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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夏轩见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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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轩是在正午的阳光下醒来的。那阳光很温暖,就像幼时母亲的怀抱。那时候夏轩还是皇子,美丽的母亲来自江南文墨大家,声音柔软的好像上好的锦缎,她会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些什么,绵绵如柳絮在空中飞舞。可是,说了什么呢……
记忆成了听不清看不透的迷雾,母亲头上晃动着的金步摇一点点被染黑,刺目的血红开始蔓延下去。母亲空洞的眼睛中涌出了鲜血,滴在了夏轩的脚边,她还在说什么,嘴唇在疯狂翕动着,可是夏轩听不清了。恐惧与痛苦在疯狂撕裂内心,场景开始扭曲崩塌,夏轩想要逃走,但是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只能任由鲜血淹没口鼻…….
“该醒醒了。”一道光芒突破沉沉的黑暗,宛若佛吟的低语轻柔的拂去了血污,像是来自天神的救赎,夏轩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抓住那渺茫的希望,却只触到了空气,而与此同时炽烈的阳光瞬间在睁开的双眼前形成了一道白幕,让他本能性的反手一遮,又闭上了眼。
“终于醒了?”旁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夏轩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一下子就绷了起来,他立马强逼着自己坐起身来想要再次睁开眼睛,可是昏迷过久的身体虚弱,眼睛刚又被光幕闪出了泪花。一双带有体温的手在他还未起身时便轻轻盖在了他的眼上,肤若凝脂,仿佛上等的美玉轻敷在眼上。夏轩脑子里一瞬全是小时母后轻轻抚摸着他的样子,虽不多,却美好。
那一瞬间,夏轩竟然有点想哭。
“你本就昏迷数日,惯于黑,又这一闪,估摸着还要养上几时方才可以。”女子平和的声音传来,倒是很有几分清淡如尘的味道。
夏轩敛去了脑子里纷繁的画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急切的想要看清现在的情况,但眼睛上传来的灼灼的痛苦,让他很清楚的知道,若现在强自睁眼,怕是这双眼睛就废了。夏轩细细回忆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那女子轻轻柔柔的两句话不仅送那一众官兵出了林,也让他直接陷入了昏迷,等他醒来便已经是在这木板床上了。
“敢问阁下就是…大巫?”他小心翼翼的开口,谨慎的试探道。内心却不免自嘲,曾经那个清高自傲的太子,什么时候会如此小心的说话了。
女子已经把手放了下来,却沉默了几瞬才开口道,“不知夏公子是怎得知大巫的?”夏轩看不见,此时女子棉布下的眼睛充满了怀念与不解。但那声音听起来却依然如沐春风。
夏轩闻言倒是愣了一愣,可能是刚醒过来脑子里面还是浑浑噩噩的,他竟是记不起来。大巫似乎看出来了,转而说道,“公子还是先好好养病罢。”便离开了。
夏轩听着衣摆的摩擦声渐渐远去,温热的气息慢慢消失,而他孤身一人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仿佛又看到了那鲜红的血流自人体滚落,让他竟有一丝恐惧。他蹙了蹙眉,颇为看不惯自己这懦弱的样子。
然,不一会儿大巫就翩翩而来,随之的还有粥的香味。“咕咕咕”许是粥太好闻了,夏轩的肚子不受控制的一阵叫,他双手一下子攥紧了被子,耳朵更是瞬间红的快要滴血一样。大巫轻轻笑了一声,扶他起来,给他后背垫上枕头,又拉起他的手,将温热的粥放入他僵硬的手里。也不说话,但动作流畅。夏轩窘迫的道了声谢,谢她的粥,谢她给了他一点点的尊严。
夏轩的身体还是虚弱,喝粥喝的如同八十岁的老头,但大巫相当有耐心,微笑着拾起一卷古籍,安静的坐在夏轩身边。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不想她帮忙。
而大巫不知道的是当温热的气息再一次回到身边时,夏轩竟然心里陡然生出一丝令他羞耻的欣慰与喜悦。
许久以后一碗粥才见底。
大巫轻轻的将碗从他手里拿走,放在桌上。空气再度陷入沉默。
夏轩琢磨着,大巫或许在等他的一个解释,于是他一边理清思绪,一边缓缓开口:“阁下想必也有所耳闻……”
大巫却轻柔但坚定的打断了夏轩的长篇大论,道:“我不会答应的。”
夏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咋闻如此直接的拒绝仍是愣了一愣。他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开口,大巫已经再一次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公子还是安静的养伤吧,我便在旁看会儿书。”
多年的君子之礼的教导已经深入骨髓,夏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软磨硬泡,更何况对方不是奸猾的大臣,而是一个听起来年龄不大的大巫,于是只好客气道:“这几天,麻烦了。”
“不用。”大巫笑的安静。
夏轩还是没能睁眼,但黑暗中依稀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竟然出奇的温暖而宁静。
第二天,夏轩就在大巫的诱导下,缓缓的睁开了双眼。被特意掩上的窗户,让室内昏暗不明。夏轩就这样,在他醒来以后,见到了第一个人。
老实说,他想了很多种情况,丑到极致也不是没有预设。但是对方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咒文、被棉条束缚的双眼和大巫平和气质的极其矛盾仍然让他愣怔了一下。
“怎么样,好一点没有?”大巫似乎没有察觉到一般,转身去端粥。
轻柔平和的语气,令人无端心静。
“嗯,多谢。”夏轩接过对方手中的粥,看着对方熟门熟路的拿起古籍,坐在床边的竹椅上开始阅读。距离不是很近也不是很远,是礼貌又可以照顾到他的距离。
一室寂静。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大巫开始开窗,阳光一点点洒进来。夏轩看着阳光在土地上形成的一个个光圈,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重新见到光明的感觉不错吧。”大巫微微侧过头。
一束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有些微的尘埃在空气中微微发亮,几缕发丝侧贴在她苍白的脸颊,黑色的咒文镀上了一层金边,就像误入魔道的神佛,明明朵朵金莲在她的背后展开,但却沾染了一□□惑与堕落的不详。那一刻,夏轩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么出神,想什么呢?”一直到大巫走到他身边,夏轩终于回神。
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唇,自己一个大仇未报的人,却在这里有了儿女情长的感觉,这是何等的令人羞耻!大概只是这两天所培养起的依赖感作祟吧。
“没什么!”淡定又有点冷漠的语气。
大巫看着他微红的耳朵尖,疑惑地眨了两下眼。当然在棉布底下也没人看的见。
小时候习武打下的底子总归是有用的,大巫的药也确实神奇,起码夏轩是这么想的。他所受那危及性命的一刀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起来。
连上昏迷不过十天左右,就已经可以自己慢慢下床行走了。缓缓抬脚跨出房间,夏轩有些疑惑地握了握拳,这几天他总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身体内涌动着。
小院子里大巫刚刚晒了药材,此时正在翻动。转头便看见夏轩正在发呆的样子,颇为平静的笑了一下,她仿佛在看一位稚童,正好奇的探索未知的世界。
但是这种东西,如果教了,一定没有自己慢慢挖掘来的好。这人说不定可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呢,怀着这样纯粹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的心情,大巫愉悦的哼起了小调。夏轩闻声侧耳倾听,他听不懂,但是他知道是江南的方言,呢哝软语,正如母后唠起家常来的声音。
母后会和谁唠家常?
“神婆!幸好听见你唱歌喽,要不然得迷路嘞!”
思绪被打断,夏轩不太开心的向着门口看去。一个庄稼汉领着个半大孩子正一边招手一边往这里跑来。
夏轩稍稍一回忆便记起来这是自己随手丢上马的倒霉蛋,这精神劲头看起来可比自己足多了。他微微皱了皱眉,看着王大金小心翼翼的把几个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给大巫看。
“这家里母鸡新产的,老新鲜了。给您带过来的,哎呀上次真是太谢谢您了。”庄稼汉黢黑的脸上挂满了汗水,还隐隐传来馊掉的一种味道,夏轩不自觉的微微后退了半步。但见大巫却毫不介意的放下手里的草药,接过鸡蛋,透过棉布条一边打量着一边夸道:“是不错。”
夏轩这才意识到大巫虽一直蒙着双眼,但行动却丝毫无阻,再结合之前那一阵风便吹走十几人,这确实是一个奇人。若是在战场上直取敌方将领……
夏轩思维正飘散,再加上受伤身体对周围的感知严重下降,竟然没有注意到一只小脏手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猛地拍开那小手,不自觉的倒退半步,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防备。却在看到小脏手的主人,尤其是小脏手现在还红肿红肿的时候,霎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等他反应下一步该做什么,王大金已经急急上前两步把已经有眼泪花打转的小男孩拉至身后,“小、小孩子不懂事,少爷您千、千万别计较哈。”说这捧着个鸡蛋深深一拜,姿势也没有风雅可言,显得有些可笑。在王大金的,夏轩虽然被人追杀但还是世家名门子弟,怎么也比他们这帮平民百姓来的尊贵,而夏轩却恍惚了一下,随即不免自嘲,以自己此时罪臣的身份怕是已经没有资格受这一拜了。
大巫看在眼里,此时站起身来,笑道:“王家汉子,上来可感干渴?屋里备有茶水。”王大金确实也渴了,听见大巫这么一说又见贵人没反对,赶紧拉着小孩去找水喝了。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大巫和夏轩了,大巫继续蹲下身翻药材,夏轩一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揣测是不是自己态度过于傲慢,惹得她有几分怒火。
略微思索着,夏轩终究是弯下腰行礼道歉:“是我的过错,我刚遭仇人追杀。过于敏感了。”
“你不应该向我,而应该去向王家小子道歉。”大巫也没有回头,声音也听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大的区别。夏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巫是要他向那个小男孩道歉。
他握了握拳头,眉头蹙起,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只是几息以后夏轩便平静的拱手,“谨遵阁下吩咐。”闻言,大巫倒是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并未吩咐你做什么事,你想道歉也罢不想道歉也罢,皆与我无甚关联。”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存在的困惑不断发酵,因为大巫无所谓的态度而达到了顶峰,夏轩半垂下眼帘略略沉吟后问道:“敢问阁下为何救我?”他需要知道他在大巫眼中的角色与身份,才能思索下一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