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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样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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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四月,寒冬已过,到处都是草长莺飞,春日渐暖的模样。
雍阳城外报春的花儿也开满了枝头。桃花、杏花、梨花次第开放,让这座以往巍峨的北境军塞,也添了几分温婉。
不管是市井小民,还是高门贵胄,在这明媚的春日都选择了外出踏青。
是以,城外十里的桃花林挤满了兴致盎然的人。
比起桃花林,隔壁的梨花林就冷清了些。
究其原因,是梨,谐音离。
男男女女们难免迷信这些有的没的,这梨花林就自然游人少些。
但也总有不信这些的人。今日,梨花林中间的凉亭旁,就有一男一女坐在湖边垂钓,旁边还蹲着一个半大的小子,在地上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
那女子穿着一身骑装,金冠束发,腰上佩剑,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饰物,也不着粉黛,素面朝天。
观那女子的长相,浓眉大眼,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一般,比一般男子还要硬挺些,说不上柔美却是极俊朗的。
她大马金刀地躺在椅子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鱼竿。
这女子,正是重生回十五年前的萧长捷。
那日在上阳宫喝下毒酒之后,再醒来,就是在她少年时北境的闺房里了。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这是人临死之前的幻觉。但真实的触感,站在眼前却比记忆中要年轻许多的父王。让她迅速的明白,这不是幻觉,只是另一种真实。
萧长捷说不上来这一切发生的缘由,毕竟她之前从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
但亲历了一番,如同庄周梦蝶一般的幻梦之后,萧长捷却不得不相信,这世间种种玄妙,人从未得知全部。
这也是萧长捷今日坐在这里陪这个道士钓鱼的原因。
她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那未来,可以改变吗?
但钓鱼对萧长捷这种跳脱的人来说,实在太过枯燥无味。
萧长捷坐这里已经一个时辰了,这个道士就和聋了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萧长捷坐不住了,她向左挪一下,又向右挪一下,片刻不到就换了好几种姿势,好像那椅子上有刺似的。
半晌,她略带嫌弃地对着旁边的道士说:“这么半天怎么什么都没钓上来?是不是你这饵不行?还是这地方不行?怎么一个鱼影子都没见着。”
那名道士一袭白衣道袍,闻言只是一笑,也没生气,只是朝着湖面望去,好像入定了一般。
倒是那道士身旁的童子,听了女子的话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郡主声音小些,仔细惊走了我家主人的鱼!”
萧长捷看着对她没有好脸色的小童子,只得忍气吞声的闭了嘴。毕竟有求于人,姿态还是放低点。
那白衣道士是上清派的清徽道人。
这上清派不同与其他江湖门派。严格来说,它算是有朝廷“编制”的。只因为当年她萧长捷的祖祖祖祖爷爷打天下的时候,上清派这帮牛鼻子老道,断言萧家先祖有龙气,出山辅佐萧家先祖夺了江山。功成之后,也不留恋朝堂,就回山隐居了。
当年先祖还封上清为国教,但上清派少有人在世间行走。于是也就淡出人们的视线了。
还是前世的时候,萧长捷在陇西大营巡视时,听闻有位“仙人”出手,从马匪手里救下了许多百姓。当年她就听说那是上清仙师出山游历人间,只是当年无缘得见。
所以这辈子萧长捷一醒来,算了算时间,正好是这个节点附近。就跑到城外守株待兔,没想到,还真被她等到了。
这边清徽道人也在纳闷,按道理说,自己下山这事并无人知晓,这位郡主倒像是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一样,特意在等他的样子。
不知道为何,清徽有一种被麻烦缠上了的感觉。
但清徽天生一副好脾气,哪怕他的长相实在是高冷了些。他生了一副剑眉,眼若寒星,不苟言笑,偏偏还一张薄唇,看着就不好相与的样子。
清徽道人笑着摸了摸小童子地头,对萧长捷说:“平安还小,言行无状,郡主见谅。”
萧长捷一听,机会来了。
她轻咳了两声,装作一副恼怒的样子,盛气凌人地说:“在雍阳,还从来还没有违逆过本郡主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看来他得吃点苦头才行。”
清徽似乎没想到萧长捷是这么个刁蛮的脾气,他皱了皱眉,把小童子平安护到了身后,警惕地问萧长捷:“郡主不请自来,必定有所图谋,又何必为难一个小童,郡主有话不如直说。”
萧长捷眼前一亮,怕清徽反悔似的,立刻开口道:“不如请先生去王府小住些日子,我近日钻研道法,略有所悟,想和先生请教一二。”
清徽听了这话,联想到萧长捷自小从军,还以为萧长捷觊觎上清的武功心法。于是他略带些不耐烦地说:“上清心法乃不传之秘,非上清弟子不能修习,郡主莫要强人所难。”
萧长捷一听便知道清徽误会了,连忙说:“先生误会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看着清徽一脸你说,我听着的表情。萧长捷有些犹豫,毕竟萍水相逢,就这样说出她这个秘密,是不是有些不太谨慎。
但迫切想知道一切缘故的念头压倒了迟疑。
萧长捷皱着眉头,一边思索,一边缓缓开口。
“其实,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梦到,我死了。那个梦格外真实,总让我忍不住担心。所以想询问道长,梦中事,能否影响现实呢?”
清徽倒是没想到,萧长捷竟然是为了一个梦找上门来。
他有心敷衍一二,但面前的萧长捷,褪去了那身华丽的身份,也不过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此刻在清徽的眼里,萧长捷就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苍蝇,拼命想找个方向,灰头土脸的碰了几次壁,内心的勇气都不知道还剩下了几分。
清徽心有不忍。
于是起了一卦,掐指一算。却看着萧长捷眉间一闪而过的红光。
“咦?”
清徽算出了个啼笑皆非的结果,怕自己算错了,又多算了几遍。
连算了几次的清徽,对着萧长捷说:“郡主好事将近。”
萧长捷听到自己有好事,却不见开心,反而有些忐忑,谨慎地问道:“能具体一点吗?”
清徽面无表情地说:“姻缘。”
萧长捷:“·······”
想起前世的姻缘,萧长捷就觉得,这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好事。
于是回到家都萧长捷着实安分守己了一阵子。
又正值萧长捷的父王,大周朝的宁王萧逸殿下五十大寿就在这个月十五。
萧长捷便顺理成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几日,得空就陪着自己父王下下棋,帮着父王批阅战报,参谋参谋各地驻军换防事宜。
自从她十一岁参军开始,还是头一遭在家呆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前略显生疏的父女关系,在几日朝夕相处之后,也回暖了不少。
若说重生一回萧长捷最大的感悟是什么,那便是学会珍惜从前不在意的,和家人朋友相处的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这几日每日午后,萧长捷和宁王总要对弈几局。
父女两都不是闲人,一年到头,除了腊月,也就这段闲暇时间能聊聊家长里短,喝喝茶,说说话。
今日也是寻常的日子,照例父女两手谈了两局。
但一改往日大开大合的棋路,今日的宁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到百子就已经显了败势。
萧长捷见状,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父王,今日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女儿也为您参详参详。”
宁王萧夷看了看自家女儿,眼前的少女即使是坐在案前,也显露出迫人的气势来。
就像装在匣子里的绝世宝剑,哪怕是供人观赏摆在案上,也让人感觉到它那能伤人的锋芒。
宁王思量了一下,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对着萧长捷招了招手,示意她随自己来。宁王从书案下方的暗匣里拿出了一张书信,递给了萧长捷。
萧长捷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忍无可忍地把信拍在了案上,怒道:“韩国公这是什么意思?自家侄儿刚当了太子,这就开始往北境伸手了?”
萧长捷想起前世,韩渝踏着她的肩膀,把韩家送上了大周第一门阀。这一世,难道要重蹈覆辙不成。
宁王拍了拍自家女儿的肩膀,示意萧长捷不要生气。
他思量了一下,缓缓开口说:“圣上快六十了,身体也不如从前健朗了。”
“太子虽立,但二皇子素有军功,背后的闽海候掌握了南境二十万水军。
“虽然南境军战力不比我们北境军,但一个手中有兵马又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皇子,是决计不可能和东宫和平共处的。”
“所以无论是太子,还是他的舅家山阴韩氏,对我们北境就只能拉拢。这也是为什么韩家要和我宁王府定婚约的原因了。”
萧长捷沉默了半晌,明白了父王的言下之意。她也不是不懂朝局的大家闺秀,身为王族,又活了两辈子,萧家这点破事,她比谁都清楚。
同样她比谁都明白,他们这样人的婚姻,从来就有太多的不得已。
萧长捷片刻间就冷静了下来,不过是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罢了,只要她不和前世一般犯糊涂,凭借着北境三十万大军,她说不定能将韩家一网打尽。
婚约便是交易,从前你能算计,难道我就不会算计吗?
从前的萧长捷,她要拿真心换真心,最后真心喂了狗,也只能自己认了。现在的她,要拿你韩家做踏板,为宁王府,铺一条青云路!
于是萧长捷接着问道: “敢问父王,与我订婚的,是韩氏哪位公子?”
宁王本来还怕自家女儿不高兴要撂挑子,心里正在忐忑时。
就听见萧长捷提问,于是宁王连忙回答道说:“我给韩家老头说了,我的姑娘不同与一般女子,任凭父母之约,媒妁之言便定了终身。我家女儿择婿,还得要自己喜欢。”
宁王看着萧长捷面色转晴,意识道自己女儿态度松动,忙叫下人抬进来了三个大箱子。
萧长捷看着面前装满了书卷和画册的箱子,一头雾水的看着自己老爹。
宁王指着最中间满到快要装不下的箱子说:“这是韩家老头送来的名帖,这是山阴韩家本家适龄的男子一共四十九人,二十个嫡出,二十九个庶出。”
又指了指旁边边的的箱子说:“左边这是早先分出去的泗水韩家,一共二十四个。右边的是韩家的表亲,数得上名字的世家公子一共八十一个。”
宁王大手一挥,笑着对自己家姑娘说:“一共一百五十四个,随你挑。”
说完宁王补充了一句,“正室最好还是挑韩氏本家的嫡出公子。”
萧长捷看着要六个下人抬的箱子,瞠目结舌。
她嘴比脑子快地嘲讽道:“不能都要吗?”
本来只是吐槽一下,却未成想宁王居然思考了一下,还犹豫地说:“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宁王府怕是住不下这么多人,看来还是得建个大宅子。”
萧长捷想象了一下自己被一百五十四个男子团团围住,齐齐喊自己娘子。瞬间恶寒,鸡皮疙瘩都起了三层。
萧长捷被自家老爹的话吓到,瞬间清醒。她连忙拉住宁王结结巴巴地说:“没必要,没必要,还是身体要紧,身体要紧······男人太多,耽误我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我细细地挑,挑个最好的就行。”
她抹了一把冷汗,为韩家男儿掬了一把辛酸泪。
这一百五十四位公子真是可怜见的,就这么被韩家家主和自家老爹合伙坑了。
萧长捷看着面前半人高的册子,突然醒悟了清徽说的好事将近是什么意思。
这个“好事”,原来竟然指的是这样的姻缘啊!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虽然她已经从清徽口中得知,这人的命运就好像水路一样,堵住了一条,自然会有新的一条水路出现。
但她也是着实未曾料到,两世她的姻缘,竟然差了如此之多。
萧长捷啼笑皆非地看着下人把三箱子名帖抬回自己房中,等待自己挑选。
突然感受到了自家皇帝大伯选妃到快乐。
这酸爽,真是谁有谁知道啊!
突然,萧长捷的目光被箱子上面放着的一副画像吸引住了。
打开一看,一副栩栩如生的工笔画映入眼帘,画上男子容貌俊秀,芝兰玉树。他身穿蓝色直缀,腰间缀玉,在一片亭台楼阁之中,仰望着天上的月亮。
萧长捷的手好像被烫了一下,在认清画中人是谁之后,火速扔开了手中画卷,就像要挣脱一个噩梦一般。
但紧闭的双眼,颤抖如蝶翼的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安。萧长捷不由自主地回忆到了画中的场景,那是她和韩渝初次相见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