手指撩起纱帐,零碎的光线穿过窗外的绿荫,玉几在点点光斑中泛着莹润的色泽,几上帛布横铺,写的词句来自《邶风》。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字是籀文大篆,用笔洒脱肆逸,当知写字之人并非犹豫之辈,帛上却不知为何晕染着小片墨迹。
这是长羽隹留给安宿的。
一切都没有变化,宛若昨日。就连帛布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像是没有人动过。
长羽隹抚过帛上的小片墨迹,白玉般的指尖沾上黑色,像是自己刚刚才写完。
这场幻境倒是真实。
长羽隹轻叹一声,自己最深的执念竟是这个场景么?
原来,在内心深处,他竟是盼着安宿回来的吗?
之所以认定这是幻境,是因为长羽隹闭眼前还在繁奥的法阵中,听着不孝徒的嘶喊,结果睁眼看到的居然是床帏。
唔,这幻术有些低劣。
少了过渡场景,一眼即可识破。
他本就精于幻术,善断真伪,这点伎俩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虽然不知道谁给他下的幻术,不过只要按照原计划下山,这幻境便可不攻自破。
然而出门后长羽隹才发现,原来这场幻境中只有居室还算“真实”。沿途景致,山石凉亭、花木回廊,固然精美,却无一熟悉。
就连居室的名字——凤栖阁,也不是原有的,长羽隹并没有人族取名的习惯。人族取名大抵是因为同伴或同类事物太多,才需命名以区分,而天生之灵形态各异,又各自独居,故而没有谁会专门给身边事物起个名字。
就连长羽隹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安宿才取的。
唔,这样的话,山门还在吗?
要是连山门都没了,想要出幻境还要再费一番功夫。
红衣美人缓步而行,悠闲从容,丝毫看不出被困于此的恼意。
这里似乎过分安静了。若不是行路间造成的细微声响,长羽隹甚至要以为自己又封了听觉。
绕过嶙峋的山石,是一片莲池。此时约莫是春未夏初,莲花应当刚进入花期不久,点点红色稀稀落落地点缀在叶间,池面是没有任何鱼儿搅动的平静。
他的丹穴山原本也有一小片莲池,里面养了几尾红鲤,是山上为数不多的生灵——除了它们,还有一只红衣凤头鸟,是另一块大陆的羽蛇送来的,负责整片山的喧嚣。
长羽隹收回目光,终是失了性致。原以为能多少借着幻境再看看这里的。这幻境主人好生粗懒,连小小一座丹穴山都布不完美。
直至长羽隹顺着石阶行至山门,看到旁边的玉石上刻的“长羽隹”和“安宿”,行笔略显稚嫩,这是安宿初来时所写。
彼时,他和新拐的小徒弟就站在这山门前。
为了给自己取名,他哄骗少年“仙术点字,名由天定。”
谁知最后点中的却是一个“隹(zhui一声)”字。
他作为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灵,生来通晓百语,自然也识得人族字语。
隹者,短尾鸟也。
他那时觉得自己赤光流转的长长尾羽,和“隹”毫无关联。
“你看,就像这样,不过这只是个演示,我们再来一次可好?”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嗯,既然你默认了,那就再来一次。”忽略少年眼中的狐疑,他再次抬手施法。
看着光影再次停在“隹”上,他难得的默了默,这“隹”难不成真与自己有缘了?应当不会吧,天生之灵并无实体,也会掉毛秃尾吗?
少年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
“想说什么便说。”他状若安抚地捏了捏少年的小脸。
唔,手感真好。
小乖徒,你最好有点自觉,给为师个台阶下,不然……
少年定定地看着他:“你说的,名由天定。”
不然……好吧,也不能怎么样。自己挑的徒,只能自己受着。
“那字,是不是可以我来定。”
他好笑地看着少年,仿佛刚才说不合礼的人不存在了一样:“嗯,随你,横竖这里喊我名字的也只有你。”
“长羽。”
近似于呢喃的声音几不可闻,长羽隹怔了怔,回过头,就看到少年站在石阶上方,和记忆中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可爱少年别无二致。
“长羽~”
这次少年的声音很清晰,拖长的尾音带着稚气。
安宿?
不是虚假的人!
长羽隹能看到安宿的灵体,这不可能伪造。
难道,安宿是幻境之主?
长羽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当时隔着他亲手布下的结界,这逆徒先时又转去了玄龟那里修占卜之术,并未继承他的幻术之法,怎么能布下网住他的幻术?
没有来得及多想,长羽隹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少年。
安宿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鼻尖擦过耳廓,带来一丝痒意。
若真是安宿……
那,那这幻境布的着实优秀!
居所细节分毫不差,室外景致真假参半,还能混乱入局者的思维;不拟造生灵,也就不会留下生灵有形无灵的破绽;最重要的是,能引他入境本身就已不易。
长羽隹迅速的一条条推翻先前的评价。
安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好想见到你啊…”
“你一点也不知道。”
“长羽…”
长羽隹默默的听着,他知道自己对不住阿宿。如果这就是阿宿的执念,这场幻境也因此而起,他会在这里满足阿宿。
尽他所能。
当然此时的长羽并不知道,两人所言所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尽管阴差阳错的对上了。
至于现在……
不孝徒,就算为师做得过分,你也不能弑师不是?
眼看着少年双臂越勒越紧,长羽终是不堪,忍不住轻唤。
“安宿?”
谁料怀中的少年迟滞了一下,惊异地抬头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好理直气壮的问题。长羽隹愕然,你这么熟捻喊着我的名字,我却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好像不对,长羽隹这才发现安宿的灵体有些不稳。
灵体不稳,似有残缺,正巧失了部分记忆吗?但安宿喊他长羽,又与两人在丹穴山上那段时日一样黏人。
安宿的状态很奇怪。
但在弄清楚现状之前,长羽隹不打算挑明这些问题——幻境之中,灵体与身体的联系变得微弱,稍有不慎便可能受到创伤,甚至无法回归身体。
“是你方才告诉我的,”长羽隹的哄骗张口就来,“你说,我叫安宿,想做你的徒弟。”
安宿微微睁大眼睛,他的精神力波动得厉害,一时无法判断真假。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从没想做长羽的徒弟。
师徒名分,一点也不亲密。
“我不做你徒弟。”安宿的声音闷闷的。
“不做徒弟啊,”长羽沉吟,现在安宿的眼中,他们是什么关系?安宿把自己当作什么?
“那你打算,拿什么名分留在我的丹穴山?”
这次安宿迟疑了很久。
尽管少年隐藏的很好,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长羽仍然察觉到了安宿的灵体愈加不稳。
长羽抚上安宿的额头,正欲借此查探灵体的情况,少年忽然出声,像在呢喃。
“丹穴山,是我的家。”
“你是我的,妄想。”
妄想?
长羽诧异,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灵体现在只有一小片,说明法阵还算成功。
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
安宿……是安宿做了什么吗?
可为什么安宿看起来像是把他当成了幻觉?
长羽思绪纷乱,怀中的少年却骤然散作光点消失了。
“安宿!”
刚才鲜活的人的宛若一场幻觉,安宿才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但长羽确定不是。
他之所以能够轻易辨别幻境真伪,是因为他能感知万物之灵——凡是活物,必有灵体。
安宿的灵体虽然不稳,却真实存在。
而现在整座丹穴山,除他之外,再也无法感知到第二个灵体,连一点残灵都没有。
不过这也说明安宿的灵只是莫名消失不见,而非彻底溃散了。
长羽隹蹙眉,如果说安宿的灵体是似有残缺,那么自己就是只剩残片了,仅仅是延伸灵识感知小小一座丹穴山都感到困难。
他失了大半灵体,这一小片残灵也不知能存续多久。
要出山门吗?
一旦离开,这幻境也不知是会结束还是进入下一个场景。
自己倒无妨,长羽唯一担心的是安宿的安危。如果安宿与幻境关系匪浅,贸然破境万一伤到了……
很快长羽就发现,这并不是一道选择题。
山门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不是他为丹穴山设的结界,更像是一种看不见的障碍横在他与外界之间。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急于打破幻境,趁着残灵尚在,先解决了安宿灵体不稳的问题吧。而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清这场幻境的本质,无法判断它由何而生,为谁而创。
真是难得有自己无法勘破的幻境,长羽带着些兴味轻轻敲了敲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