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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狱纲]西方往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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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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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飞鸟扇动着洁白的羽翼越过茂密的树梢,发出了这一日的第一声鸣叫。绯红色的太阳在东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清亮的日光覆盖在碧绿的海面之上,一点一点往着西方蔓延。
黑夜终于被白昼所代替。
仿佛是来自光芒初始的地方,男孩的出现伴随着橙红色柔软的光辉,他漂亮的茶色长发被镀上那些好看的橙红色,蓬松的发尾随着风一下下摇着。男孩拉着他的木匣子——那是多么古旧的木匣子啊,微微泛黄的表层和细致的纹路可以窥见时间的年轮。他的手心握着一把闪亮的金黄色的光束,他的木匣子便被这神奇的光束所牵引着,漂浮在他的身侧。
那是魔法吗?
细小的惊叹声从男孩的脚边传来,他歪着脑袋四处望了望,看见一株刚刚睡醒的含羞草伸长了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男孩蹲下身,伸出手指拍了拍含羞草小姐的脑袋,后者下意识缩了缩,卷起的叶儿划过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晨露。
你说这个吗?男孩笑着对害羞的含羞草小姐说,抬了抬手,金黄色的光束有意识一样的浮到半空中,轻轻地左右摇曳着。
好漂亮——暖色的光辉从木匣子向着那束光移动,木制的匣子开始变得透明,五光十色的石头从里面漏了出来,浮在了他们的眼前。含羞草看着眼前的光景,发出惊讶的赞美之声。男孩索性中止了自己的旅途,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和她一起仰望着。
这些是什么?将叶子蔓延出去,轻轻触碰着那些神奇的石头,并不和自己身边那些大家伙们一样冷硬的触感,而是温热细致的。她挠了挠脑袋,问道。
这是记录时光的记忆石。记忆石可以记住你所经历的时光,然后永久地保存下去。
时光?
是啊,我们的记忆都是有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变得遥远。记忆石把那些美好的时光记录下来,你可以从这里找到丢失掉的快乐。
好厉害——难道你是魔法师吗?漂亮的先生。
男孩微微红了脸,与头发相同色系的茶色瞳孔带上了盈盈的笑意,他又伸出手指拍了拍含羞草的脑袋,这次害羞的小姐并没有卷起他的叶片。——我不是魔法师,我是个旅行家。
从白天走向傍晚,在深夜走向黎明,寻访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快乐与哀愁,给孩子们送去遥远的问候,与飞鸟一同往南前行。男孩是一个旅行家。
含羞草兴奋地抖动了自己的叶子。——那么你去过很多地方吗?旅行家先生。
她既羡慕又有些失望,她无法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只能听过路的飞鸟谈论那些遥远的国家和风景。她喜欢这个漂亮的旅行家先生,这是她遇见的第一个与她交谈的人类男孩。
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现在刚刚从东边的大陆过来,我想要去荒岛之国,你知道如何到达那里吗?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事,含羞草惊恐地卷起了自己的叶子,在温暖的日光下瑟瑟发抖。
你要去荒岛之国?她尖锐地叫喊着,那个没有四季,没有阳光,永远寒冷黑暗的国家?不……亲爱的旅行家先生,你不能去。
她飞快地摇着头,让人不禁担心再快一点,她柔弱的身体就会被折断了。鸟儿们曾经说过那里有残暴的统治者,他不准任何人靠近。据说他尖利的牙齿能撕裂每一个走进的生物,你会被杀死的。
她抬起头对上男孩的视线,温润的茶色瞳孔里有着坚定的决心,她突然意识到,旅行家有着非去不可的理由。含羞草镇定下来,放柔了语调。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请沿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一直往西,荒岛之国在西边再往西的地方,只要你一直走下去,就可以找到。
谢谢你。旅行家的眼中泛起了朦胧笑意,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打了个响指。四散的记忆石汇聚到了一起,半空中的光束缓缓降了下来,没多久之后,重新成为了平凡无奇的古旧的木匣子。金色光束的一端飞回了他的手中。——这是一次愉快的交谈,含羞草小姐。
他要继续他的旅途,向着西方往西的地方,去找到荒岛之国。
望着旅行家越来越远的背影,她支起身体望着已经爬行到半空中的太阳,日光带着所有的希望笼罩了大陆,温暖的气息浮动在微尘之中。失神地晃了晃,含羞草对着明亮的太阳忧心忡忡,满怀诚意地祈祷着。
无所不能的太阳之神啊,愿你保佑他平安地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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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家遵从着含羞草的嘱托,一直往向着落日的西方前进。累了,便在草地上打盹片刻;饿了,便摘下树上的野果。他的木匣子跟在他的身侧,从未离开,从未消失。
在渡过第三条河岸的时候,他来到了一座名叫天堂的小镇。那真的是座很小很小的镇子,几百步变能走到头,镇上住着寥寥的几户人家。冷冷清清的样子,虚掩着的大门,却并像不在欢迎过往的人们,倒是多少有些拒绝的生硬意味。
太阳沉沉地落下,橘黄色的光线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旅行家犹豫了片刻,收起金黄色的光线,将他的木匣子抱在怀里,敲响了离他最近的那扇门。大门吱呀一身在他面前敞开,一个黑色的影子跳了出来,把旅行家吓了一大跳。
眼前并不是想象中的平常的居民,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个漆黑的影子,只有两只眼睛是蓝色的,异常醒目,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找谁?
影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低沉得让人觉得阴森。旅行家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木匣子,有些怯生生地回答者。
我只是偶尔路过这里,请问可以借宿吗?
尽管害怕,他还是提起勇气这样问着。听说越往西边,森林里的怪兽就越凶猛,现在已经不适合在野外休息了。虽然眼前的人看起来多少有些可怕,总好过被那些狰狞的怪兽吃掉吧。
旅行家这样想着,试图露出一个微笑。——我不会妨碍到您的,只要给我一个小小的空间。
时间像是在静默的气氛中凝固,日光消失之后逐渐铺满大地的星光已经开始悄悄爬上旅行家单薄的身形,在漫长的沉默中,影子一直用着一种古怪的,又莫名让他觉得忧伤的表情看着旅行家。终于,在旅行家快要忍不住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平静的时候,影子再一次开口了。
请跟我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过身去。旅行家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篮子,里面放着某种液体,却没有漏出来,散发着幽幽的淡蓝色光芒。这样的光线仅能照亮脚边一圈小小的角落,比起今晚的星光,更是微不足道得让人忽视。
旅行家顿了顿,还是沉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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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影子把旅行家领到一间小小的木屋之前,将手中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篮子递给他。
这间屋子可以借给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舒缓了很多,但还是生硬得让人觉得可怕。——但是,你要记住,夜里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可以出来。
在语句的末尾,旅行家莫名听出了一种冰冷的威胁,让他的全身上下都开始发寒。他谨慎地接过疑似灯类照明物的篮子,对着影子慎重地点了点头。后者满意地笑了笑——或者这样说是不正确的,那团漆黑的事物上只有两抹深邃的蓝光亮了一下——随后转过身,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发光的小篮子。旅行家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日光终于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明亮的星星照亮了低空,却看不见月亮。
旅行家借住的那间屋子里并没有床,角落里平铺着厚厚的草,上面盖着一条白色的毯子。看起来相当暖和。他把手中的篮子——姑且便这么叫着吧——放到仅有的一张木桌上,把抱在怀中的木匣子也放了上去。幽蓝色的光照亮了屋子一片小小的空间,然而这样的光明却无法带来安全感。他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木匣子,这才安定下来。
有风从门上的隙缝穿行而过,发出呜呜呜的声响。旅行家走过去,将门锁轻轻扣上。
声音消失了,一切都变成了属于黑暗的寂静。
他抱起木匣子躺在了白色的毯子上,蜷起身体。星星的亮光从仅有的一个天窗漏进来,和幽蓝的光相互映衬,在他眼前的木板上平铺了一层带着淡淡红色的白光。旅行家闭上眼,试图进入这一天的安眠。
咯吱,咯吱,咯吱。
奇怪的声音在他闭上眼之后响起,旅行家猛地瞪大眼睛,想起之前影子的嘱托。
——但是,你要记住,夜里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可以出来。
不论听见什么,都不可以出去。
虽然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是从那个人的口中说出来,就显得特别的严肃和可怕。抱紧了自己的木匣子,旅行家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再次闭上眼。
他决定,不管再听到什么,都不去管了。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就像坏掉的门板不断开启闭合,发出的那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让旅行家全身上下都战栗起来。
——不可以去管。
越是这样告诉自己,心中的好奇心就越来越盛大。——喂,就去看一眼,看一眼。不会有事的。
心里的声音鼓动着,一点点打破他的坚持。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响声越来越大,仿佛就在耳边一样。旅行家握了握自己的手,抱着木匣子站起来,像四周看看,小心翼翼走到木桌前举起篮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门边。
推开门的动作是缓慢慎重地,但是,在他的视线刚刚能触及外面的空间的一瞬间,他停止了一切动作。手指微微颤动着,深褐色的瞳孔蓦地放大,对上了门外蓝色的,深邃的诡异的,那双眼睛。
星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去了,月亮变成深红色,红色的光铺满了整座天堂镇。
没有风,连时间都像是静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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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家曾听过红色的月亮的传说,在他经过的某个南边的城市那里。据说,在月亮变成深红色的时候,会有可怕的恶魔出现。有着长长的角,漆黑的身体,专门吞食孩子们的灵魂。
它们会在红月最明亮的时候集体出没,在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消失。
就好像伺机而待的猛兽,蛰伏了漫长时光静待它的猎物。
旅行家站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钉住了他,抬不起脚,开不了口,仿佛一切都被那双眼睛封印住了。
影子的头上长出了漆黑的角,在红色的光晕下显得分外的诡异。他似乎被旅行家突然的出现下到了,对上视线后再没有其他的动作。蓝色的瞳孔折射着红光,看起来漂亮得不可思议。
你——影子再短促的发声后并没有持续下去,他像是想起什么,冲过来抓住旅行家的手,把他推回门内。
别出来!低声命令道,影子警惕地看着周围。虽然夜色掩盖住了他的神情,但是也让旅行家紧张的情绪更加绷紧了。他有些木讷地开口——我……
砰!
巨大的撞击声盖过了旅行家的声音,等他回过神,他已经被狠狠地推回房间里,木门在他眼前快速地关闭。心里莫名有了某种不幸的直感,他紧紧抓住门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
喂!
旅行家惊慌的叫着,双手在门上不停地拍打着。——一定要出去,不然,肯定会有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他的直觉这么告诉着他。
外面忽然传来低沉的吼叫声——就好像,野兽一样……让他更加不安起来。旅行家有些手忙脚乱地抬起手中的木匣子,狠狠地摔在了门上。——喀啦。木板的断裂声应时想起。眼前的木门破开了一个大洞,红色的世界瞬间撞入视线。
这是……什么东西。
漆黑的,无法辨认的物质从红色的月亮上倾斜下来,影子被那些黑色捆绑着,痛苦地闭上了他幽蓝色的眼睛。黑色的物质正依附着门板,仿佛要将它扯开一样。
咯吱咯吱咯吱。
之前听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被黑色束缚住的影子似乎发现了他,他努力拽开缠住自己脖子的黑色的,好像布条一样的玩意,试图对旅行家说些什么。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物质从木门上破开的洞钻了进来,迅速地包裹住旅行家的全身。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喊,就被卷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会死吧——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的时候,缠绕着他的黑色物质突然停止了越来越紧的束缚,在短暂地停顿之后,开始一点点地放开,没等旅行家缓过气来,那些黑色猛地迅速撤离了。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有些惊讶的蓝色眼睛。——你?
顺着影子的视线转过头,旅行家看见身旁自己的木匣子在刚才的撞击中也有了一个缺口,记忆石从里面飞出来,金黄色的光线徘徊在他的身侧。
他抬起头,看见月亮不见了,明亮的启明星在静静地闪烁着。
谢谢你。
影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场经历的关系,旅行家倒不再觉得他的声音阴森了。他用仅剩的力气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关系。把浮起的记忆石收入怀中,旅行家有些苦恼地看着坏掉的木匣子。
小小地叹了口气,他又转而看向影子。——刚才,那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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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镇原本是座温馨的小镇,人们在这里安居乐业,靠着出售一种名为月光石的宝石生活。每到一个月的月圆之夜,镇上的成年男子们遍回去天堂镇西方的荒山上采集月光石,月末的时候到附近的大城市卖掉,城里的贵族们都很喜欢。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月光石消失了,原本满山随处可见的宝石变得稀有异常。离开了赖以生存的资源,天堂镇的人们根本什么都不会做。他们只能狼狈地闭门不出,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没有一个人想到另谋生计。
终于有一天,有人忍受不了这种等死的折磨,他红着眼打劫了邻居的妇孺,看着她们活生生饿死,最后竟然还起了分尸而食的念头。
有一必有二,为了生存,天堂镇里的人们开始自相残杀,有些甚至打起了自己妻子和儿女的念头。不用多久,镇子里只剩下壮年的男子,其他人都在震惊和痛苦中成为了自己同类的粮食。
就像回归了,最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月亮不在天堂镇的上空出现,只有在满月之夜,会出现诡异的红月。伴随着红月的出现,是那些诡异的黑色物质,它们会覆盖在人的表面,最终吞噬他们。天堂镇在内因外患的打击下,终于最后,只剩下影子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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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都不在了吗?怪不得会这么冷清。”
沉默了好一会儿,旅行家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垂头不语的影子,突然发现一个漏洞,“那么你呢?没有被吞噬掉吗?”
影子望了望月亮完全消失的天空,启明星的光辉照着薄薄的云层,那里被染成淡淡的白。他抿了抿唇,回答,“我不知道。在被那些东西笼罩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会和别人一样消失。但是并没有,我只是变成了现在这样子,活了下来。而这一次……”
而这一次,你救了我。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躲开专注地看着他的视线,指了指旅行家手边的石头,“那个,和月光石很像。”
顺着影子的视线看见自己因为木匣子坏掉了只能堆在一边的记忆石,又看了看他,旅行家眨眨漂亮的眼睛,从那里捡出一小块记忆石递给他,“喏,送给你。”
愣了了那个,意外地对上那双褐色的眸子,影子微微长大了嘴巴,“送给我?”
“嗯。”认真地点了点头,旅行家笑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究竟你们的镇子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也做不了什么,那些黑色的东西似乎害怕这个……就送给你好了。”
“还有,”突然伸手过去把记忆石贴在影子的耳朵旁,“你听,这些都是开心的回忆。一个人会很寂寞的吧,希望它能一直陪着你。”
“谢,谢谢。”
“对了,我的木匣子坏了。怎么也变不回去。”有点苦恼地看着变回金色光线形态的木匣子,旅行家苦恼地歪着脑袋,“你知道这附近有很厉害的魔法师吗?”
“这就是……魔法吗?”没有回答旅行家的话,影子有点痴迷地看着那些聚成团的光线,直到旅行家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他才转捂过来,“从天堂镇再往前的那座山里住着一位很厉害的魔法师,但是据说他脾气不太好,从来不接待外来之客。”
“没关系,”站起身把记忆石抱进怀里,旅行家又对着影子笑了笑,“谢谢你,我会去试试的。对了……”他看了看影子,伸出右手,“你好,我的名字是泽田纲吉。”
“Hea……Heada。”
“Heada,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的。”
“朋友……”似乎迷惑于这样的词语,但是看到对方的笑容,突然觉得了解了什么,点了点头,“嗯,那么……纲吉,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我要去荒岛之国,在西方往西的地方。不过再这之前,我得先去找那个魔法师。”吐了吐舌头,泽田纲吉微笑着,“我可不想这么抱着这些赶路啊。”
Heada目送着纲吉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一种温暖的情感柔软地包裹着他。
那个男孩,甚至没有问他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成为最后一个生存下来的人的。
不,他摇摇头,握紧手中圆润的石头,他其实是早就知道的吧。但是,他有着那么明亮的,包容一切的眼神。
试图拉了拉嘴角,牵起一抹陌生的笑容。他向着西方,用力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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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天堂镇,旅行家,不……泽田纲吉沿着Heada的指示,来到了那座山中。明明应该是夏初,山中却被清寒的雾气覆盖着。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挡在路中央的草,冷不防被上面的锯齿割伤了手指。突兀的疼痛让他皱起了眉,原本山路便不好走,而他还得时时照顾着记忆石不从怀中掉落。
于是一路显得更加艰辛。
周围渐渐暗了下去,他有些奇怪得看着一瞬间变得阴沉的天空。按时间算现在不过是中午,怎么也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形。
有些紧张地抱紧了手中的记忆石,借着它们发散着的光辉继续往山里走。天空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远处传来猛兽的叫喊声,害怕,恐惧,这样的情绪很快填满了内心。纲吉加快着脚步,露在外面的手背不断被奇形怪状的草割伤,而他也无暇顾及了。终于,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点光亮,他下意识地跑过去,却又像怎么也到不了一样。
停了下来,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纲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还能依稀看见周围长势凶猛的植物,但是,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体力已经不够了,年轻的旅行家这样想着,觉得意识渐渐在剥离自己的身体。
在他闭上眼睛前,似乎对上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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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咸。
身体被谁支撑着,泛着苦涩的咸味的液体不断灌入喉咙,好像要灼烧内脏一样。
他在……做什么?
勉强支开的眼皮依稀看见半搂着自己的人影,最先入目的是微微晃动的发梢。银白色的发丝被服帖地绑在脑后,嘴角下抿,拼成严肃的弧度。他稍稍偏过头,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碧绿色瞳孔。
“别乱动,”低沉冷静的声音模糊地在耳边响起,泽田纲吉顿了顿,选择听从了指示。勉强咽下那些咸涩的液体,片刻之后,倒是觉得有些力气了。动了动僵硬的手指,酥麻的感觉立刻传递到了全身。
“啊,”他短促地惊呼,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幸好下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倒没觉得多疼。
那人站了起来,戒备地看着他,“你是谁,来这里想做什么?”
看见泽田纲吉想要站起来,那人眯了眯眼,淡淡地继续说道,“你被麻草割伤了,虽然给你喝了解药,但是要自由行动还需要时间。躺着不要乱动。”
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臂,被割伤的地方已经结起了痂,边缘透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纲吉点了点头,认真地对上那人的眼睛,“谢谢你,是你救了我吧。”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的地方而已……”别扭地撇开视线,有些强硬地解释着。“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谁?”
【但是据说他脾气不太好,从来不接待外来之客】
想起之前Heada所说的话,纲吉笑了笑,大约已经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但是——他睁大了眼看着魔法师的神情,笑得更开坏了——这一定是个善良的魔法师。
“我叫做泽田纲吉,是个旅行家。”
将自己的遭遇和目的一一告知,纲吉有些忐忑地看着魔法师毫无变化的表情,小心地询问,“我的匣子,可以修好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纲吉愣了愣,发怔地看着魔法师的嘴巴在眼前一张一合。
“这些都是你的事,我没有义务和责任帮助你,再说,对于我也没有任何好处——那么我为什么要帮你?”
有些好笑地看着呆住的男孩,魔法师冷冷地撇了撇唇,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然而下一秒,却因为纲吉呢喃般的回话愣住了。
“因为你的眼睛,看起来很善良。”
不过短短地一瞬,他便恢复了原样,将撇开的视线重新与纲吉对上,半晌,有些淡漠地说道,“狱寺隼人。”
“嗯?”
“我的名字。”
——一个人过了很多很多年之后,你是第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我想,会是唯一的一个。
“嗯,”知道对方是答应了,旅行家笑弯了眼,语气变得愉悦起来。
“狱寺君。”
他这样说着,带着隐隐的亲近,“谢谢你。”
——
“……在那个叫做亚提亚的城市,睡莲有一个人这么大,到了晚上的时候还会散发光芒。夏天的时候,亚提亚的居民会聚集在荷塘边狂欢,孩子们带着高高的礼帽,站在睡莲上接受祈祷师的祝福。”
“祝福?”
“嗯,就是这样。”
旅行家兴致勃勃地站起来,煞有其事地用手按着狱寺的头发,高声说着。
“愿你幸福,安定,愿你心有所成,愿你不再孤独,不再悲伤,不再郁郁寡欢,愿你有生之年,拥有最美丽的回忆。”
说完,纲吉并没有把手从狱寺的头顶撤回来,他下意识地抚了抚,“狱寺君,一个人住在这么偏远阴森的地方,不害怕吗?不孤独吗?”
手指微微一抖,停止了修复的工作。片刻之后,他才轻声回答,“习惯了。”
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好,住在这样的地方也好,被别人害怕排斥也好,孤独也好,最开始的害怕也好,都已经习惯了。
“狱寺君……”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细微的颤抖,纲吉把自己的手绕到他的身后,抱住了他。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陪我向西方,去寻找荒岛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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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人向他提出过这样的邀请。
一起——这个词语本身就带着让他抗拒的成分,从有记忆开始,或者说从出生以来,他便一直是一个人。亲人也好,朋友也好,都在他的渐渐强大中远离他,最后只留下一个淡漠的印象。
一个人就好,伙伴这种东西——才不需要。
狱寺隼人把修好的木匣子递给纲吉,神情冷淡。
缓慢地将手边的记忆石一颗颗放回木匣子里,旅行家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悲伤。他用下排牙齿抵住了上嘴唇,低下头。“狱寺君……真的决定不和我一起走吗?”
“其实我们并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狱寺突然笑了起来,碧绿的眼睛被薄薄的眼皮覆盖,完成了月牙形——很平常,却也很少见的笑容,“纲吉你才是呢,为什么忽然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嘴唇微微一抿,脸上的线条也冷硬了起来,“关于我的传言虽然很少,但是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再怎么样,我也不算是个好人。原本我答应帮助你都已经有些奇怪了,不是应该觉得庆幸然后等待着完成之后快速地逃离吗?像我这种人,接近根本毫无意义吧,更别说想让我一起旅行这种奇怪的念头了。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或者说其实你有其他的目的,为了什么?金钱权力这些我都没有。是为了我的能力吗?想把这种能力收为己用吗?”
“狱,狱寺君——”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
“怎么了?我有说错吗?的确很奇怪啊……”
”才不是!!“
”……“
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样吼出那句话,纲吉直直地盯住了对方的眼睛。
”这些东西……我从来都没想过。狱寺君是怎样的人,我也不会擅自去下定论,因为我还没开始了解你。但是,我知道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会把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带回来救治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呢。至于狱寺君的那些猜测我更是完全没有想过。我想让狱寺君和我一起,一起去旅行,一起去制造记忆,是因为……“
——”因为,狱寺君是很重要的人,是朋友啊!"
茶色的瞳孔微微缩紧,不到半米的距离,狱寺清晰地看见倒映在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的影像。
“纲吉……”
“因为是朋友,所以不想让狱寺君这样一个人,不想让你被别人误解,想和你一起制造属于我们的记忆。有欢笑,有眼泪,快乐的,悲伤的,喜悦的,难过的,都一起创造。……已经不想,不想再让狱寺君这么寂寞下去了。所以,想尽自己的努力去改变,所以——”
眼角微微有些湿润,纲吉仰起头,握了握拳头。呼吸因为急促的对话有些凌乱,胸口浅浅地起伏着。
——即使这样,还是认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人。
“纲吉……是为了什么,要去西方,要去荒岛之国呢?”
下意识伸出手指拂过他的眼角,指尖被温暖的液体湿润。魔术师用着轻柔的声音询问着。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呢?听说那里有着凶猛的野兽,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的危险吧。”
“啊?”因为突然的提问,纲吉无措地眨了眨眼,眼角的泪也随着动作滑落了下去,随后迅速地风干。“那是因为——”
话才说道一半,狱寺突然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的身后,小声警告道,“别出声。”
“怎,怎么了?”
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刚刚还一脸严肃认真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慌乱,突然觉得相握的掌心变得温暖起来。“有很让人讨厌的东西在靠近。”
沙沙沙沙——
像是树叶扫过地面的声音,迅速地逼近着。感觉到对方轻微的颤抖,魔法师紧了紧握着的手。
“没关系,它进不来的。”
“它……是谁?”
“欲望。你应该知道这附近的镇子都发生了吞噬事件吧,现在这座山的周围,大概已经没有活着的人类了。这全部都是因为人类自己的欲望太过强大,最后变成魔鬼吞食了创造出它们的本体。”
“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就因为这种原因……”想起在天堂镇的那场遭遇,纲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可是,欲望是人类创造的啊,他们竟没有控制的本事吗?”
“当欲望膨胀到一定程度时,人心就被掩盖了啊。这就是那些渺小的生物的悲哀,总以为自己强大,其实不堪一击。”
听出狱寺话中隐藏的厌恶,纲吉有些难过的垂下了眼睛,正巧看到脚边的木匣子。
对了——他眼中一亮,抱起木匣子便往外面跑。
“等下……你要做什么,回来纲吉。”
大声地告诫着,无奈对方并没有停下脚步,狱寺咬咬牙,追了上去。
——你不要命了吗?
本来想气冲冲地这样质问的,却因为眼前的景象吞了回去。纲吉站在门口,有些害怕但是仍然坚定地盯着前方黑乎乎的一片,他微微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变成木匣子的光线涣散开来,微弱的光芒慢慢升起,环绕在黑色的周围。——那是木匣子里的记忆石。
它们整齐地绕着那片黑色转圈,渐渐地加快了速度。五彩的光芒虽然微小,但是也在那飞速的运动中变得有些刺眼。那片黑色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突然‘噗’的一声,消失了。
魔法师惊讶地看着造成无数人死亡的[欲望],在这样柔软的光芒下消失——如此戏剧化的场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即使是他,也没有这种能力吧。
“这些——究竟是什么?”
纲吉笑了笑,走过去捡起掉落下去的其中一颗,“是记忆——这些,都是我在旅行的途中收藏的,美好的记忆。”
“狱寺君,我一直觉得,只要人类自己去相信的话,没有什么可以战胜他们的。更何况欲望,原本就只是人们脑中,产生的一种形体而已,可以控制的。”
“而且,不是所有人……不是所有人都死了,还有活着的,以后也会活的很好的,那个人——”
——Heada,他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因为我们约定好了。
不是用言语,而是以朋友的羁绊,约定好的。
“纲吉。”轻轻地叫着,魔法师突然笑了,他一同蹲下去,帮他的旅行家捡起那些记忆石。
“可以让我陪着你吗?去西方往西的地方,去寻找荒岛之国。”
***********************
——狱寺君,我想去找荒岛之国的理由,说出来或许有些可笑。
——其实,其实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被别人认为凶残的猛兽,在那里守护者什么。
因为,我是个旅行家。
从白天走向傍晚,在深夜走向黎明,寻访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快乐与哀愁,给孩子们送去遥远的问候,与飞鸟一同往南前行。
这样的一个,旅行家。——仅此而已。
“是,我知道。我会陪着你,一起去寻找那个地方。”
——FIN——
2010 0711-01:15
Heana 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