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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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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江参云由衷感慨道:“的确是棘手的事,那么你所说的交易也只是幌子吧……”
一旦事情有了名目,便做得光明正大起来。威胁和恐吓亦是如此。有时候,道德制裁并不比之高尚。
白炽灯隔绝窗外的黑暗,沸水扑腾,热气被空调压低。极简的办公室里,江参云如坐针毡,小拇指不住刮着杯托,另一只手把玩着伞柄的穗子,几番想要放下茶杯走人。理智告诉他:不妨听听温别晏的证词。
那将是一场怎样的审判?事情还有很多疑点,江参云不好说。
“我没骗你,我真的查到了你父母的踪迹。”温别晏拿出一枚半旧的U盘放到茶桌上,双手交叉置膝,抱歉地笑笑,“不过,作为交换,这一次你得留在这里。”
明前高中,他们度过成人礼的地方,也是莘莘学子求学的地方。温别晏挽留的语气充满强制,跟他一贯的细心温柔不同。
江参云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反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难道,明前高中的这次案件与他有关?
温别晏惋惜地叹气,伸出一只手指了指U盘,另一只手旋律般敲着膝盖,耷下眼皮看向他,“我知道有些事我不该问,可我一直疑惑,江参云,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一个人难道真的能遗忘十八年的人生吗?世上雁过无痕的事明明那么少,真的有巧合吗。
这话果不其然激起了江参云的不满,他对温别晏暧昧不清的态度嗤笑,瞅了眼桌上的U盘,“我不明白你在含沙射影什么,当年我已经听从你们的安排离开了,现在又用同样的手法威胁我第二次。温别晏,你不会是觉得,疤上撒盐,旧事重提,对你来说是一件施舍我的好事吧。”
温别晏张了下眉头,抬头叹了声,又故作轻松转头看运作中的空调。
空调的冷气吹动茶水,一阵潮寒激得他心悸,面对江参云的疑问,温别晏知道此时不是解释的时机,“当年太过仓促,明明大家都是受害者,却把所有的后果都加诸在你身上,这对你来说不公平,所以,这些年我们都很后悔。”
“那可未必,”江参云紧接着出口,“你怎么知道大家都是受害者?不是张口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让人觉得楚楚可怜,你曾经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就算你拿出天大的证据和筹码,也掩盖不了你想掩盖的事实。”
瞧他满脸怒色,温别晏倾身拍了拍江参云肩膀,好声好气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既然不愿意答应我的提议,我又怎么会强迫你同意呢?”
江参云深吸了口气,渐渐平息了怒火,额角的青经也不再跳动,眉毛也舒展开来,他已经想明白了温别晏的用意,好一出请君入瓮啊。
话说回来,这次的回程不再是单纯的交易。万一他没有找到父母,反而把自己搭进这场无声的漩涡里了呢?要知道,他可是一点记忆都没了,而那些未知的碎片,却是夺命的利器,艰难程度无亚于逆水行舟。到时候浪打船翻了,可没有人能够救他。
“或者说……”温别晏迟疑了下,“其实那具尸骨查清了是谁,未必是件坏事。”
见温别晏终于把话题绕到今天的主题上,江参云倒是有些猜到他的意思,无论自己怎么选择,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事论事,那么就请你下达你的指令吧。利用我,指使我,或者判决我,对你来说实在太容易。反正在你眼里,我是很好拿捏的。”
温别晏拧眉,“你说话非要带刺吗?”
“这就刺到你的痛处了?”
“十年了,你还是没变,不过明前毕竟是我们的母校,没必要撕的难看,既然这个U盘是我答应了你的,现在就是你的。”
江参云笑了声,捏起U盘,理清了温别晏的驱逐令,“你倒是看得开,却也是损着别人的牙眼成全自己的伟大。希望这一次,你不要再骗我了。”
“合作愉快!”
温别晏爽快地回答。
江参云不再逗留,就像他来时一样,他的离开也无人关注。他出了教学楼,撑开伞行走在夜雨中,身后明黄的光乍出一片似明似暗的回忆。
雨势渐渐过了最猛的时候,淅沥地唱着清冷的终曲,天上的云渐渐泛白,仿佛有月光折射在厚重的云层间。
体育馆北,琴房。
江参云站在树木掩映的外围,透过朦胧的老旧路灯灯光,他看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坑外零落画着白线,白线围出的形状不甚规则,没有被雨水冲刷。而正对着江参云的,是馆北的一扇窗户,尺寸甚大的窗户微微被窗帘掩映,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架遮布的钢琴。
【他曾在这里眺望。】
江参云一怔,脑海里蹦出一句话。
“咔”。
一阵强光梦得照向江参云,他难受得闭上眼,右手挡着。“蹭蹭”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参云终于看清来人,“好久不见,贺澜。”
贺澜关掉手中的灯,一身黑色制服沾着湿气,左手抬着帽檐,对江参云戏谑笑了笑,“真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没想到贺澜会这样说,江参云顺着他的话,“的确,我也没料到。”
“如果他真的为你考虑,一定会叫你离得远远的。”
他,温别晏。
那么事情已经不难猜了。
贺澜今天的话有些奇怪,江参云可不记得他跟温别晏之间有什么龃龉,“他的所作所为我并不意外,只是,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逛逛。”
“逛逛?”
贺澜拉开黄色隔离带,熟稔地走了进去,“闲来无事,来现场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贺澜蹲到白线边上,招了招手,示意江参云过来。
江参云不动声色哦了声,拨开树枝跟着进了隔离带,站在贺澜身边,垂眸看他,“可是你支开了这片区域的保安,那么这个理由就不成立。”
这样站着,江参云比之贺澜高出许多,路灯将江参云的影子拉的更长,这个长影子将贺澜完全笼罩。
黑暗中,贺澜的神色不甚清晰,“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贺大队长,我不是你的下属。”
“我知道,这种时候,你不是挺聪明吗。”
江参云听到贺澜仿佛笑了声,拧了拧眉,雨后的泥土味更重了,伸手对着贺澜道,“起来吧,这里要真有什么证物,也一定已经被销毁了。去琴房看看?”
贺澜搭上他的手起来了,一八几的青年扯得打了个趔趄,江参云稳住身子,咬着牙道,“恩将仇报四个字属实被你整明白了。”
贺澜失笑,勾着江参云的肩膀,朝外走去,手里拿出一串钥匙,献宝似的说,“恐怕得换成手到擒来。”
用钥匙打开多层的铁链,穿过重叠的门,黑觑的长廊中间,掉漆的白色门框挂着满锈的门牌。
贺澜打开了这扇门。
琴房。
中间架着盖着红布的钢琴,琴座上叠着一本琴谱,地上零散地堆着许多琴谱,约摸来看,有二三十。
月光照射下,钢琴宛如今日登场的主角,窗前的尘埃飞舞,旋转飞向他们的方向。静谧中,呼吸都轻慢了。
贺澜空冷的声音蓦地划过:“有人来过这里。”
江参云的脑袋被身后人的双手摆到一个方向,贺澜又道,“那里的书没有灰尘。这个琴房已经封闭多年,绝不可能字迹这么远都能看清。”
江参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盯着座上那本琴谱,熟悉的旋律在他脑海一遍遍响起。Love is blue。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