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奇谭》乱白

2、第1回 「我知道你是谁？」

　　在这片大陆，不管大小的每个城镇中，都常常可以听到有关于魔王岛的传言。诸如：魔王岛的具体位置就在正西方的666海里外，上面藏着不死的魔王自古以来搜集的宝藏，有金币、宝石，还有无数的珍奇异兽、神兵利器。可是，也有至少666名胆大无畏的人们曾被那宝物吸引，以至于有去无回……顺带再一提，还有，魔王抓了至少666名高贵美丽的公主做新娘。
　　「真好奇哪里有那么多高贵美丽的公主给人抓。」
　　理所当然的，在旁凑了下热闹的我就只能这么想了。
　　——没错。我，本王，本王便是魔王岛的主宰者。被人类称作不老不死，领导着所有的魔族与妖兽乃至精灵……长着可怕的犄角，拥有三只猩红色的眼睛，从狰狞的血盆大口中会喷出火焰，六条胳膊手握着各异的兵器，并且座下还有邪恶的四大天王以及数只地狱犬，集世间全部罪恶与恐怖于一身，反复无常，只要心血来潮就会荼毒生灵，铲平整个大陆只是迟早的问题，的，魔王。
　　……别开玩笑了。要真像这传言般彪悍，我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
　　这里是大陆的首都。
　　本来以为，在这里可以看到和其它地方不太一样的事。毕竟这里当之无愧是整个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也是按理说对魔王了解度最高的地方。偶尔见到皇家骑士团的制服，上面也还都印有令人怀念的纹章——很久以前只身一人前去讨伐魔王的一代勇者的家纹。是啊，并不是皇室的纹章，而是那个人的。由此可见魔王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了。可是让本王没想到的是，这里居然也不落俗套。连那些一看便是新近骑士的少年人都有围在路边戏台看艺人或说书人表演的魔王传，还跟着频频点头大有附和的意味，搞得周围的人们更加笃定了。不知我是不是该庆幸或是遗憾，看起来人群中没有老骑士。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放不下架子。我希望不是我想太多了。
　　如果戏台上的主角不是我，我大概会多看会儿，因为真的很精彩。不过，我却越来越没办法接受他们口中的那个丑陋的怪兽和我是同一个人了。然而走远时，我甚至还可以听到人们因勇者打伤魔王的欢呼声和魔王将勇者残杀了的悲怆与咒骂。由此再次确定，尽管没什么近代史，但魔王依旧活在人们心中。
　　据说当人类到达一个陌生的城市而要打听消息或需要了解这个地方时，通常都会去那个城镇的酒馆。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推开了一间小酒馆的门，我相信最起码我应该能在这里见到其它城镇都不一定见得到的类型。
　　本来人声鼎沸的酒场，突然安静下来。
　　我发现所有人，至少八成的人都在盯着我看？我惊讶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干脆就扫视一圈，直接走向了吧台。我想他们还不至于能猜出我就是魔王，反正就算有人知道，也不会傻到会来挑战那虽然十恶不赦却所向披靡的大魔王。
　　老板很敬业，可能是唯一不多事的人。我指什么他就给我倒了杯什么。我缓慢地呷着，直到周围再次喧闹起来。
　　「生面孔很罕见吗？」我随意地问。
　　「这里可是王城之都，每天都有生面孔。」老板回答。「但是，我这个小地方还是头一次有贵族老爷光顾。」
　　贵族？我在想是哪里出岔子了。近些年我一直都是类似这身装扮出门，绝对高仿平民，和贵族呀城呀什么的完全扯不上关系才对。
　　「怎么，难道你不是吗？」
　　「不是。」
　　「嘿？」
　　稳重的老板发出一句我有点不理解的呼声，他似乎在重新打量我。看得出他有点好奇我的事情，但本着职业道德，他还是什么都没问。
　　「我是从东边来的。第一次到首都，想长长见识。」我说，算是实话。
　　「原来是这样。」老板喃喃。
　　「哦哟，原来是误会一场。」旁边一人加入进来，并给我叫了杯酒。友善得我都要感动了。不过说来，我以前还真不知道人类贵族与平民之间会有这么明显的隔阂。
　　「兄弟，看起来身手不错？你也是来参加甄试的吧？」又一个人说道，果然是当平民有当平民的好处。
　　「……不是。」我很快说，紧接着就推说还有事，连那杯酒也没喝就掏出钱结账了。为了补偿我的失礼，我连带那两个人的份还多给了些。
　　其实，让我落跑的原因就是那个甄试。
　　皇家骑士团日前发出公告，以剿灭近来数量突增的妖怪为由大量招募新人。并且与以往不同，此次血统不在审查之列，也就是不分贵贱，凡是有能力者均可以报名参加甄试。
　　这事，我关注过。因为据说追根究底的理由是，魔王军蠢蠢欲动，意要与大陆开战，因而需要补充兵力来保卫家园。总之，不关我的事。我一边留神着身后，向城外走去。出城时还多招惹来了守城侍卫的两眼怀疑，我想可能是我有点做贼心虚。数量激增，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只是魔王军解散了，大家去各谋生路罢了。总之，还是不关我的事……
　　多少还是有点在意的。
　　我幻化成黑龙飞上天空，顺着渺无人烟的山林行进，计划回魔王岛一趟。再不想去理，可终归还是不能放着不管。说不定，这事的起源是有哪个小妖怪饿急穷疯了结果到人类的城镇偷抢拐骗了……就算近代魔王岛一直与战争无缘，看来就此解散魔王军也不能简单而论。所以本王回去后也要发个公告：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离王都已经很远了，差不多是只属于妖怪与野兽的未开发地，连猎人都不会到这里来。但在这时，在回魔王岛的半路上，我却看到以前没能注意到的东西——
　　一座塔。
　　一座高得像是要通天的白色高塔。以往可能是因为它的颜色加上我回家时老是东想西想心不在焉的关系，从没注意到这里居然还有这样大费周章的建筑物——四面尽是山林，它就坐落在环山的中央，看起来很寂寥，苍白的，还有点吓人。
　　这样的地理位置，不可能是哨岗和嘹望台。何况它还通体白色，太明目张胆了。以我身为魔王的视力，加上又正是视觉最佳的龙形态，还可以看到上面有很多显然华而不实的纹路……
　　位于近顶端有个窗口，一个人类的女孩正瞪着眼睛看着我。
　　莫非，她也看得到我？我登时就有了这样的疑惑。但毕竟就人类而言，距离又如此远，绝对无法看到潜藏在山岚间的龙族，而人类中更有甚者，完全看不清楚神兽与精灵。顶多，会以为这是一团乌云或奇石怪树随光照而变化的阴影。可是，她分明就注视着我。恐怕，她不仅看得到，也认定我是个飞在天上的什么活物。
　　抱着有点好奇的心态，我向她飞去。注意到这点，她一下从窗边站起来，满脸错愕，这让我也更加确信了，她的目力与感知力当真在人类间出类拔萃。
　　「女孩啊，你看得到我吗。」
　　我以龙的形态问道，巨大的投影将白塔遮得进不去半点光明。
　　也许是出于畏惧到发不出声音来，她只是震惊的看着我。那双比东海还要深邃，潜藏着宛若海底宝藏般金黄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可与太阳媲美的光辉，她的发丝也是绚烂的金色，但并不那么耀目与凌厉，反而像丝缎般柔顺。
　　我突然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天啊！」
　　她猛地惊叫起来，却是急匆匆向身后张望，又不顾我还在外面貌似虎视眈眈，她探出身子向塔下看了看。然后，居然向我招了招手。
　　「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可以变成人类！快进来！」
　　她大声地发出了含带着命令口吻的邀请，像是对我很熟悉。再说，她可能是担心别人看到我就不会像她这般友好了，于是我在悄然中幻化回了近似于我本来面貌的人类形态，从窗户光明正大地进了她的房间。
　　陈设很简单，但每样都看得出是精挑细选出的逸品。我大概知道她是谁了，尽管是初次见面。
　　我踱了两步，不请自便地坐在一把裹着金边的丝绒椅上。她依旧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样看来，她不是熟悉我，而是知道我。所以，我对魔王的真实情报外泄这件事……
　　「你不害怕我吗，女孩。」见她不吱声，我只好先说道。
　　「你、你好！」
　　她回话时的样子相当紧张，连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随即，她还提起金色的裙摆向我施礼。轮到我有些惊愕了，以她的身份……
　　「幸会，我是王国第一公主……」
　　「幸会。金色的公主。」
　　果然是她。我曾在国王的加冕典礼上见过她的眼睛，那时同样晋身为皇后的眼睛就是这样。不过，她并没能继承她母亲那绝美的湛蓝色长发。她的发色更像她父亲，像那温厚的老国王。
　　「我真没想到我竟然有一天能亲眼见到你！」她又激动地叫起来，眼中闪烁的光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你竟然真的存在！太棒了！你果然……」
　　「我当然存在。我是这世间最古老最笃定的存在之一。」我也再一次地打断了她，直接问道，「那么，公主啊，告诉我吧，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连这一代的国王都不曾见过我，你是怎样知道我的。」
　　「我是看了这个！」她迅速转身跑向一个高脚的小方桌，拿起一本书又跑回来。她把封面给我看，书上面只写着修饰过的一行字：
　　《魔王岛列传之——魔王传》万众瞩目激动人心连载中！
　　……原来又是市井传说？这回倒是有革新了。不过与其说这是革新，能从黑龙形态辨认出我来，证明这本书在水准上的可信度极高。
　　「你既然知道本王，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很想见你！拥有比黑夜还要深沉静谧的长发与眼瞳，可以幻化成黑龙的形态翱翔于天际……」她欢天喜地地反过来打断了我，那雀跃的样子害得我甚至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这一王国的公主了。永世敌对的立场，她居然一直想见魔王？然而……
　　「我说的没错吧！你就是魔王座下四大天王之首的驭龙使，龙王！」
　　……谁？
　　我险些脱口而出……看着她好似大胜利的表情，以及还想知道那本传记的始末与避免日后的麻烦，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等待她的接下来的话，和见我、见那驭龙使的理由。
　　「我一直很想见你！」她重复着说道，「可据说你一直在魔王座下，从不离开魔王岛，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吗。你为什么想见驭龙使呢。」
　　「我有加入这部列传的读者会，其中人气最高的就是我们龙王团！我还是团里的干部呢！我崇拜你已经很久了！你是不是很奇怪，我身为人族的公主，却对身为魔王军将领的你有好感？」她狡黠地说，好像面对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好好先生。「但这些身份种族一点都不影响什么啊，要知道……」我不回应，她也不介意，干脆公布出来答案：
　　「我喜欢你已经好久好久了！」
　　什么……啊？我看着她喋喋不休地述说对我、对驭龙使龙王的倾慕之情，心里只剩无话可说的茫然感了。她，真的是这大陆盛传的最优美的第一公主吗？最聒噪吧……
　　总之听起来，那驭龙使之所以会得到这么高的人气，是缘于他英挺出众的外型以及冷峻且寡言的性格，还有尽管对暴戾的魔王大部分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但依旧会忠心耿耿的执行命令，不过，在私下里却会对老幼妇孺网开一面……加上，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驭龙使的真实身份是魔王的兄弟。并且传记还有描述，龙王曾救了人类的女子并与她结伴旅行。且不说血亲问题……这到底是什么剧情啊？谁编出来的？再且不说魔王怎样和那驭龙使的作为怎样，我敢以一诺之言断定，魔王军中绝对没有那种两面三刀的分子存在。
　　「这个冒险作家相当神秘呢，」公主却回答不了那个问题了。她很遗憾地摇着头。「我们读者俱乐部的成员也都没有过什么集会……是啊，你瞧我，」她张开手展示着周身，紧皱着眉头。「就算有集会，我也参加不上。我们都是靠信件交流的，这本书也是我通过邮递订购的。不过有传言，这个作者既然见过魔王和他座下的四大天王，那他很可能就是一代勇者……」
　　「一代勇者？」不否认，我有点惊讶。
　　「是的，我们猜测可能是他的后人或是当时在他身边的左右手的子嗣。」
　　「……公主啊，你不知道吗？世间都在流传，一代勇者是只身一人勇闯魔王岛的。」
　　「是、是吗？我对勇者没什么兴趣就是啦……」
　　你是第一公主哎……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统整整个大陆的女王啊……未来有这样的女王，人类社会没问题吗？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种琐碎的闲事没必要知道得再多了。
　　「等等！」
　　她看出苗头，急切地叫住我，居然还大胆地拉住了我的袖口。我意外地看着她，不清楚这个充满浪漫幻想情怀却像暴风雨似的公主脑袋里还有什么想法。
　　「我突然想起，你就是那时的亲身经历人，当事人啊！」她反应得好慢。「身为魔王军的四大天王之首，你有和勇者交过手吧！」
　　我略微抬手，把袖子从她指尖里解放出来。
　　「还是说……」她可能误会或联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复杂。「其实一代勇者还没有见到魔王，还没有过四大天王的第一关……就被打败了？」
　　我还是无声地望着她，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我想象力实在没她那么丰富。
　　「那……那这后续故事……」
　　她迷惑地看着那本被我放到椅子上的书，像是死活不相信它会没有惊心动魄的大结局——这是当然的。如果那是真的，魔王岛早就被人类大陆占领。或是反过来，大陆早就被残暴到杀死勇者的魔王占领了。所以，总而言之，这世间，不可能会有魔王，与一代勇者的故事在流传……
　　「等等！」
　　见我又抬脚想从不是正规出口的窗户出去，她整个人都扑了过来！这在我乔装人类这么久都是头一遭，更别提人人畏惧的魔王宝座了。
　　「你要做什么，女孩。」
　　她该庆幸，传言只是传言。我只是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我背上拉开了，姑息了她那唐突的举动。
　　「带……带我一起走吧！」她语出惊人地说，「你看到了，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看到我的人！连我父王都许久未登上这坐高塔了……我……我想离开这里！」
　　「给我一个理由。」
　　不是不可以，带走这么聒噪的人类是可以解解闷当消遣，但她的身份不行。大陆与魔王岛难得进入了互不干涉的和平年代，即便只是倦怠的间歇，也不该由魔王将动乱重新挑起。
　　「你是公主，你知道带你走，魔族和人族会怎样吗？」
　　「战争。」
　　她如实地回答我。她也相当清楚这一点嘛，为什么还会对魔王、对魔王手下的驭龙使有那样不正常的诉求？
　　「当第一公主，等同于囚犯！」她堪称大逆不道地大声说道，「是谁说公主就需要守护在高塔里的？那么多公主都被关在高塔里，不一样被魔王掳走了吗？你看，你都进来这么久了，底下的守卫也都没人发现……」
　　那是因为我是从窗户进来的……这么高，人类是爬不上来的。能飞到这种高度的只有龙族和上级精灵，龙族太显眼，上级精灵是真正两面三刀只会在自己愿意的时候出现的难缠生灵。哦，也就是这么高，像隐士一样生活在这样宁静、空气稀薄又易起雾与风的地方，她才会在日积月累中练就一身过于常人的眼力与精力，但若是突然下到地面……我在想什么？
　　「你来这么久，除了风，有听到其他声音吗？」她又奇怪地反问我。「我好羡慕可以化作黑龙的你。如果我也可以飞翔，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相比我这样，那些被掳去的女孩子反而还更幸运……」
　　「你是公主。」知道下面真的有守卫，我决定用其他不起眼的形态离开，却不想那眼疾手快的公主又揪住我不放了。
　　「我是整个大陆最高贵的公主！」她坚持说，看样子太绅士是甩不掉她了。「魔王一定会很喜欢我，你把我带给他，就是大功一件！难道不是吗？」
　　「……魔王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我只好说，心里只剩惊异于她居然宁可抛弃同胞来万恶的本王这里。「那些话，你应该去跟你的父亲说。」
　　「不行……父王很古板。」她颓丧地说，「自从母后去世，他就很害怕失去我，因而修建了这座高塔，听信宫廷巫师和预言师的联合诈骗，相信把我锁在这里我就可以安然度过岁月。」
　　联合诈骗……原来，那位如女将般威严高洁的皇后去世了。
　　「何况，我这样一直在高塔中，等将来继承王位时，也不过是个只能沿袭前人的废物。要这样的第一公主，有何用！别说时局若是有变动了，我大概连在这和平年代守住王位都做不到……」
　　原来，她还有思考这些事。而她在说这些话时，是拥有第一公主应有的仪态与气势的。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怀疑她是不是那位整个大陆最高贵的金色公主了。因为她……性格真的像那些严谨的皇族吗？
　　「你放心吧，连我父王都不曾探望过我。」她还在极力劝说我。「除了日常衣食，这里好几年都不会有人来，你瞧，我早就做好了。」她硬是拖着我，走到远处门边。
　　那是一扇铁门，很坚固，坚固到超出我的想象。
　　她拉开门下唯一的一块活板。「我也好几年没有和他们说话了，他们总是把食物和用品从这扇门递进来，然后就走了……我在这里做了这个。」
　　这究竟是什么公主啊……地上的地板被改了，出现了一个深得不知道会不会一通到底的窄洞。
　　「掉下去底下的人也什么都听不到，我试过！没有人发现！」
　　「你早就准备好这些，是为了……」她不可能是预言家。
　　「这个……」她变得有些尴尬。「这个，公主不是都会被王子或骑士所救吗？我家那些骑士实在是，所以我就以为迟早会有个王子来救我……」
　　结果是魔王？她还不知道。要是知道，还会如此义无反顾地要跟着魔王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