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飞不晏》什么冰

2、债 “你永远欠

　　“小周，等下拖完地记得把储物间的空箱子丢出去。”黄晏飞用食指转着钥匙扣，大摇大摆地下了班。
　　她走过店隔壁几个铺子，打开单元门。黄晏飞狠狠地跺了跺脚，那年久失修的声控灯才“滋滋”地亮了起来，还磕搀地闪了几下。
　　黄晏飞进了家门，发现电视还开着，却看见沙发上已经点着头瞌睡的奶奶。她走到饭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奶奶，你怎么不去房里睡？”
　　“啊……我看完这个人唱歌先……”陈琳娟艰难地抬高眉毛，徒劳地把眼睛撑开一个缝。
　　黄晏飞看了眼电视屏幕的音乐频道，有些忍俊不禁，刚送到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电视上已经播起了“中国蓝酒”的广告，“唱歌的人”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人家早就唱完了，赶紧睡吧，你身体本来就不好。”黄晏飞抚了抚陈琳娟的背，像哄小孩子那样把她搀起来，“今天吃药了吧？下个月要带你去复查了。”
　　“吃啦吃啦，最近我感觉身体挺好的。”
　　陈琳娟患有腰间盘突出，走路的时候直不起腰，腿还一拐一拐的。黄晏飞可看不出她哪里有身体挺好的样子。但比起之前陈琳娟查出的肝癌，这点小病也不算什么了。
　　幸好陈琳娟确诊的时候是早期，一切还可以通过肝切除手术挽回。可惜黄晏飞还是为了手术费一类的钱，23岁的时候就辍学，到外边儿不要命地赚钱，因为她还摊上了一个高龄生产难产而死的妈和一个赌博欠债自杀而死的爸。
　　……
　　黄晏飞照顾完陈琳娟睡着，进了浴室洗澡。
　　洗到一半，她听见自己放在客厅的手机电话铃响个不停。黄晏飞怕吵醒陈琳娟，只好顶着沾满泡泡的头走出去，浑身凉飕飕的。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向田，骂了句“妈的”，就烦躁地关了机。
　　爬上床之后黄晏飞才重新打开手机，发现有三个向田的未接来电。她从床头柜摸出一支葡萄爆，拿着手机踱到阳台。点燃了烟，她眯着眼吸了两口，还是拨回了电话。
　　“喂？”黄晏飞靠在栏杆上，置身在烟雾缭绕中，沙哑的声音在夜凉如水里让人瘙痒难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也会回电话啊….”向田带着笑腔，但听不出情绪。
　　“有屁快放。”出租屋二楼没有俯瞰城市夜景的高级功能，黄晏飞无聊地盯着没几辆车过的十字路口，数着规律闪烁的黄灯。
　　那边的人不但没赶紧“放屁”，反而问道：“你在抽烟吗？”
　　“是啊，你也隔着屏幕来一口？”黄晏飞果然对着屏幕吐了一口二手的。
　　“哈哈哈哈”，向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那可不是什么充满多巴胺的开心的笑，黄晏飞感觉自己变成了生意场上被向田不怀好意试探着的冤大头老总。
　　“过段时间上边儿就不准产水果味的电子烟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些货，你要来拿吗？”
　　“哼”，黄晏飞冷冷地嘲讽道，“你不就是想让我去你那儿吗？”
　　“我可没说。”向田从容不迫。
　　“我不是说了这段时间没那兴致吗，你去找你的小母0不好吗？死基佬。”
　　向田早就对黄晏飞的讥刺见怪不怪了，“我不是死基佬。我说过的，我是双性恋。”
　　黄晏飞当然知道。以前跟着向田的时候，每次中场休息，向田都要抱着她科普异性恋、双性恋、同性恋的区别和正确的价值观。黄晏飞耳朵听得都起茧子了。
　　“我也不是急着让你来。我们的都这么久交情了，偶尔联系下不行？”向田继续道。
　　真是搞笑，这些有钱人。黄晏飞心里道。穿上衣服就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放个屁都要是香的；脱了衣服还不是禽兽一个。
　　“行行行，知道了。我有时间自己会找你，你准备好钱和体检单就行”，黄晏飞把烟头在栏杆上捻灭了，“杵着那根桶皮炎的东西还来找我，真晦气。”
　　向田听着黄晏飞骂街，无奈地瘪着嘴笑了笑，没有出声。
　　黄晏飞见那边不讲话，丢给向田一句“我挂了”，就毫不犹豫地按掉了电话。
　　……
　　十年前黄晏飞认识许盛就是因为性工作，不过那次没做成，许盛还白白借给她一万块。
　　“求求你了……我爸欠了一百万，追债的人拿刀找我了……”
　　“你刚才跟我说的是你成年了吧。”许盛抱着双臂靠在墙上，漂亮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实在是对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少女没办法，于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一万，密码是060911”，那本来是许盛准备给表妹的生日礼物。
　　黄晏飞颤抖着手接过了银行卡，泣不成声。一万块对一百万算得了什么呢，但黄晏飞别无选择。“谢谢……谢……谢……”
　　“你回家吧。外面的是你爸妈吧，我不强迫未成年。”许盛忍着怒气叹了口气，刚才突然冲到他酒店套房门口的一对中年男女，飞了满天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言秽语让他艴然不悦。
　　“你真是禽兽啊！操未成年的逼你也不怕烂几把！”
　　许盛没有和他们多费口舌。那两人看见酒店的其他住客八卦地围了过来，虽然气不过，还是挨着面子，自己尴尬地走了。
　　黄晏飞带着钱回了家，还没回过神，就被她爸连拉带拽地压着跪在地上，拿着长霉的木棍对她一通乱打。
　　“叫你干那档子脏事！你克死了你弟还不够！给我们家丢脸！隔壁大妈都知道了！要不是她看见你和几个男人在校门口摸来摸去，我们还都蒙在鼓里！”她爸才不管黄晏飞有没有受到伤害，他只在意自己的面子。
　　黄晏飞被打得噤若寒蝉，只是死死地攥着装着银行卡的书包。她不知道隔壁大妈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许那几个男人就是拿刀在校门口堵她的债主吧。
　　黄晏飞一直忍着没还手。她突然感觉，初中时候偷偷跟着体育老师学了拳击，其实也毫无用处。她爸妈就是对她造成人身伤害最多的人，却没办法把拳头用在她爸妈身上。
　　一直在客厅里跪到屋里屋外所有的灯都熄灭了，黄晏飞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到浴室脱下衣服，才发现校服背面已经残破不堪，污迹斑斑的碎布上晕染着刺目的血迹。
　　她惊恐地跑到镜子前，看见了自己背上几道血肉外翻的可怖的裂口。
　　忍了这么久的泪，还是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从黄晏飞支离破碎的眼里涌泄出来。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木棍上的锈钉孤零零地被抛弃在墙角。
　　……
　　到最后她没把钱给她爸，她爸也没那个需要了。
　　为了清空那天文数字，她爸求到了她爷爷奶奶的身上。可爷爷奶奶哪有那么多钱，她爸就逼着他们卖房。
　　打了那通电话的晚上，爷爷就气得心梗死了。她爸草草地在山上给爷爷堆了个坟，还是卖掉了他们的房子，再用他们的养老钱填了这个大窟窿。
　　那年黄晏飞17岁，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令她作呕的事。她还记得在山上烧掉爷爷的东西时，奶奶痛哭流涕，自己心如死灰。
　　虽然许盛那次她没在性工作上迈出第一步，但陈琳娟被查出肝癌的时候她还是去干了。黄晏飞再三考虑后才拨通了许盛的电话，这种事上她只能想起许盛。
　　“你真的想好了吗？”
　　“就算没想好，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可以借你钱。”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欠了你的。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执着于我这毫无意义的，只有废气的生活，但我不想我奶奶死。我想要她幸福。其实我知道得了这病她也……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多在这个世界上逗留几年。她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我一生下来就是带着债的。我或许真的欠我爸妈的命吧。我欠他们一个千金难买的男孩……他们死了都不让我好过，让病痛降临在奶奶身上来折磨我。可奶奶又有什么错呢？
　　“你对我有恩，我很感谢你，我不希望你作亏本买卖。我可能坚持不到还完债的那一天，所以我不想欠你的。你是个好人。”
　　最后，黄晏飞去银行贷了款，先给陈琳娟做了肝切除手术。许盛还是做了黄晏飞贷款的担保人，帮她找了一个全装过的奶茶店，并且在自己朋友的会所那帮她谋了一个职位。
　　黄晏飞只在会所干了一个月，拿着钱解了燃眉之急。明里暗里搭建了自己的客户群，出了会所自己用互联网单干了。一开始她为性工作感到羞耻，后来也就释然了。拿了钱还能享受性，何乐而不为呢？
　　陈琳娟的病情稳定下来之后，她就对自己的客户很挑剔了。不仅要身材好，还要每次做之前都体检，要的钱也是一般单子的两倍。只是黄晏飞从来不敢告诉陈琳娟，也从来不在自己家做。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买卖还是有人心甘情愿上钩，就像向田那样。
　　黄晏飞真心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虽然自己和这些家伙一样都没什么绝顶的聪明脑子，但老天给了他们挥霍不完的钱，自己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