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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疏影·三 ...

  •   漆雪同家族里的几个女孩一起站在木台上。
      临安的隆冬飞着雪,仍是入骨的寒冷。
      那男子挥舞着手中的木棍,打着那还在哭嚎的丫鬟。

      “嚎什么?三两银子都没人买你,自打落爷手里天天白吃白喝的,再哭可仔细你的皮!”

      漆雪抬头,斜向上望着那黑瓦檐上薄薄的积雪,滴答化水从檐角坠落,似坠落心间一般,结起寒冷的冰。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一脸轻浮的笑,伸出手来摸漆雪的脸。

      “这小丫头可真是个美人胚子,养大了够老爷我受用。多大年纪了?”
      “十岁。”

      拿着木棍的人贩瞬间满脸堆笑,弯着腰巴狗似地回答道。
      那方才还在大哭的丫鬟望见这公子瞬间就止住哭声,含情作态地向他瞧去。
      漆雪心头满是厌恶,她抿着嘴,别过脸去不看他们。

      “哟,还以为自己是那尚书府里的大小姐呢,老爷我今儿就让你知道去有些地方还不如做爷的妾,”那肥硕的男子冷哼一声,继而指了指那个方才被打的丫鬟,还有漆雪,说道,“这两个,爷都领回去。”

      那人贩眸中精光一轮,看了看漆雪,支支吾吾道。

      “那丫头是宋家的丫鬟,不值几个钱,这一位可是宋诚的嫡女,很是值些银子呢……”
      “你只管开价,爷又不是买不起。”
      “八……八十两银子。”

      这公子哥轻哼一声,从怀中掏出银元重重放在人贩手中,不屑道。

      “爷以为多少钱呢,一百两,两个我都带走!”

      “爷真是阔绰,拔根汗毛都比小的腰粗!”

      那锦衣男子对着身边两个随从耳语一阵,一个把那方还在哭鼻子的丫头带回府邸,而另一个则望着漆雪,一脸坏笑。

      “带她走,老地方。”
      “听公子吩咐!”

      漆雪被随从拽着向那花街方向走去,漆雪咬着牙,她狠狠地剜了这公子一眼,心中深感不妙。不一会儿,三人便站到那销金楼匾下,楼内娇声媚语不绝于耳。

      “你知道以前你家那丫鬟去哪儿了吗?爷可是要纳她做偏房,让她这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这纨绔子弟上下打量着漆雪,嘴角斜扬,凑到漆雪耳边哼笑道,“至于你嘛,就当爷在这销金楼的花酒钱了。”

      “你这样作孽就不怕报应?!”

      漆雪咬牙切齿恨恨道,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这句话。那公子哥抬起带着扳指的手就是一耳光,高声喝到。

      “敢这么对爷,这就是报应!”

      销金楼中的老鸨听到门外动静,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她身量丰腴,腰间的肥肉也随之颤动。还没见她走出门,就已听见那甜得发腻的声音。

      “啊哟!公子,您里面请啊……”,老鸨偏过头,满眼欣喜和好奇地打量着漆雪,“啧啧啧,好一个俊俏丫头!”

      “这丫头是哪儿来的,唐妈妈你可知道?”

      那唐妈妈咂了咂嘴,咬着桃红攒枝鸳鸯帕,喃喃道。

      “这身量气质,别不是那才被抄了的宋家里的姑娘吧?”

      “爷就说你眼睛最毒,这,你瞧好了,是宋诚的嫡出女儿!”

      唐妈妈被他唬得猛退了一步,在花街柳巷中连佛号都颂了出来,她惊呼道。

      “阿弥陀佛!这尚书家的嫡出女儿,生得好似那话本中的模样,销金楼今儿也算撞大运了!”

      那公子摇头晃脑,一脸洋洋得意,伸手轻轻指着漆雪,慵懒地说。

      “唐妈妈,这就是今日的花酒钱了,你可怎么谢我?”
      “别说今日,爷就是日日来,都不够回报这大恩大德的!”

      公子哥被唐妈妈恭维地满脸笑意,径直向楼内走去,穿红着绿的莺莺燕燕纷纷拥上前问候。
      唐妈妈对那楼中侍从低语几句后,忙一脸谄媚地跟上去。
      那侍从忙拉着漆雪向后院走去。

      漆雪因姿色出众,且是大家出身,那老鸨倾心栽培,有意让她成为这销金楼的下一位花魁。故漆雪仍在楼中学那琴棋书画,只不过额外多学几样取悦雅客的技艺,譬如唱曲跳舞。
      漆雪年纪尚小,能在花街柳巷中守住清白已是庆幸,她虽认真学着才艺,心中仍不忘逃出这地界儿。

      这段时日,漆雪在楼内认识了几个在楼内待了不久的姑娘,她们年纪与她相差不大,可待遇却是天上地下。与她差不多时候进楼的,有些方豆蔻之年就被老鸨逼着接客,只有几人还与她一样学着才艺。
      漆雪方知这秦楼楚馆的女子也是分高低贵贱的,能成红人的,也就那么个把。
      尚未接客的几个姑娘中,受到唐妈妈重点栽培的,也只有两三,剩下的有些还得帮衬着做活。
      一日午后,漆雪与另外两个姑娘方学过白纻舞,挽着手中白绸向后院走去。
      “切,人说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我们在这楼里,不都是那……”
      一个在洗衣服的姑娘抱怨着,她身边一个齐刘海儿穿着绿衣裳的姑娘忙打断她。
      “妹妹不要说了,仔细姑娘们听见。”
      “听见又怎么样!我就不知道我们是哪里比不上她们,凭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得我们做,她们成日间就像那闺阁小姐似的。”
      那两个姑娘都已回房中,漆雪闻声驻足,向两个姑娘那望去。那个怨声载道的姑娘模样娇俏,可一身小家子气,年纪不大,她身边劝阻的那个姑娘只是低着头洗着衣物。

      那姑娘发现漆雪听见后,声音更大了,她挑衅道。

      “此一时彼一时,谁还能永远荣华富贵!尚书的女儿又怎么样,照样还是在这女昌窝子里头,下了架的凤凰不如鸡!”

      “妹妹不要再说了,”那年纪望着大些的姑娘忙停下手里的活,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雪,带着歉意柔声道,“漆雪姑娘,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呀。”

      这个姑娘严格说来只是中人之姿,一身碧色衣衫,身形圆润,打扮清纯素雅。齐齐的刘海儿,一张圆圆的脸的确平淡,中等肤色,面颊还有几点雀斑,但那一双星星似的眼,小而圆,熠熠生辉,像两颗黑曜石一样,乌溜溜的,闪着令人怜爱的光芒。
      漆雪觉得这个姑娘虽不漂亮,却令人观之可亲,听到她这么劝阻那个满口怨言的女孩,便向她报以微笑,方回到自己房里。

      漆雪没有追究那女孩的闲言碎语,她很理解这楼里的女子,大家都是可怜人,谁也没比谁好多少。她心中很是感谢那个替她说话的姐姐,从自己的宝匣中挑出一对金耳坠,打算送给那个姑娘。

      漆雪向之前姑娘洗衣服的地方走去,人已不在,她四处寻找着,突然感觉有人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漆雪姑娘是在找我吗?”

      漆雪回头,正是那笑容亲切的姑娘。她忙回之以微笑,把手中金耳坠放到姑娘手中。

      “这是送姑娘的礼物,多谢姑娘出言相护。敢问姑娘贵姓,芳龄几何?”
      “我叫丁涵玉,长姑娘四岁。漆雪姑娘太客气了,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只是这耳坠贵重,”说到此处,丁涵玉觑了一眼那漆雪手中的耳坠,又说,“我不能收下的。”

      “沦落此处,大家都是苦命人,都是一样的。若丁姑娘不弃,你我今后便姐妹相称吧,这耳坠就当是妹妹给姐姐的见面礼。”

      漆雪说罢,便亲手给丁涵玉带上那对金耳坠。丁涵玉点漆般的眸子闪烁着喜悦的光,她拉着漆雪的手,高兴地说。

      “那就谢谢妹妹了!妹妹才貌双全,日后定能在楼中成那花魁,到时候也能不忘记姐姐才好。”

      此后,漆雪便与丁涵玉姐妹相称。

      漆雪与涵玉谈心时方知其经历坎坷,爹娘生了弟弟便将她抛弃,她幼年便成了孤儿,辗转流浪,最终被卖到这个地界儿。
      漆雪但凡得到好物件,必分与她,每次漆雪学了新的曲子或舞,涵玉也缠着她要学,漆雪也不吝啬,全教与涵玉。

      说到这丁涵玉,虽仍在做端茶递水的活计,却深得楼中常客喜欢,都说她温柔和顺可人疼。有人趁机偷偷摸她的手,她也只是颔首娇笑。

      楼中有姑娘对丁涵玉不满,说她惯会那作低伏小的伎俩,甚至偷偷传话给漆雪,说那丁涵玉心机深沉,与她姐妹相称只是为了学她的本事,得她的东西。每当漆雪听见,也必出言相护。

      春去秋来,漆雪与涵玉就像那洞穴里取暖的两只小兽,日益亲密。

      仲夏的一个夜间,华灯初上。
      锦衣华服的男子们纷纷来到这临安远近闻名的销金楼,一览春光。
      那漆雪方跳过白纻,挽着绸带翩跹而下。
      一个纨绔子弟伸手便向漆雪胸口摸去,漆雪的脸色唰地一白,眸中寒光冷冷。
      那纨绔子弟登时指着漆雪发怒道。

      “你个小蹄子敢跟爷做样!”

      刚送来茶的丁涵玉看到这一幕,忙小步走了过来为这公子打扇。

      “公子,莫要发火,奴家为您唱个曲子,您消消气……”

      清风徐来,那公子神色缓和些许,方才坐下。
      丁涵玉忙跟漆雪使眼色,漆雪会意忙向后院退去。

      “繁花满目开,锦被空闲在。劣性冤家误得我忒毒害。我前生欠他今世里相思债。废寝忘餐,倚定门儿待,房栊静悄如何捱……”

      那丁涵玉眼波流转,在这公子前吟吟唱着小曲,那公子用手中折扇打着拍子,眼光落在她那高高隆起的春山上。
      唱罢,这公子用折扇勾起丁涵玉的下巴,嘴角勾起颇具玩味的笑。

      “今夜你要是伺候好,金山银山尽你受用。”

      丁涵玉双颊飞满红霞,娇笑着别过脸去。

      “能伺候公子是奴家几辈子的福分,公子不嫌奴家姿色寻常就好。”

      那公子凑近丁涵玉,对着她耳边说。

      “是个可人儿,不过你说错了一点”,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今夜不仅小爷我,还有我这两个弟兄呢。”

      丁涵玉闻言后,那笑似长在脸上般,僵住了很久,继而又是那般娇媚的笑,抚在那公子肩上。

      夜色深沉,灯影阑珊,丁涵玉在三个锦衣男子的簇拥下进了绣房,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华丽的房间过夜。
      绣房内男子笑声不绝,灯明彻夜。

      第二日清晨,三个公子大摇大摆地走出销金楼。

      漆雪一大早便起身去找涵玉,她望见三个公子邪笑着离去的身影,心下一沉,只见楼上丁涵玉缓缓从绣房走出。
      漆雪忙跑上楼,她抓住丁涵玉的双手,声音颤抖着,担心地问道。

      “姐姐,你昨夜怎么样了?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很好啊,你看这个。”

      丁涵玉以甜笑盖住满脸的疲惫,从怀中掏出三锭金元宝。漆雪整个人呆住了,痴痴地望着丁涵玉。
      “这世上还有比金子更好的东西吗?”丁涵玉刮了刮漆雪的脸,娇笑道,“傻妹妹,瞧你吓得。”

      漆雪呆在原地,脑海里嗡地炸开了。
      丁涵玉将金元宝小心放在怀里,像她住的所在走去。

      那一夜后,漆雪虽仍与丁涵玉姐妹相称,却多了一丝疏离。
      丁涵玉似是察觉到漆雪的心绪,也不再频繁地找她。
      有一日,丁涵玉来找漆雪,让她帮自己挑胭脂,二人便去街上闲逛。

      她们方走出销金楼没几步,便遇到几个佩剑的女子,听她们言语似是修行之人。

      那几个女子一眼便注意到漆雪,几人耳语一番后便向漆雪走来,说要给她赎身,带她去白帝城。

      漆雪喜上心头,在她看来,只要身处花街柳巷一日,早晚难保清白,便激动地把自己的身世如数说出,希望那几位女子带她脱离苦海。她望了望身边的丁涵玉,也替她向这几位女子诉求。这几位女子打量了丁涵玉一阵,便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二人来到了白帝城。

      此时,漆雪望着这浑身血迹的大师姐,心头五味杂陈。
      岩洞外夜色渐浓,她怀中的女子气息越来越弱。
      她星星般明亮的眼睛,正在一点点黯淡,唯有那点令人垂怜的可怜仍在引诱着摇摆不定的漆雪。

      “妹妹……我知道你和夫人一般,认定我是那品行不端之辈……可……可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我只想捡回一条命。”
      她苟延残喘地说道。

      漆雪指尖泛着秋香色的灵光,将大师姐的背靠在那岩石上,轻声说道。

      “你撑住,我这就给你输灵力。”

      漆雪盘腿而坐,双臂前伸运力,顷刻间整个岩洞被这秋香色的结界笼罩其中。

      丁涵玉面上渐渐有了血色,她吐出喉间淤血,缓缓坐起来。

      她手捂着胸口,强挤出个微笑,眼眸中闪着一丝绿光。

      “多谢你,我的好妹妹。”

      漆雪从怀中掏出一个琥珀瓶,倒出一粒朱红的药丸,掐指一点,药丸闪着灵光。漆雪给丁涵玉服下这药丸,看着她慢慢支撑着站起来。

      “妹妹快回去吧,明日就是花朝节了,门中不能没有你,”都这个时候了,丁涵玉仍说着那替漆雪着想的话,她拍了拍漆雪的肩,继而道,“姐姐永远记得妹妹的救命之恩,他日必当报答。”

      “报不报恩的,姐妹一场罢了。你自行离去,我也该回去了。”

      漆雪又恢复往日的平静,缓缓走出这岩洞。

      江边的月分外明亮,月明星稀,江畔只余漆雪独立。

      漆雪仰头望着这轮明月,回想着洞中的时刻。

      丁涵玉被毒龙夫人逐出门派的场景,那些语句清晰地呈现在她的心上。

      “我自是不留你的,毒龙门也容不得你这样阴毒的弟子,你速速离开,我不想看见你。”
      “师父,徒儿已知错,绝不再犯。况此原非什么大错,为何师父执意撵徒儿出去?”
      “此固非滔天大罪,可你这样的心性,留你在门中迟早生祸,你还是快走吧。”
      “徒儿孤身一人离开毒龙门,师父让徒儿怎么活?”
      “休要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还不快滚!”

      寒霄殿中,众目之下,丁涵玉声泪俱下,毒龙夫人背过身去,殿中众人无一敢出言。
      丁涵玉终望着那毒龙夫人决绝的背影,狠狠地抹干了眼泪,一转身就向山下跑去。
      漆雪冷冷地望着丁涵玉狼狈的身影,就好像今夜又望着这苟延残喘的模样一般。

      清辉洒在漆雪身上,漆雪缓缓向寒云峰走去,她的那衣裙上的月季,染上了大师姐的点点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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