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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龙舟刺杭州 ...

  •   龙舟刺

      杭州城,西子湖。
      平日里游人不绝的西湖,今日冷冷清清,周边三里内罕有人至,偶或有一队巡逻的人马经过。几乎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因为——皇帝南巡。
      湖面龙舟缓行,舟内歌舞升平。
      舞姬们尽情地摆弄着腰肢,尽量地在皇帝面前展示自己。这种机会只此一次,把握住了便是一辈子的富贵荣华。
      歌止,舞歇。五彩的罗缎轻轻落下,舞姬们盈盈施礼,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好!好一出霓裳羽衣,尽显前唐之盛景,妙哉,妙哉!”皇帝给一边的米公公使了个眼色。米公公会意,说道:“都把头抬起来给皇上瞧瞧。”
      “是。”舞姬们答到,纷纷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张千娇百媚的脸。
      “美人,叫什么名字?”皇帝遥遥一指中间一位舞姬。
      “回皇上,奴家岚霁。”那舞姬娇声答道。
      “岚霁,非云非烟,似岚似霁。”皇帝含笑品道,“朕喜欢,美人到朕身边来。”
      “是。”岚霁轻移莲步,全不顾场中舞姬们嫉妒的目光,缓缓地走到皇帝面前,盈盈施礼。皇帝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岚霁也乖巧地给皇帝剥了颗葡萄。
      武王冷眼看着这一切,“就让他多快活一会吧。”他这样想。
      “下一个。”米公公唱台。
      表演完霓裳羽衣的舞姬们极不情愿地退下去了。场中央只剩一个,正抱了琵琶坐着。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
      “小女子望月,为皇上献上一曲《思愁》”
      皇帝都没正眼瞧那叫望月的女子一眼,继续和岚霁挑逗,岚霁又剥了颗葡萄放入他口中,皇帝乘机吮了吮岚霁手尖的清甜,挥了挥衣袖,口齿不清地说了句:“开始吧!”
      声起了,满座寂然。手指在弦上勾挑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好似春雨有节奏地击打着芭蕉叶。
      岚霁不是傻子,她能够走到今天的位置,对音律也必大有研究。所以,当她甫一听到琴音响起的时候,就知道下面坐着的决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自己刚坐到皇帝身边,不能就这么快被挤回去了。无奈,此时望月表演,自己比好施展。她只得去吸引皇帝的注意。于是,岚霁又剥了颗葡萄往皇帝嘴里喂,却发现刚才那一颗仍含在他嘴里。皇帝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望月,竟忘了将葡萄吞下。
      前奏已过,只听望月和着琴音轻轻唱起:
      “独坐窗前空对月,乱云残月影儿缺。
      去年初秋辞君后,今朝千里探讯绝。
      我欲乘风奔月去,又恐寂寞广寒嗟。
      且别金樽万事休,化作余音绕指歇。”
      曲子很短,很快便结束了。全场依旧寂静,所有人都沉浸在凄凉的余音里,一旁的侍女有的甚至还悄然落泪。
      “咳……..咳……..”皇帝打破了这种沉寂,拼命地咳着。原来是那颗含在嘴里的葡萄滑进喉咙去了。岚霁忙去帮他拍背顺气。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缓过气来,问道。
      “小女子,望月。”
      “好,望月,呆会到朕的寝宫来。”
      在场人的都明白,这趟南巡回去宫里又要热闹起来了。
      “那臣妾呢?”岚霁连忙问道。她已不自称为奴家,而改口“臣妾”了。
      皇帝转过头来,冲岚霁咧出他最灿烂的笑容说道:“一起去,美人当然也一起去。”
      “谢皇上!”岚霁快活地扑到皇帝膝上,眼角瞟了瞟望月,似乎在宣战。
      望月福了福,淡淡地说了句:“且容望月先去准备一下。”得到皇帝应准便起身而去了。

      舟尾,有几个房间是专为被选出的歌女和舞姬准备的。此时,房间多是空的,她们都去前庭准备去了。
      望月一个人在房间里,倚在床边调弦。
      门开了,是武王,他耸了耸鼻子,似乎还不太习惯这里浓郁的香粉味。
      这一屋住了十名歌女,青衫绯罗堆满了每张椅子,武王见没有地方可坐,索性站着。
      “有多大把握?你只有一次机会。”武王道。
      望月放下手中的工具,拨了几根弦,见音色清冽,便答道:“望月谢王爷将我引上这龙舟,后面的事,望月自有分寸,请王爷放心。”
      “我是说你必须一举成功,不容有失,明白吗?”
      “望月自有分寸,请王爷放心。”望月重复道。
      武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望月抢先道:“望月还要去皇上那里,告辞了。”便携了琵琶离开,将武王一人留在房间里。

      到了皇帝的寝宫,皇帝和岚霁已倒在软榻上了。
      昏暗的灯光,只听到岚霁张狂而妩媚的笑。床上的两个人都丝毫没有察觉到望月的到来。
      室内没有一个侍女,就连米公公也一并退下去了。望月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抱起琵琶,说道:“望月为皇上献上一曲《思愁》。”
      皇帝惊坐起身子,一件是望月便舒了口气。招着手道:“美人的曲子朕听过了,甚好,简直天籁,正应了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朕此生听得一次,足矣。美人还是快些到朕身边来。”
      “皇上,请再听一遍,此曲终了,望月就过去。”望月的语气不容商量。
      “是呀,皇上。”岚霁伏到皇帝耳边,亲昵地说:“望月妹妹想唱,您就让她唱嘛。待她唱得尽兴了,我姐妹两人一同服侍您。”
      皇帝只得又听,岚霁将头靠在他腿上,好以这样肌体上的接触让皇帝时刻感受到她的存在。皇帝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她的秀发,并没有半分认真听去的意思。
      琴声扬起,望月轻唱。这一遍与上一遍又有不同,少了几分凄美,却多了几许哀怨,听来更加幽怆。
      真是难缠的对手!岚霁的职业生涯中决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她的表现简直无懈可击!此时凄美的琴声就想一把钝斧反复挫着岚霁的心。
      片刻,岚霁嘴角边扬起一抹轻笑,因为她发现了致命的破绽,望月双指勾住那根弦,长时不放。琵琶没有这样的弹法。
      岚霁发现了,她要告诉皇帝。
      她将身子挪到皇帝眼前,彻底挡住望月,她要让望月从皇帝眼前消失。
      “皇!上…….”
      琵琶的尾音终于歇去,伴着岚霁乍起的惊呼,没人能看到岚霁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的诡异,她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带动着,向前扑去,扑倒在皇帝身上,脑袋倒在皇帝的耳边,喉咙轻咳一声。
      皇帝感到岚霁的身体瞬间从温暖变得冰凉,她倒在他耳边的头已经没有了气息。皇帝看到岚霁的背上插了支短箭,周围的皮肤变成由深到浅的紫。
      皇帝惊骇地抬起头,他终究可以看到望月。刚才勾着的弦已经断了,琵琶的末端开了个小孔,箭正是从那里射出的。
      皇帝没有料到竟是望月,愣了片刻。望月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也愣了片刻。
      仅片刻的沉默,皇帝惊叫:“来人啊!护驾!”
      武王第一个冲进来,一把将望月摁倒在地,望月似还未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神情寞然地看着武王。
      此时,众大内高手也冲了进来,两柄刀架在望月纤长脖子上。

      米公公已经帮皇帝更衣完毕,皇帝恢复了朝中的威严,似乎刚才那个纵娱声色的昏君不是他。
      众高手见过皇帝,皇帝示意他们收刀,望月肩头的两股寒意被撤走了。
      武王请罪道:“臣弟失职,竟容这等刺客混上龙舟,皇兄受惊了。”皇帝拍拍他的肩道:“这事本不怪你,这舟上几千号人,并不如想象得那样容易控制。”
      “那,这刺客,皇兄以为该如何处置?”武王又谏道。
      皇帝又看了看被摁在地上的望月,这样一个女子,实在不像一个刺客,也实在不应该做此刻。如果她不做刺客,而是以一个普通歌女的身份上了龙舟,以她的姿色,嗓音,和他心里对她的特殊的感觉,她可以为妃为嫔,她可以拥有别的女子望尘莫及的荣华富贵,甚至……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母仪天下,而不是按照律法走向死亡。
      然而一切并非如他所愿,那个叫做望月的女子还是以被捕刺客的身份跪在他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皇帝的无能为力。
      “你,为何刺杀朕?”皇帝问道,透着几分不忍。
      望月把目光从武王身上收回,正视皇帝反问道:“皇上可还记得罗翼?”
      说起罗翼,皇帝当然记得。这年轻人去年秋围试举高中榜眼,成为朝中最年轻的官员,确是个有识之士。而且因为他的但是和过人的智慧以及不畏强权的傲气,曾一度成为皇帝最为器重的人物。
      “算是个人才,”皇帝叹道:“可惜啊,两个月前写了首反诗,按律法,满门抄斩了。”
      “反诗?”望月的眼里充斥了血丝,恨恨地道:“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只听他说过要尽他所学报效国家,却从未听说过他念书识字是要来写诗造反的。”
      皇帝狐疑道:“一起长大?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正是罗翼的未婚妻子。”
      望月顿了一顿,平抚一下心绪又娓娓道来:“我和他自小一起长大,一同念书,心里的感觉彼此都清楚,长辈那里也有了默契。去年他去考科举之前说过如若考中,必当携彩礼向我家提亲。不料一中科举,随即公务缠身,提亲的事也就耽搁下来了。也正因此,才会有人替他报仇。谢上天怜我夫一心为国,做此安排。”望月仰起脸,她的瞳孔在灯火之下显得迷离,即将溢出的泪水柔和了她的眼眶。她似乎又看到罗翼的身影。
      “皇兄,按我朝律法,行刺圣上当斩首示众,以敬效猷。”武王再谏。
      皇帝仍在犹豫,他,不忍心。却听望月朗声道:“皇上,您还是斩了望月比较妥当。您,贵为九五之尊,自是不许任何人威胁到您的生命。罗翼只是写了首歪诗,您便按律法斩了他全家,何况望月是真的刺杀皇上,为何不也按律法斩了望月?”望月说到这里,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的武王,扬起一抹轻蔑的笑,继续说道:“若皇上留我于世,不小心说出些什么,那可就不好办了。”
      皇帝背过身去,没有人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也没有人能猜到他的内心终竟是经过了怎样的挣扎,才做出这样痛苦的决定。
      “斩!”皇帝头也不回地离去,“明日午时,武王监斩。”
      “臣弟领旨。”

      翌日午时,刑场。
      看不到刺眼的阳光。天灰蒙蒙的,似是世间所有的尘埃都飞上了天际,摭住了它原本清澈恬静的容颜,只剩下一种欲哭无泪的悲哀。
      快要下雨了,前来观刑的人很少,只有远处一对年近花甲的老夫妇为这个即将逝去的年轻的生命扼腕叹惜。老婆婆感极而悲,落下两行老泪。老汉放下肩上的锄头,将妻子的脸埋在自己怀里,眉宇间透着怜惜。
      武王踱到望月面前,一夜的牢狱生活已使她脸上原有的光韵黯淡下去了。
      “最后关头,你还在忧豫什么?当你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离开琴弦,那支箭就会准确无误地射向皇帝的心脏!你为何迟疑着不下手?”武王厉声责问。
      “我在犹豫要不要杀他。”望月答道。
      武王愈是不解:“难道你忘了罗翼的死吗?”
      “我没有忘,一辈子都不会忘。”望月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武王,“只是若刺杀成功,岂不要轮到王爷君临天下了?”
      武王昂起他高傲的头,道:“那又怎么样?”他终于露出隐藏已久的欲望。
      望月道:“王爷的脾性、暴虐与反复无常,您身边的手下只怕比望月更清楚吧。不出一年,被人刺杀的也该轮到王爷了。”望月看着武王渐变的脸色,有种胜利的感觉。她没空去理会武王听到这些话的心情,接下来,她还有事情要做。
      “王爷。”望月轻叹道:“还有件事情是王爷要知道的。”
      武王猜到下面她又要说些什么,无非是身为人臣之责,须以江山社稷为已任之类的话,武王转身往观刑台的方向走,道:“时辰差不多了,立刻行刑。”他不想听,他不会被动摇,他有他的“雄心壮志”。
      “王爷,您会后悔一生的。”望月叫到。刽子手已经开始擦亮他的大刀。
      武王驻足,刽子手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能让武王后悔一生的东西,除了皇位,武王想不出其它。
      刀落下,望月闭上双眼。
      “停,”武王道,轻描淡写中挽回了一条生命,刀止住了。
      远处的老人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从丈夫的怀里抬起了头,看着天上试图摆脱乌云束缚的太阳,一束束柔和的光线挤出了云层,射进了每个人的眼球,为他们增添了阴天所不能给予的温暖。
      武王重新走到望月的面前,托起她的下巴。望月的脸色并没有被日光融化,依旧苍白得像僵硬的纸张。
      “我要说的是……”
      望月在说话,她的嘴唇一张一翕,声音却极其微弱,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说话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武王听不清,俯下身,将耳凑近望月的唇边。
      “我曾劝过罗翼不要参加科举,”望月轻轻地说道“但他却告诉我‘为人子民,当为国家效力,况且朝中有武王这等佞臣,他的权力已然凌驾于皇权之上。若皇位为他所得,江山之不幸!’”
      武王大惊,忽觉耳边一凉,伸手一探,摸下一枚银针,针尖已然变为紫色。
      武王一把抓住望月的衣襟,大声喝道:“这是什么”
      “可以让你死的东西。”望月镇定地说,脸上终于泛起了人的血色。
      “解药呢!快拿出来!”武王已接近疯狂状态。
      “此毒名曰‘紫日’,波斯使者献上的贡品。多量可见血封喉,少量可使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查不出任何症状。此药世间无解。”望月着重说后几个字,笑着观察武王的神色,“上龙舟前王爷给的,不记得了?”
      武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冷冷地道:“你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了?是不是?”
      “不。在弹到最后一个音,我才想到,于其替罗翼报仇,不如帮他完成未完心愿。”望月的神情很安祥,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她也应该离开这个世界了。

      那一天,太阳没有斗得过乌云,虽是阴阴晴晴地折腾了好一阵,终究还是落了雨。
      望月的尸体不见了,想是那对老夫妻不忍,偷偷葬了。雨很大,猛烈地冲刷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干涸的血又融于雨水中,混着泥沙,汇成几股就这么流走了。然后在雨水的不断的稀释中消失不见了。

      皇帝南巡,弟武王随行,途中经杭州遭遇刺客袭。幸而龙体安然。翌日班师回朝,自此不沾女色,勤政爱民。
      半年后,武王猝死,原因不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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