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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晴纲/犬纲]记录者的档案,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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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者的档案,其一。
※三巴祭文,小空生贺。
※冷暴力向,第一人称向,人物严重崩坏,慎入。
※注:记录者:特殊职业,接受人们的委托,忠实地,原始地为他们记录不想忘记或被别人忘记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并永久地保存下去。一般只有一人。
(莫名觉得这会是一个系列文。)
第一份档案。
这是我接任记录者后的第一份工作,在收到委托之前,我一直对我是否能成功地承担这份工作心怀忐忑。但是很幸运,我的第一位委托人是个能让人安心下来的长者,我衷心感谢他对我鲁莽不称职的言行的包容。
下面便是他说给我听的那个故事,我会谨遵我的老师,前任记录者提亚的教导,在此起誓:
我将忠实地记录委托人所说的每一个字,不得篡改,不得捏造,不得以自身的意识掩盖真相。如有违反,人不容我,家不容我,世不容我。
■少年,以及少年的少年。
我的名字叫做纳克尔,如您所见,我是个神父。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啊,我还是个医生,兼职职业拳击手。您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惊讶啊,是不是在想无论哪一个都与神父相差甚远?其实现在想起年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是段究极热血的青春啊。
啊,抱歉,想起那段时光就不由自主用上当时的口头禅了。是了,我想说的就发生在那个时候的事情。年轻的时候,确切说的话是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吧,那时我的身体很强壮,对拳击既有兴趣又有天赋,但是碍于父母的期望不得不做了医生。为此我苦恼了很久,但是后来我发现,因为学医的关系,让我拳头的杀伤力也变大了。我非常清楚往哪个部位打会让对手产生怎样的反应,我自己又应该重点保护哪几个部位。正是因为如此,我背着父母成为了一名职业拳击手,并且受雇于黑市拳击场。
很讽刺吧,身为医生的我应该是为了拯救人的生命而存在的,但是我的另一个职业却注定夺去别人的生命。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一心只想变得强大,一心追求能够击溃一切的力量。
我这样说明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但我想像您这个年纪的孩子们,但凡有所追求的,大概是能够懂得的。
既然您点头了,我就继续往下说吧。
黑市拳击场的输赢不在于你能不能在十秒内爬起来,而是你能不能爬起来,也就是说,要想胜利的话,就必须让对手爬都爬不起来。您已经猜到我接下来要说的了吧……没错,因为这样,很多人都选择了让对方再也爬不起来的绝对方式——杀死他。
但我并不喜欢做这样的事,并不是说有多善良,要知道来到那个地方的,大部分都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只是那时同时身为医生的我,并不能把得到更大的力量和扼杀人命这样的事情放在等同的位置。所以我每次都会选择最好的方式让对方干脆地昏睡过去,这对一个医生来说轻而易举。
抱歉,您是否已经对这一大段叙述感到不耐烦了,劳烦请忍耐下,马上就到正题了。
那是在十二月的一天晚上,我下了班——当然是指医院的工作——之后,和往常一样前往我工作的拳击场。因为白日里下了雪的关系,融化的雪水在夜晚急降的温度下结成了冰霜,道路变得极其难走。等到我赶到拳击场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第一个出场的人由我换到了我的同事保罗,保罗是个极其粗暴的大个子,和我追求力量的目的不同,他的目的显得更具象,也更现实。那就是钱。
这个世界上,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某些阴暗的角落,金钱几乎是神一般的存在。
靠近阴暗的擂台,我的余光瞟了瞟对面那个原本应该是我的对手。只看了一眼,我便不禁为他担心起来。明显还是个孩子,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属的光泽,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畏惧着,但是双脚却定在原处,一步也不肯退缩。
医生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孩子非常地不健康。
呼吸急促,证明他没有在这样的场景下还能自如应对的体力;在战斗开始之前流汗,表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的本能在害怕;只有那双眼睛值得别人称赞,在敌人凶恶的对视下还能保持镇定的光芒,瞳孔甚至没有收缩一下。这个孩子,有着非常强大的意志力。
但是这样的结论只能让人更加担心,有强大的意志力,便不会轻易认输,不认输,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会战斗着直到死。
那么,他参加这场比赛的目的是什么?应该不会是像我这样的理由,但是,为了金钱的话,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意志力。人类可以为了金钱死,却不可能为了金钱生。
但是我清楚,现在思考这些也只是徒劳,而在我神游的过程中,比赛已经开始了。伴随着保罗张狂的笑声。擂台上传来人体被撞击后的闷哼和骨骼断裂的响动。结果显而易见,少年狠狠掉在了场地的边缘。离我几步的距离,我确定我听见了他肩骨碎掉的声音。
“怎么了小鬼,才一下就受不了了?”
不出所料的听见保罗和往常一样挑衅的声音,老实说我有些厌恶,不过这是这里大半人的习性,他们习惯玩弄和被玩弄。周围的人大声叫好起来,而我当时只希望那个孩子可以早早地放弃。
相信您如果在现场的话,一定会有和我一样的想法的。但是我前面已经说过了,那个孩子拥有了太过强大的意志力。他不是那种轻易屈服的少年。
果不其然,在保罗诧异的眼神中,少年扶着肩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观众们沉默了下来,数秒之后,爆发出了更加狂热的尖叫。不知是谁带头喊出了那句话,很快,场子里重复的呐喊声只剩下同一句话——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狂热的语句中拥有的巨大的言灵让肌肉高度紧绷起来,我的视线紧紧地跟随着少年的动作。以一个专业的眼光来说,他的出拳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给您打个比方吧,好像在一片枪林弹雨中,突然出现的一片树叶。因为视觉反差的关系,你差不多可以看见它是沿着怎样的轨迹飘下来的,又是怎样被子弹——击碎的。
少年的速度和力度在我的眼中,不,应该是在当时现场所有人的眼中,都太过渺小了。
我听见保罗轻蔑的笑声,他只是轻轻抬了抬脚,就把那个少年狠狠踩在了脚下。
“小鬼,认输吧,我不杀你。”
这样的反应倒真是让我吃惊,在我的印象中,他应该是观众的反应越大越兴奋才对。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的惊讶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我看见他发亮的,野兽一样的眼神。保罗他不是突然变得善良了,而是因为他和我一样,看出了那个孩子的意志。
已经不屑于打垮他的身体了,那个男人,想打垮少年的意志。
不行了,得救下他。这是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我相信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这样下去那个孩子一定会死的。但是您知道吗?事情完全超乎了我们的预料。不,怎么说呢,应该是完全戏剧化的转变。在我的身体下意识要行动的时候,我听见了少年的声音。
他踏上这个擂台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微弱但是坚定的这三个字——“我认输。”
您可以试着想象,那该是多么戏剧化的一幕,不仅保罗和我,全场的观众也瞬间安静了。我看见保罗的脸因为少年意外的回应一下子僵硬起来。他不甘心地动了动嘴唇,走下了擂台。他该有多失望啊,我幸灾乐祸地想着,同时感到庆幸:那个孩子的命,保住了。
因为这个地方的规定便是如此,胜利的条件除了对方失去行动能力,还有就是直接认输。他一定很后悔第一拳没有让对方直接上西天。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孩子说不定就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才会特意做这样的事情。
正当少年颤颤巍巍地走下去的时候,保罗突然一拳砸在了墙壁上,巨大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怒气,但是这一次奇怪地生出了一丝不安。而等我再次回过头时,少年已经消失在了昏暗的地下室门口。
“嘿,伙计。你今天来晚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菲利斯那头扎眼的金发。哦忘记说了,菲利斯也是我的同志,不过这家伙经常不在。而且据说是个大少爷,来这里工作只不过因为兴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兴趣,怕是我无法理解的了。
心思一转,我有了主意。
“今天医院工作太多了,事实上,我马上得回去……菲利斯,麻烦你帮我和老板请个假。”
我这样随口瞎扯完之后,丝毫不在意菲利斯的回答,立即跑了出去。于此同时,我恰好瞥见了保罗从后门离开的身影。他要去做的事,相信我不说你也猜到了。
但是我还是晚了,等我找到之前的少年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包围了。保罗大概之前就联系好了其他人,这种瑕疵必报的个性还真是让人觉得恶心。
啊抱歉,不过您竟然注意到这个细节还真是厉害啊,没错,是他们。除了之前的少年之外,现在还有另外一个身影。我仔细看了看,发现保罗正好背对着我。为了不在以后惹上麻烦,我必须在他看见我的脸之前先解决他。于是我试着找了一根大约一米长的树枝,谨慎地接近后打在了脑桥的部位。当然我的力度控制的很好,不会引起其他后遗症。保罗昏过去之后,我快速地解决了剩下的人。这些大概只是他临时找的小混混,踹了几脚也就落荒而逃了。
然后,我开始审视那两个少年,出乎我意料的,被护在身后的是刚才那个孩子。他整个人都被藏在另一个少年的后面,只有蓬松的头发隐隐约约露了出来。而挡在前面的少年有一双桀骜的眼睛,戒备地盯着我,更让我惊讶地是,他身上竟然没有一点点伤痕。
不过这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试着摆出友善地笑脸,刚要搭讪,就被突然伸到眼皮底下的拳头下了一跳。好快……我这样想着,身体已经比大脑先一步行动。抓住少年的手腕,微微一扭,就轻松地把他压制住了。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刚才为什么要救我们?”
老实说我真的很惊讶,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少年居然还能面无惧色地说出这样一番话。而且他刚才的身手,如果不是我有比他年长近十年的这个优势,恐怕我就已经受伤了吧。我明白过来,如果没有我的出现,那些人也是伤害不了的他们的。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去拳击场的不是这个人,这样的话不仅胜算大很多,也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少年已经不耐烦了,他用力地挣扎着,吼道,“混蛋,快放开我,回答我问题!”
一不小心,我竟然让他脱离了我的钳制。他飞快地带着另一个人往后退了几步,摆出和刚才一样保护的姿态。职业习惯使然,我注意到他的右脚微微顿了一下,速度也比左脚慢了约一秒的时间。
我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过于严肃的氛围,之前在拳击场的少年拉了拉他的同伴的手。
“犬,我们走吧。”
我一瞬间怔住了,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意外轻柔的语调与刚才那句坚定低沉的‘我放弃’的不同,而是因为他说的,竟然是日语。
“日本人?”我用着日语试探性地问道,他愣了愣,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先前在地下室太过阴暗没能看清,而现在近距离看见他的脸,我这才发现他的轮廓的确没有西方人那样浓重,而是带着亚洲人特有的精致和柔和。
我想他之前应该没看见我,于是笑着说道,“我是纳克尔,以前有去日本留过学,是个医生。”
意料之中,他的眼神亮了亮,“医生?”虽然是疑问句,却免不了带着欣喜,“我叫做泽田纲吉,这位是城岛犬。我们……”
“我们是到这里来旅游的。”
“旅游?”看着城岛面无表情的脸,我暗暗赞叹这孩子说谎话的技术还真是可以和我相媲美。当然我不会拆穿这个谎言,我对这两个少年有着极大的好奇。
“玩得愉快吗?啊抱歉现在这情况似乎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犬?之前有受伤吗?还是去我的诊所检查看看吧……”
没等城岛否定我的提议,他身后的泽田就已经站了起来,向我认真地鞠了一躬。我注意到他用力地握了握城岛的手。
“那么……就麻烦你了,纳克尔先生。”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带回了我的房子。您或许可以认为我有些奇怪,事实上我自己也是如此觉得。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来没对拳击以外的事情产生如此大的兴趣,而现在这该死的好奇心明显是相当危险的东西。
但是我从来都不是会委曲求全的人,即使在这种小事上。就像我可以为了成为一个强大的拳击手进行那种地下的工作,我当然也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意愿进行一些小小的欺骗。
不过这些,也只是那个时候,那个还年轻的时候的想法了。而改变这些的,是泽田纲吉。
把他们带回去后,我并没有很迫切地去逼问什么,虽然我也多次提出友好的援助,但总是被他们委婉或者强硬地拒绝了。而我对于他们的认知,除了第一天发生的一些列事情以外,一无所有。城岛犬的身体在做过检查之后,竟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毫发无损。并不是我当初猜测的有疾病或者严重的伤势。这也让我愈加想不明白纲吉当初出现在拳击场的意义。
虽然我的房子中多了两位客人,我依然没有放弃夜晚的工作。
白日里纲吉在我的诊所里帮工,闲暇时会请教我一些医学上的专业知识,大部分都是关系精神分析和强迫症。但是我的专业对此涉及甚少,许多问题都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但我认为这不过是他一时的兴趣而已,便也不多加考虑。
即便我的初衷并不单纯,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纲吉的出现使我第一次觉得这座房子有了一种家的感觉。城岛虽然也算住在这里,但是事实上他经常消失不见,询问纲吉也只得到模糊其词的说法。我倒并不在意,毕竟一开始让我提起兴趣的就不是他。但是自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拳击场看到过泽田纲吉。
直到有一天。
您知道,这句话总是出现在一个故事的高潮或者转折之处,而我接下去要说的,就是一个巨大的转折。在冬日即将结束的时候。
那是我在这个地方工作的最后一个月,是的,我辞职了。因为我已经无法再在这个地方提升自己的力量了。菲利斯为我介绍了一份新的工作,我前面有说过吧,他绝对是个大少爷。总之我需要告别这里的一切了,说实话没什么好留恋的。保罗那些人的嘴脸我已经看厌了、
其实,确切的说,也许是这个曾经让纲吉受到伤害的地方让我不爽了。呵,现在觉得年轻的自己也是个意外可爱的家伙啊……抱歉跑题了。总之,那天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站在那个地下室的擂台上了。
而我看见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位对手时,愣住了。您应该已经猜到了——是泽田纲吉。
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惊讶完全表现在了脸上。我蓦地有了[糟糕了]这样的感觉,
“纳克尔先生?”我听见他惊讶地叫道,随即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我知道他大概是误解了什么……不,要说是误解也是错误的,那应该是正解才对。
对于这样自我吐槽的自己还真是有种窘迫的无力感。
但是,不管怎样,比赛开始了。
您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规则吧,不管怎样,只要有一方再也站不起来,另一方就获胜了。
原本我想利用自身的优势尽快让他昏迷或者失去行动能力,不管怎样,我不想伤害他。
但是我没有意识到那个孩子会如此剧烈地反抗,虽然这种反抗对我而言并不算威胁,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要让他毫发无伤地结束就变得非常困难。
借着周围的呼喊声,我凑近乘机小声的对他说道,“纲吉,你赢不了我的,认输吧。”
我以为这下他会住手,但是事实上是他重重地朝我肚子上踹了一脚。我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愤恨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就算之前被保罗打到半死,我也没有在他的身上看见过。
这一下子让我有些发慌,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样的不了解让我觉得自身越发卑劣起来。这是我最不愿叙述的一段回忆,但是我必须面对他。之后的每一句话,我希望您能认认真真地记下来。并不是怀疑您的职业素养,但是我想让您理解我这点无法得到原谅的罪恶感。不管怎么说,可以原谅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看到那个眼神之后,我一下子变得暴躁了。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讨厌。而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出了我一生中最愚蠢的一件事。
——差点杀了他。我,身为一个医生,差点杀了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男孩。
(说到这里的时候,纳克尔先生因为急剧的心脏跳动而休克了过去,在做了简单的急救措施后,暂时无法继续进行记录了。
虽然我对接下去的事态非常好奇,我的心中也有太多的疑问,但是,我无法在听到他的叙述中包含的那种巨大的悲哀后无动于衷。
我想,这应该是老师曾经说过的,身为记录者的心了吧。
第一份委托便是这么沉重的故事,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是也正是如此,我想我需要正视我现在所从事的这份职业。我诚心地期望,接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尽管我知道这期望有多微茫。)
(续上述。)
很抱歉让您看到如此无礼的一幕,我为我的失态道歉。其实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又从事这样的职业,实在是很久没有体验这么激动地情绪了。一时没有控制好,真的是很抱歉,让您又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等待。
关于我上次说了一半的话,原谅我没法心平气和地详细叙述,请允许我就这样略过吧。总之,在我意识清醒的时候,我已经把泽田纲吉带到了医院。他的情况很糟糕……我第一次开始害怕自己拿可怕的力量,以及掩盖在身体里的,我自以为控制得很好的本性。那里大概住着的是一头猛兽吧,我这样想。
急救措施交给了我熟识的同事,虽然如果我自己亲自去做的话大概会更想些,但是我很害怕。即使不想承认,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在我等待的时候,接到通知的城岛犬匆匆赶到了医院。看见他怒气汹汹的脸时,我已经做好了被揍一顿的觉悟。
请别嘲笑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下悔恨的我,真的觉得被揍的话能挽救些什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纳克尔先生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又发生了什么,差点跑出去喊医生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像是在回忆,不,大概更多的是空白吧。很久之后,我才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实能挽救些什么呢,什么都不可以吧……其实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当时城岛到底有没有揍我一顿,又或者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我下意识觉得这样的话我会好受些,一心情愿地这么去想了。真是糟糕啊……我这个人。
之后……万幸的是纲吉——他的手术很成功。只是,后来从同事手中拿到的诊断报告,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那个外表干干净净,只是略显瘦弱的男孩子,身上竟然有被人虐待过的痕迹。锁骨的旧伤,应该有很多年了;肋骨断过两根,背部被开水烫过;脚骨有些变形,应该是曾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走过路。
我看完报告的时候,就好像被人狠狠地砸了脑袋,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没法相信啊……谁会舍得做这么残忍的事情。谁会舍得,对那么善良的,有着明亮笑容的男孩子做这样的事情。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杀了他。我那时觉得我快疯掉了,一连串的事件让我无暇理清头绪,幸好在经历伤害纲吉的事情后,我开始努力保持自己的理智。否则我都不知道那时的我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出来……像猛兽一样,满脑子战斗和力量的我。
就在我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打算去看看纲吉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嘈杂的,和医院这个场所格格不入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地叫着“疯子,疯子”跑来跑去,外面不断传来推搡和护士们的尖叫声。
是城岛,他的状态变得很奇怪,听见我叫他回过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竟然让我瞬间浑身冰冷起来。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有一团愤怒的火焰在燃烧着。
我刚想阻止,就被他狠狠地推到了墙壁上。那个力道,竟然让我毫无反抗之力。他发出类似于动物一样低沉凶恶地吼叫声,一路破坏者周围的一切,就那样跑出了医院。
当然很快我便知道了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泽田纲吉……失踪了。
在没有一个人看见的情况下,消失了。
您要相信,知道这件事情的瞬间我几乎无法思考,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双重打击吧。我先是拜托医院里熟悉的同事找遍了周围的几个地方,可惜无疾而终。
我不想放弃,即使我知道就算我现在撒手什么也不管,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每每想起在最后的那次见面时那个孩子慌乱的口吻和让人不得不去在意的眼神,心脏就好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样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我找不到他们,在冬季即将结束的时候,我还是没能找到他们。
越到冬末的时候,天气变化越加无常起来。已经一连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大雪了,街上都是白茫茫的,鲜少有行人,甚至鲜少看见车流。我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也已经很多天没有再去地下拳击场了。我决定放弃那里了,不止一次这么下定决心。
某一天我突然接到了菲利斯的电话吗,听到久违的声音才真切地感觉到的确已经过了很多天了。对方爽朗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似乎被剥离成了诡异的调子。
“嘿,纳克尔,这么多天都没来上班了啊。”
我含糊地应着,和他随便地聊着什么,最后委婉地表达了我不想再做下去的决定。
“诶?”菲利斯的声音是难得的惊讶,“洗手不干了吗?这不像当初我认识的呢啊。”
是啊,谁知道呢,如果是当初的我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萍水相逢的少年开始对这份从小憧憬着的职业产生这么强烈的厌恶感。
不想再伤害别人了,用这双手。
“对了菲利斯,最后在帮我一个忙可以么。”
我这样问他,我想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找回那两个少年。菲利斯很爽快的答应了,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感激他。在那段只懂得追求力量忽略了其他的我,大概只剩下那么一个朋友了吧。虽然最终出现的结果,糟糕得一塌糊涂。
之后,我在空暇的时间仍旧会常常到各个地方走动,甚至是地下拳击场。在我几乎已经放弃希望的时候,我收到了菲利斯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他难得的沉默了,他只是让我去看一下他派人送来的文件,已经告知了我一个地点。
不祥。我知道那种瞬间划过脑海的奇特预感,叫做不祥。
(说到这里,纳克尔先生站起来,从里面的房间找出了几份泛黄的文件给我。上面记录了一些奇怪的数据和症状,以及一份调查报告书。
“如您所见,”他低沉地说着,“这是菲利斯调查到的,那两个少年的过去。”
我总觉他的声音中有些介质,悲痛沉重得让人难以负荷。我点了点头,一页页地翻看了下去。
为了记录的完整性,我把这些一并抄录上来。
第一份文件:这应该是两份病例报告,上面列出的一些奇怪的数据我就不一一叙述了。左边一栏填着“小岛建,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这样的字样。右边签着的应该是主治医生的名字。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领养证明书和一张一家四口的合影,下面写着每个人的生平简介。我的视线完全被用红线标着的泽田纲吉已经城岛犬的名字所吸引,迅速地扫完,看到家暴的时候我有些惊讶地望了望纳克尔先生。)
(接下来依旧是纳克尔先生的叙述。)
如您所见,是的,这应该是菲利斯委托私家侦探调查到的东西。虽然我一直知道这个孩子有着不一般的过去,但是事情的真相还是超过了我的预料。我甚至无法相信,那么瘦弱的孩子,会拥有着这样的过去。
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OCD,强迫症。虽然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我并不是很熟悉着中心理方面的疾病,但是我也大概清楚几种表现形式。而他们那位养父的症状,是很少见的强迫行为。我想大概是迫于工作压力和妻子离开的缘故吧,这也让我深感恐惧了。平日里温婉的人在崩溃时都会有这样的一面,我想起蛰伏在我身体内的猛兽,想起那天被我用这双手伤害了的那个孩子。人性是那么难以控制的,奇特的东西。
我后来一直在想,纲吉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离开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善良吧。我看的出来,城岛犬并不是那种会眷恋过去的人,大概,也是因为纲吉才会继续留下来的。
只能这样猜测,因为真相是什么,已经无从得知了。
是的,我说无从得知,是因为可以告诉我真相的那两个少年,泽田纲吉和城岛犬,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我按着菲利斯给我的地址出了门,外面依旧在下雪,冰凉的雪珠甚至在我的长筒靴的边缘滑落了进去。我没有打伞,确切来说应该是忘记了。当时我很慌。我现在还能回想起当时脑中朦朦胧胧的那个状态,我说过了,我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您可能没有亲身体会过那种感觉,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描述,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空吧。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到达菲利斯告知我的那个地点的时候,那里已经被警戒线拉了起来。身边经过三三两两的警卫,我听到了他们断续的谈话声。
类似于“真可怜啊”“是被冻死的吧”被我直接忽略了,只有轻飘飘一句“亚洲人”让我神经抽搐起来。下定决心地握了握自己的手,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那个时候,我只需要给自己去面对的勇气。
在我转过身之后,我想我看见的景象,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好温柔,也最残酷的画面了吧。
依偎在雪地里德少年,紧握的双手,沾满了落雪变得斑白的发顶,深褐色的头发和金黄色的头发缠绕在一起的景象。我觉得,用再多的语言,都没法描述出来那是怎样一种让人惊心动魄,却安静得连气息都要停止一样的画面。
我扭过头,觉得脸上湿湿的,那是融化了的落雪。把戴在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我朝着那个方向深深地行礼。抬起头的时候,不同于雪地的一抹白色突然闯进我的视线。
呼吸像是缓慢地,停顿了两秒。
落在我的眼底的,最后的关于泽田纲吉的印象,是他紧紧握在右手的,那卷染血的绷带。
……我亲自为他绑上去的那卷绷带。
之后,我算是彻彻底底地放弃了使用我自己的拳头。我也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医生的职业了,心里背负了太多的罪孽,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握紧手术刀。我辞别了菲利斯,一个人来到了现在的这个小镇。接替了因为年老离职的前一位神父,直到现在。
我想,用余生祈祷的话,或许可以挽回些什么吧。……比起后悔。
(记录到这里已经有了终结,我最后需要补充一下一些没有点明的地方,泽田纲吉会出现在地下拳击场的原因是为了钱,前期应该是为了城岛犬的脚伤,后来……大概是因为想回去拯救那个曾经温柔的养父吧。当然就像纳克尔桑说的,这只是猜测,真正的原因,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又及,纳克尔先生后来对我补充,泽田纲吉因为长期受到暴力对待的原因,对拳击这样的行为本来应该有所害怕,而一直能忍下来的缘故,大概是因为对方并不是自己认识的人。所以在看到对方是救了自己的纳克尔先生的时候,才会有那样的表现。)
记录者千与,即日。
后续:
在我一笔一划记录下这个故事之后的一年,我收到了来自纳克尔先生住所的电话。一个平淡冷漠的男声告诉我,纳克尔先生希望可以见我最后一面。他说,还有一些事情必须告诉我。
正好是个下雪天,我在漫长的飞行之后,终于再次到达了那个小镇。
沿着已经略略有些熟悉的小路,我在拐角的地方,看见了坐在长凳上的纳克尔先生。
他没有打伞,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我想起那个声音所说的最后一面,不禁要怀疑这大概是回光返照吧。
我快步地走过去向他致礼,那个老人混沌的视线在看到我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他冲我笑了笑,又侧过头看着纷纷扬扬落下来的大雪。
“也是在这样的天气呢。”
他这样说,虽然语焉不详,但是我却能够理解。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次请您过来,主要是想麻烦你在记录档案的最后,添上几句话。”
雪下的更大了,他半白的头发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珠子。看起来像是已经花白了一样。
那样的一个老人,抓着我的衣角,轻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他轻轻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一样地靠在了我的肩膀。
像是睡着一样,失去了呼吸。
我把他最后告诉我的那句话,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我想,在多年以前我会那么在乎那个少年,大概是因为,心动了吧。】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