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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节 死了 ...

  •   “我死了吗?死得透透的!”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铁砧砸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前一秒,车里还残留着三天旅程的疲惫和满足——洛阳桥的风、清源山的绿、少林寺的钟、西街的烟火气,混合着女儿奶香味的咿呀。后一秒,世界就只剩下金属扭曲的尖啸、玻璃粉碎的爆裂,以及……砰!
      像一只灌得太满、被顽童狠狠踩爆的气球。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只觉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瞬间将他揉碎、挤扁。视野被猩红、灰白和难以名状的粘稠物涂抹。那是他的血,他的肉,他的脑浆。毫无道理,荒谬绝伦。
      “蛋蛋” ——这个他生前偶尔自嘲的称呼,此刻带着滔天的怨气和不甘,在他破碎的感知中炸响。天杀的! 不过是回家路上一点寻常的海风!泉州靠海,夏天吹风不是天经地义吗?连台风警报都没响!那钢架子是纸糊的吗?!无良的施工队!操他妈的没天理! 他憋屈得想原地爆炸——如果还能再炸一次的话。
      意识像被剥离的鱼鳔,漂浮在惨烈的现场上空。他“看”着那辆借来的小车,被拍得如同一张扭曲的薄饼。视线艰难地挪向后座……心脏(如果还有的话)猛地一抽。
      妻子。在灾难降临的瞬间,她像护崽的母兽,用尽最后的本能弯下腰,死死地将一岁大的女儿护在身下。巨大的冲击撕裂了她的背部和后脑,皮开肉绽,一片狼藉。她还没完全熄灭,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像离水的鱼,艰难地翕张着,每一次微弱的喘息都像在燃烧最后的生命,只为身下那个发出撕心裂肺哭嚎的小小生命多撑一秒。女儿!万幸,那穿透死亡的尖锐哭声证明她还活着!
      等等……等等她…… 蛋蛋的意识在嘶吼。黄泉路那么黑,那么冷,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走。可女儿怎么办?那么小的娃娃,转眼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老天爷,你造孽啊!
      他甚至能想象老婆出来时的样子——肯定要揍他。该揍!如果能让她消了这口怨气,他宁愿被打得魂飞魄散再聚一次。都怪老子出门没看黄历!今天肯定他妈的写着“诸事不宜,尤忌远行”!
      这念头刚闪过,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降临!像宇宙深处最贪婪的吸尘器,猛地攫住了他飘摇的意识。眼前的血腥、破败、妻女的景象瞬间被扯碎、拉长、褪色,最终沉入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
      不是夜的黑,不是墨的黑。这是一种活着的、流淌的、具有质感的黑暗。它没有边界,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左右,没有层次的感觉。但它并非虚无,反而充盈着一种奇异的“黑光”。这光没有源头,无处不在,它本身是深邃的墨色,却又能诡异地“照亮”自身的存在。你能“看见”黑暗的轮廓,感知到空间的“体积”,但这感知本身又模糊不清,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冰冷、绝对寂静的墨玉心脏内部。空气(如果存在的话)粘稠得像深海的水银,带着一种非生非死的寒意。
      他惊恐地“低头”,发现自己失去了熟悉的形体。他成了一个……东西。一个近乎透明的、水母般的“布袋人”——一个颤巍巍的椭圆形“脑袋”,几根细长的、能在粘稠黑暗中笨拙划动的“触须”。□□?肯定不是了。灵魂?不知道!第一次死,没经验手册! 这感觉比晕船恶心一万倍。
      就在这茫然的眩晕中,异变再生。
      深邃的“黑光”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点点“星芒”。不,不是星星,是和他形态相似、但体型小得多、散发着柔和白色冷光的“小布袋人”。它们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水母,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隐没,轨迹飘忽不定。渐渐地,它们不再随意游荡,而是自发地汇聚起来,首尾相接,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闪烁着长间隔光芒的光之链。这条由无数发光小布袋人组成的链索,无声地刺破粘稠的黑光,向着黑暗的更深处无限延伸,像一条通往未知彼岸的、微弱而固执的萤火虫小径。
      他被一股无形的暗流裹挟了。不是走,是飘。像一粒尘埃被卷入了深海潜流。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像个笨拙的宇航员在真空中失控翻滚——时而肚皮朝天,时而头下脚上,时而打着令人作呕的螺旋。生前他总标榜自己是“动作思维型”人才,鄙视书呆子,现在?呵,连飘都像个醉汉在太空跳踢踏舞!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是飘了一瞬?还是飘了万年?无从知晓。只有那条由发光小布袋人组成的、微弱闪烁的光径是唯一的方向标。那些小东西并非像他一样漂浮,它们像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在无形的障碍上攀爬、跳跃,光链也随之高低起伏,蜿蜒曲折。
      这失控的、令人眩晕的旅程,最终被一堵巨大的“墙”终结。
      或者说,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树。
      它突兀地矗立在无边的黑光之中,庞大得超乎想象。树身是极致的黝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却又在树皮的褶皱和巨大的虬枝缝隙间,流淌着、渗透出那种无处不在的“黑光”,让它本身也散发出一种内敛的、沉重的光晕。树枝扭曲盘结,数量远多于零星的、同样闪烁着冷光的树叶,它们互相纠缠、堆叠,构筑成一个巨大无朋、杂乱而又有种怪异秩序的黑色鸟巢,直刺向虚无的“上方”。那些冷光树叶如同稀有的星辰,点缀在漆黑的枝桠间,时明时灭,勾勒出树冠庞大而诡谲的轮廓。
      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不容抗拒地撞向那粗壮得如同山峦的树干。没有碰撞的实感,仿佛树干是凝固的黑光,而他只是融入其中的一滴水。穿透感一闪而逝,紧接着是急速的上升——像被塞进了一部无声的、垂直的电梯,穿过树干内部(那里是更浓稠、更压抑的黑光),冲破层叠的黑色枝桠和冷光树叶,最终被猛地抛了出去——
      进入一片绝对的“空”。
      如果说之前的黑光空间是粘稠的墨玉心脏,这里就是被抽干了所有物质和概念的真空奇点。没有“空间”的束缚感,没有“地面”的依托感,连那种诡异的“黑光”都稀薄到近乎于无,只剩下一种纯粹到令人发疯的、广袤无垠的黑暗。它吞噬一切方向,吞噬一切声音,吞噬一切形态。不是地狱,不是天堂,不是任何维度的空间,它更像科学界说的那种“黑洞”。
      “这他妈……又是什么鬼地方?!”
      蛋蛋的意识终于爆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尽管没有声音,但是他的意识能被发泄出去,能表达他的憋屈和愤怒,甚至能感觉有声音,不是用嘴巴说的那种,用意识交流的那种。这样的意识上的咆哮,竟然显得格外刺耳,因为周围一片死寂。
      刚死透!老婆也死了,女儿不知道啥情况,伤得中不中,真担心!
      嗨,连悲伤都他妈没来得及酝酿!就被丢进这么个的鬼地方!他得找人!找这里的头儿!把这操蛋的理儿掰扯清楚!
      就在这念头翻腾的瞬间,他发现自己又变了。
      那水母般的布袋形态无声消解。他重新拥有了人形——一米九一的个子,长头发,□□,赤着脚。是影子?是灵魂凝聚的实体?还是这诡异空间赋予的临时外形?搞不懂! 唯一的好处是,脚似乎踩到了“地”。那“地”依旧是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视觉上完全悬空,但触感却异常坚实,既不冰凉也不温暖,如同踩在绝对光滑、绝对均匀的黑色能量场上。
      “有人吗?!” 他扯开嗓子(如果这新身体有嗓子的话)大喊,声音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他烦躁地跺了跺那“黑光地面”。
      “这到底是哪儿?!出来个能喘气的!管事的!阎王爷也行,判官也行啊!”
      死寂。绝对的死寂。蛋蛋确信这里一定有什么“存在”,只是躲着,嫌他麻烦。
      就在这憋闷、疑惑和一丝丝对未知的恐惧快要将他这新身体也撑爆时,前方的黑暗,毫无征兆地荡漾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黑暗的“幕布”无声地扭曲、平拉开。一个身影缓缓地、清晰地浮现出来,仿佛只是从隔壁房间平移到了这里。那是一个老头。一个面容古板、穿着样式古怪长袍的老头。而在老头身前,静静地悬浮着一个散发着恒定、冰冷白光的物体——它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凝固的沙漏。
      老头浑浊的目光,穿透稀薄的黑暗,落在了赤身裸体、满脸惊怒交加的蛋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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