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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第三十九章 野火 “如果这漫 ...

  •   “如果这漫长的煎熬终有尽头,要么是耿原修魂归西天,要么是我命丧黄泉,再无其他可能……”岳凌楼慵懒地靠在刘辰一怀中,呼吸着花狱火香甜的迷雾,眼神暗如深渊,“我想先试试第一条路,让耿原修命丧我手,如果他死后一切仍无转机,我就踏上第二条路……我死。”

      床帏被烟雾薰得幽香扑鼻,刘辰一轻声道:“我陪你。”

      “我陪你才对,你才是早就不想活的那个。”岳凌楼浅浅一笑,把手中烟杆递给他。比当初在孙瑚琏舱房找到那支更短小玲珑,吸出的气味却更加浓烈醇厚。

      眼前到处都弥散着如梦似幻的白烟,岳凌楼仿佛躺在云朵中,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

      轻轻在空中划动手指,可以看到那些烟雾好像一群活泼的小人,兴高采烈、活蹦乱跳地排着队,追着指尖的轨迹一起移动,好玩极了。不经意间,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小人们全都四散消失——原来是刘辰一的额头。

      隔着乳白色的浓雾,岳凌楼勉强可以看见刘辰一的眉梢眼角。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山巅:“所以我们才会相遇……”呼吸时,又有一群小人从他嘴里冒了出来,“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被更强大的因缘绑在一起,如今我终于懂了……”

      岳凌楼突然一掌捂住他的嘴,把那些没来及钻出来的小人,全都堵在里面。“说不定,外人还以为我们是殉情……”

      刘辰一唇角弯曲,笑了,那些小人又争先恐后地飘出来。他握住岳凌楼的指尖,放在唇边吻了吻,说:“那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能留下一段情。”

      小人们翻滚着跟着一起欢笑,一段情一段情。

      “情啊……”岳凌楼有些累了,软软地平躺在刘辰一肩旁。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形状呢?明明没人见过,却又都在谈论,各自想象着,“留下又有什么用呢?”他静静地看着小人们消散在浓雾中。

      “至少能证明,我们一切都正常,是可以用普通人的想象来理解的……他们会同情我们,说不定还会像化蝶那样,传为佳话……然后我们就可以在九泉之下,尽情地耻笑他们的愚蠢……”

      岳凌楼大笑起来,在花狱火的催化下,感到特别开心。留下一个相爱的谎言,尽情耻笑全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磅礴、更快活的笑话呢?耻笑他们,耻笑他们,小人们从浓雾中钻出来吵个不停。

      “你真坏……”岳凌楼突然搂住刘辰一的脖子,翻身坐在他的腰上,凉丝丝的黑发垂落在他胸口,“再教教我,还有什么?”

      刘辰一却不再说话,目光黯淡下来,轻轻抬手抚摸岳凌楼的脸颊,拨开那些凌乱的发丝,专注地凝视了他许久,才说:“明天就要出发了,我真舍不得你……”

      “你回了云南,可不要改变主意,想要背叛我。”

      “你放心。”刘辰一轻轻拿走烟杆,搁在床边的烟架上,展开双臂,把岳凌楼揽入怀中,说,“那个问题……我想过了……”

      岳凌楼一时没反应过来,刘辰一接着说:“就算被你杀掉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最后看到的人是你,就行了——这就是我想的,你有答案给我吗?”

      原来他说的是杀空明那天没说完的话。

      但岳凌楼改变主意了,不想在这最后关头对他坦诚。我要做的事,我一人足矣,从来都不需要你插手,但你还有最后一个用处。

      “会有的……”岳凌楼敷衍着,俯身亲了亲他的嘴唇。这活人的温度和柔软,有些惹人怜惜,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莫大之祸,起于须臾不忍。刘辰一发起疯来,不要说岳凌楼,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你会知道的……无论你是不是骗我,我都当真话听了。”

      妖魔吃人,是因为把对方当作同类。

      都是作恶多端、死不足惜的妖孽,自相残杀吧。

      但是,该怎么杀他呢……

      他好像以前曾提过,想要怎么死……是什么来着?

      岳凌楼仰面朝天地倒在床沿边,目光在颠倒的房间中四处游移,忽然看到一个装饰品的匣子。里面有一个小漆盒,里面放着刘辰一送他的那支金簪,说是母亲的遗物。

      对了,就是那个……

      岳凌楼终于记起来了,刘辰一想要的,最好的死法。

      #

      地面布满荆棘,每走一步,都会刺痛脚掌,但是不会留下伤口。身体和精神是割裂的,就好像精神的痛苦,只是幻觉一样,不值得信任。那些疼痛是假象,不得不继续踩着那些荆棘,走下去。

      当岳凌楼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时,痛楚会减轻一些,但是不会消除。这证明,无论他怎样欺骗自己,心中总有一部分,固执地相信那些疼痛是真实的。他整合不了自己心中背叛自己的那一部分。

      静静坐在铜镜前,镜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映出他的样子。

      抑或是,他经看不见自己了。

      这世上还活着的人当中,应该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因为像我一样的人都早已死去了。他问自己:那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

      我也应该去死,去和那些死人待在一起。

      这里不是我的世界,我想从这里消失。不是因为我软弱,无法继续活下去,而是一个照不出自己的人,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令消失的东西消失,这才是正道。

      虽然看不见自己,但他却看见镜中有很多戴着鬼面具的人,像一根根笔直的柱子,凌乱地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目光扫过这些人,虽然都戴着同样的面具,却可以从身材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岳凌楼向那个像是耿原修的人伸出手去,揭开他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团漆黑的迷雾,像蠕虫的口器,缓缓咀嚼吞噬着。

      他又揭开蓉姨的、耿奕的、清儿的,也全都是一团缓慢蠕动的黑雾。

      原来地狱里的人,都是同样一张脸。

      他感到累了,不想再看下去,这时突然想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戴着面具。

      揭下来,拿在手中看了看,果然是跟其他人一样的鬼面。

      我既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也不是别人可以相信的人。

      带着深深的恐惧,抬起手,试着去摸自己的脸……

      #

      岳凌楼猛地睁开眼睛,梦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惊醒过来,全身冷汗涔涔。他不记得最后摸到了什么,只记得那恐怖的虚无。

      他早就被吞噬掉了,失去了自己的样子。

      破烂的客栈房间里,散发着闷热的臭气。清晨窗外的阳光就已非常刺眼,鸣蝉吵闹地聒噪着。然而更为聒噪的,是客栈一楼那群镖师的吵嚷声。他们有的围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饭;有的忙碌地转移着镖车,搬运着货物。

      每辆镖车上都插着一面绣有“天翔”二字的威严镖旗。

      这群人就是段瑞南率领的,前来云南向千鸿一派归还玉鸿翎的队伍。他们昨夜投宿在这间渡口客栈,打算今天启程返回杭州。

      岳凌楼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三天,并且顺利与刘辰一和江城提前会和。那两人伪装成老板和堂倌,昨日已与镖队打过照面。

      岳凌楼不禁要感谢刚才的噩梦,要不是及时惊醒,差点误了大事。

      他戴上垂纱笠帽,遮住面容,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来到一楼,静静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听着一个小镖师与段瑞南说话。

      “段镖头,等咱们把这趟镖顺利押回杭州,正好赶上贺堂主的继位大典。这满满三箱白银,耿老爷是不是要拿去赏赐他呀?”

      “那还用说?耿老爷向来出手阔绰,对有才干的人更是厚爱三分。名震天下的贺堂主和荆堂主,还有已逝的唐门主,可都是耿老爷悉心提携,一手栽培的。耿老爷真是慧眼如炬,令人叹服……”

      “啪!”的一声,岳凌楼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拉开这场杀戮的序幕。

      他点燃心中的那团被禁锢已久的野火,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决绝,对抗着世间的愚昧和混沌,既焚尽自己的躯壳,也烧毁那些草芥般惨叫的生命——皆献作祭品,投入这滔天烈焰。

      直到一切都……化为灰烬。

      连同那些缠缚、折磨他的无明惑,统统归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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