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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来古洛 我静静地等 ...

  •   古洛的早春不比悦阳,上了三竿的日光依旧清冷,我裹紧了身上仅有的外套,低着头朝着胸口足足地哈了口热气儿才敢走出车站的门。

      “娘的,早知道这么冷就多带几件袄子,都是你这婆娘说什么快热起来了,穿不上几天。”

      旁边一位大叔没好气地骂着,使劲儿搓着黢黑的手,老茧的摩擦发出了脚碾枯树叶的声音,脸上的灰黑胡渣看得我下巴痒痒。

      “谁知道今年这么冷,见鬼,别说那些没用的,你抱下英子,我解个手。”

      说话的应该是他的妻子,墨绿色的薄毛衣,外面穿了个暗红色的背心,这红配绿的颜色冲击让我眼角一抽。

      那女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吓得不敢再打量身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知道,他们都跟我一样,不属于这个把钱当水洒的古洛城,但他们还是为了讨这点水不远万里赶来,而我不是,我是为了什么,寻亲?大概吧。

      破旧的皮箱略显笨重,底下的四个轱辘两个都歇了业,它是个老伙计了,我如是安慰着自己,手上的力不觉加重了些。

      站台上供人休息的木桩早就被摩擦得滚烫,一有人走近,木桩上的屁股们就开始像菜虫一样扭动以示抗议。

      我不愿讨这份嫌,百无聊赖地靠着站台边的广告牌,眼前的马路像是镶了钻彩,各式各样的车闪烁着红红黄黄的灯光,车身干净得发亮,就像用鞋油擦了无数遍的皮鞋头。

      我的心脏有些不正常的雀跃,我知道会有一辆跟它们一样闪闪发光的车来接我,虽然我没有穿着匹配的皮鞋,但是它会是来接我的。

      也就一根烟的功夫,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我注意到它了,它没有像它那些兄弟一样高傲地亮起它的车灯,朴实无华的黑,但是怎么看都像它们大哥级别的。

      身边不乏有些有钱人,我偷偷瞥了一眼他们的反应,尽管他们看起来神情自若,但是刚注意到那车时的惊讶、敬畏、嫉妒尽收于我眼底,我心里窃喜,哈哈哈,坐上了个爷爷。

      我没有贸然走过去,我在等车上的人下来,一是怕我会错了意,惹上事儿,二是我的自尊心在作怪。怎么着都是来接人,我总不能卖个笑,腆着脸往上蹭。

      我静静地等着,三个呼吸后,车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寸头男人走了过来,现在装作漫不经心是不可能的了,我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脯,把不争气的、一直想躺着的皮箱支棱了起来,暗暗的用腿抵着。

      “是刘欲晚先生吗?”

      寸头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亲疏,但很礼貌。

      一米九几的个子衬得我越发的可怜,我只能微微抬起头,“我是。”

      “陈董让我来接您,请您上车吧。”

      寸头摆出了请这个动作便接过我那老伙计径直走过去了,这下好了,另外两个轱辘也派不上用场了,它被托举着塞进了后备箱。我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身边火辣辣的目光似乎要把我凌迟,真热啊,古洛。我回头深深得看了一眼车站上方两个气派的大字,然后快步走过去坐上了车。

      一路上寸头都没有再说话,我心里有点发虚,刚刚是不是有些摆谱惹得人家不高兴了,也不知道这个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是个什么职位,陈董应该就是表爷爷了吧,那应该是董事了,是他的上司,就算告状我也犯不着怕。

      驾驶座上的男人可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已经被我编排了许久,他沉稳地打着方向盘,尤其是转弯的动作尤为好看,我偷瞄了几眼之后就看向了窗外。

      一座座高楼像极了悦阳那边的地方官,各个肥头大耳,顶着圆肚,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像是宣告主权,在百货商场进进出出的都是穿金戴银,要是有四只手,恐怕他们也是愿意配齐的。

      我不爱看这里的繁华,我觉得这些东西写进书里只会弄臭了我的文字,尽管我一直与穷酸作伴,但我还是觉得穷酸书生这个名号也比那边的街坊邻居落得清高。

      我又看向了寸头,这次我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从后测面看他的面庞棱角分明,皮肤也很白皙,身上的西装平平整整,再看看自己,我苦笑着,真的是个穷酸书生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不再是座座高楼,数不清的梧桐齐整地分布在道路两旁,我们在一个月牙形的喷泉前停了下来,有个四十上下的婶婶过来帮我开了车门。

      “刘先生,您请下车,沈姨会带你去见陈董,我去停车。”

      这是寸头同我说的第三句话,还是那么客气,挑不出丁点儿错误。我点了点头,跟着笑盈盈的沈姨往前走。

      这是个古朴的别墅,在我心里,看到它跟看到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是同样的感觉,当雕着复杂的花纹的大门被打开时,我抹平了衣角的褶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欲盖弥彰地用外套里子擦净了手。

      “刘先生,您随我上去吧,行李交给她们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上这蟠龙公路般的楼梯,直到进了书房,看见一位背着我的老人我才缓过神。

      沈姨走了,还带上了门,此刻整间书房就我和这位老人,看着竟是比我还高上些许,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我这位表爷爷,只是父亲在世的时候念叨过:你表爷爷陈遥北是家里最厉害的人,你爷爷就不行,就知道往外跑,最后都没脸进家门。

      “来啦,坐吧。”

      我称为表爷爷的人转过了身坐在了垫着毯子的椅子上,古稀年岁的脸上竟少有风霜,眉眼间能看出此人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谢谢表爷爷。”

      说完我的脸羞红一片,这表爷爷叫的连我都听出来生硬,我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上座的人,他似乎是没感觉什么异样。

      “你的事我都清楚,你就在这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就跟沈姨说声,表爷爷不是外人,此处当家住,不要不自在。”

      “是,表爷爷。”

      “听说你会写书?”陈遥北似乎是真的感兴趣,认真地询问道。

      “就是写些故事,发表些不痛不痒的批评讽刺罢了,倒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我这一身除了文笔能拿得出手,其他是真的不值一提。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写些故事就挺好,别乱发表什么评论,这池子脏的很,别鱼没捉到还弄得一身腥。”

      陈遥北说得很严肃,语气真的是劝诫小辈才有的关心,我有些触动,果真寻到亲了。

      “是,欲晚记下了。”

      “刘欲晚,你这名字是谁起的?”他浅浅地噙了口茶。

      “是我爷爷。”

      “要是你爷爷取得名倒是说得通了,到最后都没回来,不多说了,你这一路也累了,你先去冲个澡,有什么话晚点吃饭聊。”

      没等我回答他就翻开了桌上厚厚的文件,川字形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蚊子,我很识趣地离开了,轻轻地关上了门。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我才真正地松了口气,这一天的遭遇我都能写出个话本。本不该见识的这一切就活生生的在我面前上演,比如家里的澡盆子忽然变成了大浴缸,还有厕所里会有一面能照近半个浴缸的镜子。

      父亲入土的那天有人送信来,是从古洛寄来的,内容很简单,交代了他是我表爷爷,要是生活上有困难就去古洛找他。在当时悦阳那边的人看来这就是一步登天的云梯啊,可就是这个变凤凰的机会我犹豫了一年,果然,还是因为揭不开锅了。

      我一头扎进温度适中的水里,想让自己清醒清醒,从此刻起,自己再也不是孑然一身的自由郎了,终归是寄人篱下了呀。

      洗完了澡,我细心地擦干了地面上的水渍,就连擦身子的毛巾我都叠好放在镜子前,审视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疏漏的地方我才走出去。

      肚子咕噜了一下,生理反应永远比感官更快一步,好香的味道,我循着气味走了下去,从楼梯的转角处往大厅中心看,果然陈遥北已经落座了。

      “正好吃饭,快下来吧。”

      两荤两素一汤一粥,两盘面点,正好是吃的尽兴又不显得铺张浪费的量。

      “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就让沈姨随便做了些,要是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告诉沈姨一声,你放心,少有她不会的。”陈遥北喝了口粥,慢悠悠地说道。

      “表爷爷有心了,欲晚不挑食。”

      我还是知道自知之明这个道理,哪里还能挑食,这简直都是珍馐好嘛,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些,我都巴不得放鞭炮庆祝。果腹面前哪来的害臊,我大口大口的填补着胃中的空虚,精神中的空洞似乎都充盈了些。

      期间几次陈遥北都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快要把脸埋进饭碗里的小伙子,他又识趣地抿了抿嘴。

      也不知是盛了第几碗粥了,我瞅着已经放下筷子却没离席的表爷爷,咽下了嘴里的包子,清了清嗓子。

      “表爷爷,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啊。”

      “不急这一会儿,你先吃。”

      “不打紧的,我也不是贪吃,就是坐了一天的车,没怎么进食。”到底还是脸皮子薄,总不能见面第一天就因为吃饭吓着人家。

      虽然长在小县城,没待过养人的金土地,但是打小我就跟大家闺秀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说风吹日晒了,看着比平常人还要白净许多,稍一紧张,就红成了天边的晚霞。

      “二十出头?”

      “二十五了。”

      陈遥北眉头微蹙,像是对我的回答存疑,他盯着我的脸深深探究了几分。

      “看着倒显小,一定是没多少肉,看着发育不良。”

      我顺手摸了摸突出的颧骨,就是瘦了点,架子小了点,怎至于说我发育不良。

      “现在有什么打算?”

      肚子也饱了,目前也不至于风餐露宿,还真要合计合计该做些什么了,总不能真像那些长舌妇说的那样,捡着个聚宝盆过一辈子。

      “想写书。”

      我没有听到任何回答,空气中水汽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我把头埋得低低的。表爷爷轻轻地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

      “别涉及一些无病呻吟的噱头,少随大流附和,既然想做就多花些心思。”

      “我不是很希望你想通过我的关系走些捷径,如果不自己去把路走一遍,那你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陈遥北说后面一句时显得极其认真,坚定得不允许我有一丝忤逆。

      “放心吧表爷爷,欲晚虽然籍籍无名,但是还不至于有这种不齿的念头。”

      就算在刚到别墅时是有一种放肆的堕落感,但是我刘欲晚的骨血还是殷红的。

      谈话并没有很久,尽管表爷爷尽可能在强撑自己持续下垂的眼皮,但是疲倦终究是掩饰不住的,表爷爷多大了,算也有七十了,可是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八十老太都要糟糕。

      我的床很大,够我滚两圈的,也很软,听沈姨说铺了两层蚕丝被,毕竟古洛昼夜温差像是个被劈腿的聒噪女人。

      晚上睁了几次眼,窗帘并没有拉,除了黑还是黑,真是能耐了陈欲晚,这么舒服的床你都睡不着,脑子里闪烁着乱七八糟的画面,在别墅的第一个夜晚竟然是自己和自己赌气度过的。

      后半夜我还睡着了,应该是很沉的,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轻飘飘的。

      早饭只有我一个人吃,并不是因为我起迟了,而是表爷爷走得太早了,听说是公司那边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中午也不回来。

      似乎是因为表爷爷昨天说我发育不良,沈姨今早竟然还给我煎了块牛排,看她火急火燎挽起袖子去厨房的架势,我想午饭应该铁定加餐了。

      “刘先生,陈董说你要是写书可以去他书房,那里安静,里面所有的书你都能看。”

      “啊?哦好。”

      这是我第二次进陈遥北的书房,那并不是个非常奢华的房间,木质的大书柜满满当当,隐隐还能嗅到墨香,屋内只有一个书桌,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我用指腹摩擦着边角的斑驳,视线落到了桌上立着的照片。

      那是三个人的合照,中间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着一身素色长裙,微微一笑宛如维纳斯的降临,视线落在左边,表爷爷?!服帖的西装衬得他越发清贵,脑海里的两张脸迅速重合,果然,好看的人就是好看的,岁月哪肯给他动刀,我不禁咂咂嘴。

      右边的男人身高竟然与表爷爷平齐,较与凌厉的表爷爷,这位先生眉眼间竟然多了些温柔,妥妥一位小少爷。

      这两人应该是表爷爷年轻时的好友吧,肯定是极好的那种,毕竟很难看到他这般亲和的模样。我倒不会对一位老人的红尘往事多感兴趣,随处看了看,也没什么其他有意思的物件。

      写些什么呢?洁白的纸张平铺在桌面上,笔尖在指缝里跳跃,之前写的故事断断续续也没个结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前前后后也就出了一本像是自传又不是自传的废话文学和一本乡间风情。

      我叹了口长长的气,几乎抽空了整个肺部,嘴角的嘲弄泛着苦涩,写个爱情吧,即便我还是个雏儿。

      不就是男女之间谈恋爱嘛,提笔就从世家子弟的婚姻捆绑开始,一个下午我都在里面转圜,直到表爷爷卡着饭点回了家。

      “沈姨说你一下午就呆在我的书房没露面?”

      “嗯,在写书。”

      表爷爷拙劣地表现着他对晚辈的关怀,“嗯,注意休息,嗯,多吃点,看着太清瘦。”

      我小口啄着发糕,甜甜的,一脸的满足都映在他的瞳孔。

      “爱吃甜的?”

      我停下了嘴巴的动作,像只受惊的兔子,“唔,嗯,好吃。”

      他笑了,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碗里的发糕,眼里含着隐约的愉悦。

      “我抽空看了你写的书,内容不算新颖,但文笔并不是很生硬,这次打算写点什么?要是不方便说也可以不说,搞艺术创作的都喜欢有点隐私,我理解。”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写个爱情吧,不过一下午了,也就开了个头。”说到这,我还是有些泄气,凭空想象还是有些吃力。

      “爱情?”

      “也难怪,二十五了,也是正在经历的年纪了。”

      表爷爷的语气中不乏有些逗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来古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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