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天空》人可风色

2、2 四 送沈

　　四
　　送沈梦欣去火葬场那天，一家人的情绪终于在沈梦欣被推进去那刻爆发了，一家人拉着担架，死死不肯松手。沈梦怡从没见爸爸哭过，她一直以为男人是不会哭的，可是那天爸爸哭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和奶奶互相搀扶的哭着，爷爷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但她知道，爷爷一定也在哭，但是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家乡有个习俗，就是人活化之后要摇着衣服杆子，嘴里念着亡人的名字，这样不至于找不到回家的路。
　　殡仪馆的人说，看到烟囱冒烟了，就可以喊了。
　　沈梦怡以前看过，他们都会说“死的好惨”之类的话，可是爸爸妈妈他们只是念着“梦欣啊，梦欣啊，快回家吧”，就好像她小时候掉进河里，奶奶带她去河边喊魂那次一样。

　　所以，姐姐，你回来了吗？
　　你会不会回来看看我？

　　五
　　沈梦怡从来不觉得这种灾祸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小时候她和沈梦欣趴在阳台上等爸爸妈妈的时候，只要哪天等很久爸爸妈妈都没出现，她就会想爸爸妈妈会不会出车祸，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不然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家？
　　然后她就会甩一甩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这种坏想法甩掉，就能把厄运甩掉，可是这样的厄运好像甩到了她旁边的沈梦欣身上了。

　　每每这么想，沈梦怡就会狠狠自责，然后用小刀在自己身上刻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赎罪一样。可是这和沈梦欣收到的痛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六

　　沈梦欣走之前一直和沈梦怡住在一个房间，不算大的房间，一张上下床。因为下床要比上床大，沈梦怡和沈梦欣常常为谁睡下床而大打出手。
　　当然，一直都是沈梦欣赢。
　　现在沈梦怡终于可以想睡那张床就睡那张床了，可是她还是一直睡上床，就好像沈梦欣还在，每天晚上还会跟沈梦怡聊八卦。

　　七
　　沈梦欣走后，爷爷把自行车藏进了车库，那辆已经歪曲的不成样子的自行车，她知道爷爷也一直在后悔自己送沈梦欣那辆自行车，可是沈梦怡记得，记得沈梦欣收到那辆自行车时有多高兴。
　　沈梦欣用一个下午学会了骑自行车，还多次用这个自行车送沈梦怡上幼儿园。
　　沈梦欣力气不大，每次骑自行车上桥的时候都很累，然后沈梦怡就会推着沈梦欣，说加油加油，就好像沈梦怡也在用力一样，这时候沈梦欣就会好像真的加了油一样，两条腿更加用力的蹬着。

　　八
　　沈梦怡很怕自己会把沈梦欣忘了，怕她哪一天再也想不起沈梦欣，怕自己忘记了沈梦欣的脸，她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沈梦欣走了之后，她在家里就再也找不到以前的照片了。她知道是妈妈怕睹物思人，怕难过，都藏起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会给她们两个拍各种各样的照片，各种各样的视频。然后等他们稍微长大一些，就给他们看以前的照片和视频，然后讲他们小时候有多好笑多可爱。
　　她们两个还为妈妈的微信头像不是自己而生过气。可是现在沈梦怡现在再也不会生气了，她很希望妈妈的头像还是沈梦欣，这样她好歹还可以再看看沈梦欣。

　　沈梦怡以前觉得，如果家里有人死了，她一定也要跟着死，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了，或者变成一个非常狠心不爱负责的人，这样也不会痛苦了。
　　可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发现其实自己可以挺过去。
　　停尸房里的沈梦欣就跟以前睡着了一样，只是她的胸口没有起伏，也一直没有说梦话，嘴巴一直紧闭。
　　真不像她啊，她怎么不留口水。只有沈梦怡和妈妈真的沈梦欣夏天睡觉的时候会留口水。

　　九
　　沈梦怡很多时候都会在脑子里想着沈梦欣，想她小时候还特别喜欢编故事将给沈梦怡听，有时候还会为了逗沈梦怡给她讲鬼故事，这时候沈梦怡就会吓的跑到下铺跟沈梦欣一起睡。沈梦欣有一段时间被吓到都不敢一个人洗澡，感觉闭上眼睛就会有一个血淋淋的尸体竖在她眼前，然后沈梦欣就会在她洗澡的时候坐在马桶盖上看小说陪沈梦怡，虽然她总是笑沈梦怡胆子小。可是这时候沈梦怡突然希望世界上有鬼，她甚至希望洗澡时睁开眼看见的那个血淋淋的尸体是沈梦欣。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管他呢，再看一眼沈梦欣都是好的，管她什么样子呢。而且照沈梦怡那个样子，做鬼肯定也得像聂小倩那样啊。

　　十

　　沈梦欣有写日记的习惯，四年级到她走的那天，一天不漏，19本日记，全藏在双人床下的一个鞋盒里，还有一本在她那天背的书包里，零星的也沾了点血迹。

　　沈梦怡一本不落的全看完了，有时候她突然感觉沈梦欣就站在她身后，然后大吼一声“你有病啊，没事偷看我日记干嘛？？？”
　　可是这样的情形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过她倒很希望这样，最好沈梦欣再跟她来打一架，然后她好回嘴：“拜托，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那个是你日记啊？”
　　我还要告诉妈妈，你偷偷早恋！

　　沈梦欣的每一本日记扉页都写着“偷看我日记的人长一辈子针眼！”
　　沈梦怡每次偷看她日记的时候都会下意思摸摸眼睛，看看有没有长针眼。
　　不过，沈梦欣你都死了，这也不算偷看对不对？说不定你还在跟我一起看呢？
　　诶，这么说好像有点诡异。

　　沈梦欣的日记不过是记录一些每天的日常，不过似乎很少会记录一些伤心难过的事，要是真有，也不过写一句“今天真的很难过”或者“今天真的发生了很让我生气的事，不过我并不是打算让这种事情留在我的日记里。”

　　这么想来，自从沈梦欣上高中后，沈梦怡就很少看到她哭了，虽然有时候晚上她会听到几声抽泣声，要不是马上停止，就是沈梦欣很快的打开门出去，到很久以后才回来，有时候沈梦怡睡着了她也没回来。

　　十一
　　沈梦怡还偷偷打开过沈梦欣的手机。
　　不过屏幕都碎的差不多了，触屏已经不大灵敏了。
　　锁屏密码是001001，她的生日。
　　沈梦怡没有手机，所以总会借沈梦欣的手机玩。
　　她把沈梦欣手机里所有照片都传到了电脑，她放学路上的风景，和同学聊天的搞笑截图，非常矫揉造作的自拍，哦，还有一大堆明星照片。
　　当然，还有她手机里剪得一堆小视频。
　　拜托，谁的手机相册占十几个G？沈梦怡腹诽。

　　她还打开的所有社交软件，看她发的每一条动态，看她和别人的聊天记录，看她微博关注的博主。。。。。。
　　还有走后每天99+的消息。不过一个月后就没什么人发了。
　　看看，别人也忘记你了。

　　不过放心，你妹妹我还记得你。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叫什么，只有人全都忘记了你你才算真正离开了这个世界，没关系沈梦欣，只要我还一直记得你，你就还算活着。

　　十二
　　沈梦怡注意过，那99+的消息里有一部分是来自一个叫李墨函的男生。
　　他问沈梦欣，为什么高考的时候没见到她，问她高考感觉怎么样，问她是不是生病了，问她高考完要不要见一面，问她想不想和他一起去上海，问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

　　“见一面吧，校门口，明天，九点”
　　沈梦怡点进那个消息窗口，然后一点一点的看他们的聊天记录，然后发了这个消息。
　　在按出发送那一刻，一股罪恶感突然袭上她的心头。

　　夏天的小城阳光很烈，风也几乎没有，但路两边会种满高大的梧桐，然后枝繁叶茂的梧桐挡在路边几乎都看不到太阳，在树荫的遮蔽下倒也不算很热。

　　然后九点，沈梦怡看到了李墨函，那个出现在日记里的李，那个是沈梦欣聊天壁纸的李墨函。
　　他长得很好看，就像小说里会描述的那种男主角，高高瘦瘦的。沈梦怡开始想他和姐姐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开始想他要是和姐姐结婚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她很快就停止了想象，像李墨函走过去。

　　“我不知道你和我姐姐什么关系，但是她死了，所以她没有去高考，没有生病，也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也不会去上海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沈梦怡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话。

　　当然沈梦怡也没告诉他，姐姐在日记本里写了很多次“高考一定要考去上海”

　　突然，李墨函就哭了，眼睛红红的，泪水就破堤而出，似乎还有点鼻涕。
　　这是沈梦怡这辈子第二次看到男人哭，第一次是她爸爸，第二次是李墨函，他们都在为她姐姐而哭。她也才发现原来男人也会哭，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脆弱。

　　李墨函突然用纸巾擦了擦脸，然后说：“你长的跟你姐很像。”

　　“我知道，不过你就不要告诉别人我姐姐死了，你们就当她从没存在过好了。还有，你把姐姐还给我好了，你以后就过好你自己的人生就够了。”沈梦怡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她不知道李墨函是不是还站在原地，不知道李墨函有没有告诉别人姐姐死了，不知道李墨函最后有没有去上海，去过好他自己的人生。”

　　有的时候沈梦怡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沈梦欣了，不自觉的动作，说话的语气。
　　考试时她甚至会阴差阳错的把名字写成沈梦欣。
　　“喂，沈梦欣，你不会想过来夺舍吧？不过就算是夺舍，你能不能考试的时候夺？帮我考个好分数，或者高考的时候帮我考个好大学，也算弥补弥补你的遗憾.”
　　毕竟沈梦欣成绩那么好，一直属于别人家的孩子那种，而她成绩却只能勉强算个中上流。每次逢年过节见亲戚，爸妈都会不自觉的炫耀一阵沈梦欣的成绩，然后假装自谦的说，“也没有什么啦，这孩子就是喜欢死读书”。有时候沈梦怡都会感慨：“唉，咱们全家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当然，没有人知道她还有个姐姐，只因为沈梦欣是她的别称罢了，毕竟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久而久之，人们也会叫她沈梦欣，她欣然接受。她其实很喜欢别人叫她沈梦欣。

　　“知足吧沈梦欣，你就当我替你活好啦，不要不知好歹不接受，我可是舍弃了我的人生诶。什么不尊重你啊，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