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酉酉西山

1、旧山非山

　　“旧山修化，举族叛乱。”
　　“引洪作乱，为害人间。”
　　“明光射士斩杀作乱领主，歼其党羽，有功，立甲祠。”
　　“将军烛，虽为修化后裔，念其镇压北地魔族有功，封修化尊，立甲祠。”
　　天地浩荡，一阵空灵荡然的声响回荡其间，一个身穿战袍的青年立于云端，身后是二十万身着铁甲的浩荡军队。
　　青年的战袍上沾着干涸的血液，虽然面上灰血肮脏，但依然可以看见其下的俊美，那双蛇一般的眼睛里面带着森然寒光，直视着正前方宣读神谕的神官。
　　神官永远是笑嘻嘻的和蔼模样，此刻也不例外，迎上青年：“将军杀敌辛苦了，家父的事......小神也颇为无奈，神帝设了宴，为你与明光射士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烛身形高大，将神官笼罩在他的阴影下，语气淡漠地空气都有些凝滞：“神官大人是要让我与杀父仇人一同参宴？”
　　神官依旧笑眯眯：“将军，话莫要说得太绝......”
　　烛不听神官继续说，而是转过身去，面对着二十万神军。神军目光空洞，仿佛是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呵，可笑至极。”讽刺地吐出一句，而后将盔甲一一卸下，堆到冷峻如山的副将手中。
　　副将面上有些松动，带着隐忍的悲愤，欲言又止。
　　烛将最后一件甲胄卸下，露出的雪白的里衣。
　　西风拂面，烛的发丝散乱，眼底悲怆，向着西边走去。
　　“将军！”
　　副将在身后唤道。
　　烛没有回头，他的身后神光普照。
　　天下太平。

　　四百年后。
　　尘归尘，土归土，四百年的光阴，对于神或许短暂一息，但对于芸芸众生来说，更朝换代，足以使小树参天。
　　建邺城内，正值腊月，细雪飘零，落地消融，冷冷清清。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包子铺的老板守着冒着热气的蒸笼，无聊地打盹。
　　这样的日子，人们都更愿意守在家中取暖，临近年关，街上偶尔有吊着鼻涕的稚子奔跑嬉戏，乱窜的饿狗，还有常年在街角褴褛的乞丐，再就是北风卷过的呼呼声了。
　　“行行好吧......”
　　从街头转过一个身影，身上穿着厚重的破棉衣，外边覆着蓑衣，背后是被破布包裹的刀，头上的斗笠比蓑衣好不了多少。来人虽然穿的很夯厚，却让人莫名觉得身形是单薄的。
　　“行行好......”乞丐冲着那人懒懒地喊，似乎是出于某种职业习惯，他也不觉得这种人能施舍给自己几文钱。
　　果然这人没理乞丐，径直走了过去。
　　“老板，两笼肉包。”来人来到包子铺前，摘下斗笠。
　　老板被这人身上的寒气侵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番。
　　这人个头不高，或许是个少年人，很重的江湖气，眼神澄澈。
　　“包子。”老板将两笼包子掼在少年面前。
　　少年也不就酱醋，吃得狼吞虎咽。
　　老板此时睡意全无，无聊的紧，便就同少年搭起了话。
　　老板：“看你的模样，是串江湖的吧。”
　　少年微微一笑，嘴里嚼着包子，点了点头。
　　“串江湖好哇，这年头，算不上什么乱世，但也称不上什么太平，手里头有点本事的串串江湖，捉捉鬼治治怪，总比我们卖包子的拿得多吧。”
　　少年咽下口中的包子：“依我之见却是未必如此，鄙人在外不过是想混得两笼包子钱来，您却是随时都可以吃，我应该羡慕您才是。”
　　老板被逗笑：“哈哈哈哈，之前也见过几个串江湖的，那可真是话大得，听你这么谦虚，说话还文，倒像是赶考的。”
　　少年在包子的热气中，脸上冻的通红的痕迹越加明显。
　　“哪有哪有，不过是会说两句俏皮话罢了，哪有做官老爷的命。”少年哈哈一笑，吃掉第一笼的最后一个包子。
　　“少侠接下来去哪里？”
　　“出了城，一路西南行。”
　　少顷，包子便只余下两个，少年重新戴好斗笠，在桌上放了数文钱，出门将余下的两个包子丢与乞丐。
　　“多谢少侠。”乞丐心满意足地接下少年丢过来的包子，狼吞虎咽下了肚。
　　风雪越来越大，少年将领子拢了拢，快步离了城。
　　少年可不是什么男子，而是实打实的女子，长相虽有秀气，更多却是英气，加上风雪粗粝，刀光见得多了，眼中没有寻常女子的柔情，萍水相逢之人见了便误以为是男子。
　　她，叫做羽。
　　风雪卷席天地，道路上枯草萧瑟。
　　就在这样的野外，羽却听得铁器突鸣。
　　利刀出鞘，羽用刀背挡住背后的致命一击，被来人的力道振得手腕微麻。来不及多想，那人上来又是一套密不透风的剑法，刀刀致命。
　　羽借助积雪，靠着脚下滑动接下，看见对方衣着，顿时心中惊异。
　　这人身上的宛然是仙人穿着的堇色烟锦，看面容却是她不认识的生面孔，手下动作略收敛了些，还担心伤到这位来意不善的仙君。
　　“仙君，在下乃是东兴将军小女，羽，手下留情！”羽皱眉。
　　那堇衣仙君闻言，收了手中的剑，可神色却比冰雪还冷：“你莫非还不知，你父亲已经叛逃？”
　　羽神色一紧。
　　他知道父亲如今在众仙官中处境糟糕，要出事是早晚的事，却不知父亲竟到了叛逃的地步，自己来凡世尘游数年，父亲必然是事发突然，不然怎么没时间告诉自己。
　　“羽仙子，你的命，现在可宝贵着呢，天下现在都是找着要你性命的人，今日本君运气颇佳，念在你父亲曾提拔过本君的分上，我可以不取你性命，你随我回神殿就是。”堇衣仙君的剑指向羽的眼睛。
　　羽在心底冷哼，他这么大义凛然，为何不直接放了自己？带叛将女儿回神殿，傻子都知道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我向来喜欢玩躲躲藏藏的游戏。”羽话音刚落，便将手中蓄满神力的刀向着仙君砍去，仙君手中的剑接下这一刀，面对着羽刁钻凌厉的刀法，仙君的眉头微皱。
　　羽用刀得心应手，几招狠手下来，她也大概摸清楚了这草包仙君的底子了，便开始出言嘲讽：“怎么，连我这样一个仙位都没有的都无法格挡？难道这神殿之中位列的诸神都是依靠实力以外的手段上位？”
　　羽说的也正是父亲的心里话。
　　此话一出，那仙君的面上微微一抽，勃然大怒：“放肆！”
　　羽反手几刀将那仙君击得连连后退：“反正我也不是神帝的信徒了，今日我就好好放肆一把！”
　　又是一个撩刀，直接将仙君的剑震断。
　　羽颇为得意，以往在神界被欺压轻视，在此刻，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回去记得将我战绩好好报告一通，当年我不接下太子那一剑，不过是人情世故，那太子和你一样，都是草包。”羽随意地将刀上粘的雪花用袖子一擦。
　　那上仙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下一秒，便被人从后边击晕。
　　羽一看来人，便静了声，默默地跪了下去：“姑祖。”
　　那被称姑祖的是擎雷上神，乃是神界辈分最高的初神，一袭紫衣，与羽眉目极其相似，却是美艳更甚，此刻冷冷地俯视着羽。
　　“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点。”擎雷依旧不怒自威。
　　“晚辈的肺腑之言罢了。”羽垂着眼眸。
　　“还在顶嘴？”擎雷眉头微皱。
　　羽：“晚辈不敢。”
　　羽嘴上恭敬着，心里却开始思量起来，若是姑母要将自己带回去领罪怎么办，她虽狂妄，却也知道姑母实力可怖，跑绝对是跑不了。听母亲说，自己幼年喜欢亲近姑祖，而姑祖总是冷冰冰的，自从懂事后，羽也开始惧怕擎雷身上的气场，即使行礼也不敢看。
　　“你的父亲，已经叛逃到魔界去了。”擎雷道。
　　羽心中微颤，事情竟然已经这么严重了，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也得逃往魔界，想到要为那位魔王卖命，羽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开始疲惫了，不过现下有容身之处总好过没有。
　　“魔界边界已经有重军看守隘口，你是没办法过界的。”擎雷一句话浇灭了她的希望。
　　如今父亲投敌，众神绝对会费尽心思找到她，而后她便成了可以威胁父亲的人质。
　　羽心中有些绝望。
　　“去西境旧山，去寻修化尊。”擎雷道：“现在，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就看修化尊敢不敢收你了。”
　　言罢便拂袖而去，烛跪在冰雪中，看着天际那抹紫电一般的光芒，手紧紧握住刀把。
　　旧山，修化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