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姑酒馆 襄阳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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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正是七月初十，天朗气清，襄阳城里全是赶集的人，空气里时不时充斥着埋怨被踩脚的骂声，用瞎子阿炳的话说“我在城东头都能听见城西的马车声！”。平日里没甚么人的曲三酒馆此时竟忙得热火朝天，伙计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伙计阿九操着一口大嗓门喊道：“外面的客人对不住您嘞，小店实在腾不出地方！请您多担待哈！多担待！”他边说着边往后退步，皱纹堆在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丝笑意，一不小心脚下一抹滑，摔了个大跟头。
正在阿九用手一撑，努力从地上颤颤地站起时，一张桌子上一个满脸胡须的糙汉狠狠地放下自己的佩刀，怒气冲冲地冲身边的人说道：“嚯！小小一个酒馆好大阵势！要不是城里最大的红姑酒馆冷不丁歇业了，谁爱来这破破烂烂的曲三酒馆！这倒好，现成的生意不知道做，倒还往外赶人了！”只见身边那人拿起酒杯，呷了一口，以为有什么高见，结果不成想，满是泥的脸突然涨红了，连连咳了好几声。过了一会，才缓缓说起来：“谁说不是，红姑的酒入口烈，咽下去的时候，呦！那叫一个柔，哪像这破酒，平日里狗都不喝！”这话说时，声音大了些，引来一阵哄笑，那阿九此时已经站起来端酒了，听到这话，白了这人一眼，正想嘴上不饶人，转念一想，人家说的确实是大实话，中用不中听，自己也不好回嘴，只得吃这个哑巴亏。
没成想，这两人的话就像冬天里往柴火堆扔进一把火，一下子，酒馆里的诸位，本地的，外地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喝过红姑酒的，没喝过的，全都打开了话匣子，像模像样地说起来。那话怎么说来着？人声鼎沸！就是这么个效果，像是水开时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泡，一个还没消下去，另一个又起来了。一个腰里别了一把烟斗的瘦麻杆说：“大家伙知道嘛，听说那红姑前日里还叉着腰骂伙计，第二天突然就起不来了！城里大夫都去瞧，没一个瞧好的！”，说完神秘兮兮地清了清嗓子，低声却生怕别人没听见地说道：“听说，是中了邪啦。前阵子我在城南的大树下歇脚的时候听见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妈子说，自家的小孩说看到红姑的肩头有一只鬼，拉着舌头笑呢！”
这话一出，就好像开水突然被倒了，大家突然不说话了，飘来一阵子冷风，让人直打寒颤。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跛子，他满是嫌弃地说：“别胡说！那红姑明明是为情所困，就准你们在这嚼人家舌头，改日还喝不喝人家酒了！”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趣，嚷嚷着要听故事，尤其这痴男怨女，最是有趣。说晚不晚，这时一个人抽了把椅子递给他，谄笑地说：“就知道今儿个会有故事听，来，您且坐下慢慢说。”
一
话说这襄阳城里，有各式各样的人物，有会背四书五经的铁匠，有能使绣花针的屠夫，其中一位那是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的，这便是总是戴着面纱的红姑了。红姑这人虽然整日蒙着面纱，一幅神秘的派头，但为人豪爽直接，卖的酒也好吃，两个铜板一碗，喝了不上头!十里八村闻名赶过来的不少，一是吃吃酒，二是看看这红姑，是不是真的整天里戴个头纱，不敢让别人瞧见她真面目。
说道这头纱，据说啊，这红姑的头纱是有故事的。十年前，红姑还不是红姑，是个小姑娘，也是在一家小酒馆里卖酒。听说那时候红姑生得可标致了，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嘴，双颊的绯红时隐时现，又会说话，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只是，花无百日红，当地的恶霸看上了红姑，那恶霸可真不是善茬，暗地里偷偷使了绊子，让人假装喝酒腹泻，随后就跟着来闹事，抄起刀就往酒馆子里闯，把客人全都吓跑了，对方见状还不肯善罢甘休，恶狠狠说道：“只要我在一日，你这酒馆就开不了张！“说道这里，本来堆满横肉的脸突地油腻地笑，像是猪油里的一朵花，然后斜着眼说”除非你嫁给我，十日为限，要不然别怪我不留情！”话音一落，红姑可吓得不轻，红姑年纪轻，哪见过这阵势，这恶霸且不说品性如何，单着模样，歪脸小眼，五短三粗，要说嫁给他，全城的姑娘都会连夜搬家。但红姑涉世未深，这事实在没办法，想破头也没法子，这小酒馆每日门虽敞着，却每一个人赶来。平日里提亲的媒婆全都不见了踪影，一打听这事，全都脚底抹油溜了。
前几日，红姑还强装着镇定，待到第九日。实在没法子了，一个人暗暗地哭。就在红姑嘴里含糊不清的时候，酒馆子里来了一对侠侣。这对侠侣仗剑走天涯，侠肝义胆，见红姑这幅模样，又去打听，知道了这档子事，二话没说，好好教训了一顿恶霸，逼着恶霸在众人面前承认是自己找人使坏，为留凭证，还签字画押，这回恶霸再也不敢来惹事了。红姑那叫一个感激呦，以学防身术为名留下那侠侣住了小半月，说是如此一来，以后便再不怕那恶霸来欺负。那对侠侣就此住下，一月来和红姑同吃同住，早起练功，晚来喝酒，也算是过上了剑影之外的生活。一月之后，收拾行囊，才与那红姑就此别过。
说道这对侠侣，大部分人也都没见过，只有小乞丐小米偷偷看过一眼。只听说男的英朗非凡，雄姿英发。女的仗义豪爽，武功上乘，不久前还因为教训小混子挂了彩，在大侠的呵护下却也是甜蜜无比，二人十分恩爱。只是呐，这红姑的眼睛，却终日不离那大侠，眼睛里除了感激，更是爱意绵绵。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否则也是一段佳话。这红姑每天看着二人恩爱，心里极不是滋味。可是世间哪有十分如意之事，红姑只能在侠侣夫妇住下的一月里天天看着大侠，念着他，心里暗自想着，日子一到，得，送客！
只是从大侠以后，红姑就一直带着面纱，任谁说也不肯取，嫁人的事也就这么耽搁了，有人说了，这是红姑的执念，她要等大侠哪日回来，只有大侠才能看见红姑的样子，其他人都不够格的。
二
跛子说到这时，洋洋地说道：“听说侠侣看破了红姑心意，与那红姑有约，十年后，襄阳城里酒馆见。我看啊，是这红姑等不及心上人，急火攻心，气倒喽！”
这时，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哼，真当自己知道女娃儿家的心事呢，依我看，是这红姑怕大侠回来，还带着那位女大侠，心里不是滋味！”人群里立即响起附和声，大家伙听了这故事，只觉原来有这么个典故，你一言我一语，人人都在猜那大侠会不会来，身边带没带着那位女英雄。红姑的病，好似没人问津了。
过了几日，就当人们都要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红姑酒馆门口突然张贴起了告示，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本店三日后营业。”这下子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又有的聊了，大家伙都在猜说着红姑的病怎么突然好了？该不会是强撑着想见大侠，还是哪里来的高人把病医好了？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七月十五这晚，有一个人，偷偷进了红姑家门，自称是游历四方的郎中，听说红姑有病，毛遂自荐，特来瞧瞧。这郎中进了红姑家里，说来这神医可真是妙手回春，没待一会，红姑的病就全好了，第二天就吩咐下去重新开张的事，红姑酒馆又有了生气，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来开张的事了。
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多，都等着红姑酒馆开业的那天。紧等慢等，这天终于到了，红姑酒馆里全都是人，他们都眼巴巴等着红姑从阁楼里下来。突然，红姑酒馆的伙计叫了一声，大家都往楼梯上看，只见红姑缓步走了下来，本该充满哄闹声的酒馆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瞪着眼睛，张着嘴巴不敢出声，往上看去，原来的红姑拿掉了面纱，脸上却有一道显然过了很久的刀疤，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俊俏。人们惊讶之余，大失所望，但很快又开始热闹了起来，大家心领神会，谁也没提这摆在眼前的事。
只有老乞丐小米手中的酒碗摔到了地下，他张大嘴巴说：“这，这位，我原是见过的。”
三
七月十五，明明的月挂在天上，地上的人儿暗暗心伤。襄阳城内，红姑家中。
红姑躺在床上，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郎中，眼里立刻闪过一道温柔却不失凌厉的光，她猛地坐起了身子，嘴上微微发白，声音里带着颤抖说：“是你。”
这郎中缓缓一笑，轻轻揭开了脸上的□□，面具下使一张俊俏的脸，那张脸毫无表情，正是那传说中的大侠，他对红姑说：“你这又是何苦。”
语气里并未有一丝怜惜。
红姑的眼里渐渐有点起雾了，她的眼前突然跳出来几个小人在演戏，唱的是一出英雄救美。那男子拔剑怒斥，那美娇娘瘫坐地上，眼里都是眼前的人。只是没人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女侠，她神情落寞，眼角噙泪。
红姑摇头，开口道“十年前，若你我没有路过这襄阳城，你可还会说这话？”
那厢立即有了回应，不耐烦地说道“你即引我出来，要如何了结，悉听尊便。”
红姑苦笑，良久，她抬起头，问道：“你现在倒是像个凡夫俗子了，浑然没有以前的侠匪之气。那，她好吗？”
“家里娃儿需要照顾，她又得做工。而且……而且，她武功全无，见不得你。”突然，他顿了一顿，“我自是不会让你见到她的。”说这话时，那张英俊的，充满沧桑的脸，终于有了神气。
红姑见状，心里最后那点灰烬也被浇了冷水，她垂下眼，轻声说：“你不必担心我对她怎样，只是你来了，我也就知道了。”
“嗯。”
四
襄阳城里再没有红姑酒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走时候谁都没说，伙计们也都被蒙在鼓里。空空的酒馆没有一点生气，但偌大一个襄阳城，没了人来人往的红姑酒馆，好像也没什么大的不同。唯一留下的就只有红姑脸上那道伤疤的传说，它打破了之前所有的幻想，又生出许多猜测。
黄沙漫天，一人身披长衫，头戴斗笠。她身形消瘦，但看似武功不凡。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和身边的人进了襄阳。只是再出城时，他的身侧之人就是别人了。只有她留在这座城，过了十年“红姑”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姑酒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