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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未满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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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没有满月,
明月高悬穹顶,
爱意东升西落,
恍如隔世,若梦幻泡影,
一吹即破。
后来我们像其他相爱的人一样,一起去看电影,一起牵手在大街上散步,他会给我买漂亮的项链,我会送他好看的领带。
他学校举办了舞会,我应邀参加,我们在人群中翩翩起舞,这一刻是我二十多年来最幸福的一刻。
他抱着我跳舞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他弯弯的眉毛和挂着笑的嘴角。
他戴着我送他的领带,我带着他送的红宝石项链。
我送过他很多条领带,他却最喜欢今天戴的这条蓝色的,因为这是我送他的第一条领带。
月亮挂在夜空,我们的爱意像月亮一样高升。
我们在月亮下相拥,红宝石项链泛着星光。
“安如,等到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我在他怀里笑了,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这算什么?求婚吗?那我可不答应。”
我能听到从头顶传来的爽朗笑声:“这当然不算求婚,可我在求婚前总得知道你的想法。”
我抬头对上他弯弯的眼睛:“那得看你表现了。”
他腾出一只手摸摸我的头:“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如果我以后辜负了你,我就让炸弹炸死。”
我笑出了声:“这么幼稚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话罢,我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那么好看,秋水含波,我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他眼里的深情中。
眼前他的脸慢慢变大,我也跟着他的步伐闭上了眼睛。
月光如水,与黑夜肆意沉沦,想要把禁闭的黑夜撕开一道口子,将一腔微光传给她,星星全都藏了起来,刹那间整个世界只剩下水乳交融。
我快毕业的时候,哥哥来了,那年把我送出来以后,他和父亲吵了一架,父亲把他送去了国外,幸亏太太记挂着我们兄妹俩,常常送钱给我们,这才能继续学习。
哥哥回来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这些年父亲把生意做得很大,范城也有了产业。
哥哥来范城察视产业,我才知道范城的歌舞厅居然是我们家开的,管理的人是父亲的侄子,叫魏昕。
我和哥哥见到魏昕时也见到了付子阳,他正搂着一个女人笑得开心。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冻住了,周遭的声音被隔绝,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是诧异,而后眼睛里慌张一闪而过,转眼又换上笑容,过来讨好我。
我没有理他,哭着跑了出去,不知跑了多远,我扶住了一面墙,靠着它开始哭,我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的手真凉啊。
真奇怪,今晚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是我生病了吗?
之后我浑浑噩噩地回了家,那晚,我的泪水打湿了半边枕头。
付子阳来找过我很多次,我不想见他,我把自己锁在屋里,断了和他的联系。
可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往日的画面,他笑着给我送吃的,他拉着我的手送我回学校,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去莫兰厅吃好吃的西餐。
他深情的看着我许下只爱我一人的诺言,还有每天送我玫瑰花的样子。
是啊,送了十五天的玫瑰花,还没满三十天。
等我从记忆中抽出来,我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却不知怎么回事,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泻而下。
终于我忍得难受,哭出了声,那天是我哭得最久也是最难受的一次。
毕业那天,我去看了那个落魄的生意人,给他带了几盒点心,又给了他些钱。
我说:“你要省着点用,我要走了,以后不能再来看你了。”
那人先是低头看了看点心,又抬头对着我笑,对我说:“走吧,走了好。”
说完笑着把点心塞进嘴里。
我踏上了去上海滩的火车,陪同的有哥哥还有魏昕。
魏昕是个很有趣的人,跟我一样是因为父母去世,才来到林家工作。
他会变戏法,手里一个东西翻来覆去地能变出好多东西,一块怀表、一个镯子、一枚扣子,变着变着变出了一朵玫瑰,我笑着笑着就愣住了,转头看窗外的景色。
天凉入秋,落叶哗啦啦撒了一地,掩去了土地本来的样子。
他似乎知道自己惹了我伤心,将花收起来,默不作声。
上海滩是个繁华的地方,我做了教书先生,在一所私立学校,在学生中间,我忘记了很多伤心事,但眼前总会浮现付子阳的影子。
我本以为我和付子阳的故事会在此戛然而止,可我们终究没办法如此草草结尾。
付子阳追到了上海滩,那是冬天的时候,漫天飞雪中,我见到了付子阳,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破衣单衫像是逃难过来。
我本想不管他,可看到他那个样子,不免那点恻隐之心又动了起来。
我把他带到了回了家,哥哥让他住了下来。
洗澡,换衣服,吃东西,理发,整顿后,他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付子阳的父亲倒卖了不该倒卖的东西,被抓紧了监狱,他一路跑到这里,是想找哥哥帮他。
哥哥给了他钱,让他自己去找工作,付子阳看上去有些失望,却转瞬又高兴起来。
他也有本事,进了一家医院成了医生,找到工作后哥哥就让他搬了出去。
过了一个月,他又开始给我送玫瑰,说之前送了十五天,还剩十五天,他要送完。
我冷笑一声,说:“过去的事情都不作数了。”
他沉默了几秒,又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就重新开始,安如,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自觉他活得糊涂,哪里有什么重新开始。
我转身离开,他没有气馁,照旧每天送玫瑰过来,每束玫瑰里还放着卡片,写着酸溜溜的情诗。
魏昕见了打趣道:“他也真是有毅力,这么久了还送。”
我冷笑一声把花丢进垃圾桶:“送花有什么用。”
可我却不舍得把那些卡片丢掉,那些卡片被我放进抽屉里的铁盒子里。
没过多久盒子就装不下了,我拿出来数了数十五张,当年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答应了和他在一起。
我本以为我的冷漠会让他知难而退,可却不知自己还是被那点可笑的恻隐之心拉了回去。
第二十天的时候,天下起了雨,他在雨里站了一整夜,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我就是想让他淋雨。
可没想到,他真的站了一整夜。
不出意外,第二天他生病了。
我出去让他去医院,他脸色苍白,抱着被雨水打得四散飘零的花,不肯离开。
“你答应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那张写着情诗的卡片已经被雨水泡烂,看不清楚上面的字。
他执意不肯离开,诉说着这些日子的相思以及自己的悔过。
他死死抱着那束飘零的玫瑰,泣不成声:“安如,是我错了,我错了,你是我的命啊,没有你我怎么活。”
看着眼前的人,想起之前的点滴,我犹豫许久,最终答应了他。
或许,他真的变了。
我们又像之前那样一起看电影,一起跳舞,他送我项链,我送他领带。
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
那天魏昕拉我去了百乐门,我看到了付子阳,他身边的人是兰兰,兰兰成了一名舞女。
而付子阳为了一杯酒,一掷千金,最讽刺的是,那些钱是我给他的。
他改不掉大手大脚的毛病,医院的薪水根本不够花,这日子我给了他不少钱。
这次我没有像当年一样落荒而逃,而是淡淡地问他为什么。
为了给兰兰赎身,我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可笑,如果他告诉我,我会毫不犹豫帮兰兰赎身,既然你想靠自己,那就靠自己吧。
魏昕送我回了家,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想着这些过往。
突然我想起来那些放在铁盒里的卡片,我起身拿出那个铁盒,小心打开,看着上面的一言一语,只觉得心如刀割。
我本以为从范城离开,就能离开那段日子,
我本以为再也不见付子阳就能抹掉过去的一切背叛,
我本以为他来这只是为了找我,
我本以为再信他一次,最后一次……
原来本以为只是我以为,一切的期待与幻想都在那一刻破灭,我在自己的这间小屋子里再一次经历了两年前的痛彻心扉。
第二天,兰兰找到我,她告诉我,只要我帮她赎身,她就离开付子阳,离我们远远地。
我说看看她与之前相差无异的脸,却觉得她不是兰兰。
我淡淡地开口:“不用了,这次,我不要付子阳了。”
当她遇到困难不来找我却跑去找付子阳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兰兰了。
情分也好,真情也罢,早就被磨得不剩分毫。
回去后,我烧掉了那些卡片和当年在学校时写的日记。
我把剩下的灰烬倒进了铁盒子,连带着压在箱底不舍得用的钢笔和项链一起扔进了垃圾堆。
可没过多久,付子阳和兰兰出事了,他们被打个半死,慌忙中他们报出了我的名字。
人人都知道我哥哥是上海滩有名的生意人,没人敢惹,就谴人来叫我,我赶到的时候,他们浑身是血,因为两人欠了钱,被打成这样。
我心头一酸,几滴泪掉下来。
“他们欠了你多少钱,我来还。”
我帮他们悉数还清了债,又命人把他们送去了医院,自己回了家。
哥哥在家里等我,手里晃动着酒杯,暗红色的红酒像是一团团火焰灼烧着我。
“你是不是傻,付子阳那样的人你还帮他。”
我嗤笑了一声,是啊,我真傻,可我只是爱了一个人,相信了一个人。
我真傻。
哥哥看我不默不作声,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满了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我说:“哥,谢谢你。”
我看不到哥哥脸上的神情,只听到他说:“我不是帮你,是可怜你。”
我笑了笑,这句话他说过好多次了,每次听到这句话,我仿佛回到了在学校的日子,他冲着那几个男孩大喊我是他妹妹。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的母亲是太太的仆人,那天太太不在家她和父亲一次意外才生下来我,之后我和母亲就被赶出了家门。
父亲想和当时有名的药材世家攀亲戚,就把太太的女儿嫁了过去,结果那家的公子不学无术,好色放荡,太太的女儿在家又不会隐忍,渐渐夫妻离了心,害了一场大病去世了。
太太又觉得当年赶我和母亲出府太过头,这才有了我重回林家,林安如,这个名字是太太起的。
也难为哥哥和太太这些年一直对我很好。
哥哥抱住了我,拍拍我的背安慰我。
后来听说兰兰离开了上海,去了范城,而付子阳不愿意跟她走,还留在了这里。
紧接着我被安排进了哥哥的公司,也不知是不是父亲和哥哥都是生意人的缘故,我上手也很快。
期间,我认识了刘伟成,哥哥生意上的好友。
也不知道我哪里吸引了他,他频频示好。
可我却怕了,我们本就在一个名利场中,有些时候掺杂的东西太多了。
那晚他送我回家,遇到了在门口的付子阳,他还是拿着玫瑰,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句话。
我说我不记得了,他满脸失望。
我笑了笑,和两人告别,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一个月的玫瑰花,可以答应他一个要求,可我早已经不喜欢收玫瑰了,也不喜欢他了。
刘伟成是个优秀的男人,相比较于付子阳,他更加成熟稳重,由于常年经商也多了几分狠辣的味道。
他不同于付子阳执着的送玫瑰,而是更深入点滴的照料。
除了时兴的时装、好吃的点心,日常的药物,他送来的还有金融知识的课本、英文书籍……我毕竟没有学习过这些东西,他很耐心的教我。
他教给我的东西我尽数用在工作中,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签完并购协议那天,他开车带我玩了好久,我们在海边拍了照片,那张照片中我们都笑的很开心。
可我还没学完这些东西,上海滩就陷入了动乱。
每天都有人死掉,不是这里着了火,就是那里被炸了。
那天付子阳又跑来送花,轰炸声在我耳边响起,同时还有付子阳的叫声,我慌忙跑出去,想找到付子阳。
可他已经奄奄一息,他在我怀里开口问我:“是不是我再送你一个月的玫瑰,你就答应和我在一起。”
我看见他满身是血,哭着说:“我送你去医院。”
他摇摇头,把那只我扔掉的钢笔拿出来,交给我:“答应我,别再扔掉它了。”
钢笔上的金色小花还是当年的模样,我接过那支钢笔,僵硬地点点头答应了他。
之后他死在了我怀里。
我之前千千万万个时刻想他去死,可他死了,我却没有那么开心。
我相信他曾经的爱是真的,但我也坚信,曾经的背叛也是真的。
我抱着付子阳在烟火四溢的接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爱了六年的人死了。
虽然,我不爱他了,可我还是好难过。
刘伟成问我是不是还爱付子阳,我摇摇头:“从看到他和兰兰在歌舞厅的时候,我对他的爱就消失了。”
刘伟成又问我爱不爱他,我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对他是什么感情。
刘伟成抱住我,轻声安慰:“没关系,慢慢都会好的。”
后来我离开了公司,去了范城,刘伟成也跟着我到了范城。
那天我闲来无事去找当年遇到的那个破产生意人,却被告知,他早在去年冬天被冻死了,我给他的钱,他没有拿来买衣服棉被,而是都买了酒和点心。
我笑笑,心中又平添一份伤心,却又觉得无可奈何。
范城也不安生,几次的爆炸声让我心惊胆战,一次在街上刘伟成护着我逃跑自己却被炸弹碎片划伤,昏死在路上。
我抱着他看到他流出血的伤口,又想起付子阳就是这样死在我怀里。
我不由得慌了神,周身的冷气冒出,泪水滴到他脸上,稀释了他脸上的血。
我踉跄着站起来,看到旁边有一辆黄包车,车夫早已不知去向。
不知道那天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他抱上车,又拉着他到了医院。
他醒来的时候,我又哭了,他摸摸我的脸,帮我把眼泪擦干,笑着安慰我。
他看到我受伤的手,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哭,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哭的。
他说全都是因为他才让我受了伤,他问我怕不怕。
我笑着说:“我不怕。”
可他却说:“我当时很害怕,我怕我就这样死了,留你一个人在范城,没有人照顾你。”
听到这话,我鼻头有点酸。
可却还是笑着安慰他:“你没有死,你好好地活着呢。”
我每天给他带去可口的饭菜,他就在床上看书。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的“生离死别”,他的脸上少了些往日的冷清与严肃,多了些笑容。
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真好。
自然而然,我们交往了,他每天忙得很,可我却觉得很踏实。
虽然生活得艰难,可他见到我总是笑着把我拥入怀中,跟我絮叨着一天发生的趣事。
晚饭后他揽着我去散步,我们幼稚地踩对方的影子。
他呢喃着拥我入眠,我也环抱住他,梦里是两只蝴蝶落在花上,久久没有飞走。
后来,我和刘伟成结婚了,结婚的时候他问我爱不爱他,我笑着点点头,终于说出了那句:“我爱你。”
世道慢慢安稳了下来,刘伟成也喜欢上了种花,窗下的花,都是他种的,每天清晨他都会摘一朵放在我床头,我也愿意陪着他侍弄这些花草。
如果是付子阳是艳烈的玫瑰,刘伟成就是窗下的这些花。
爱意凭风起,任流到东西。
玫瑰从未满月,可窗下的花却细水长流,常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