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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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地、总管、丧事上主内事外事的人都是早安排好的，左右不过朱庄与河对岸高付庄的人，河约略七八丈宽，多数不旱的日子里要撑船过河。船夫是朱庄村的，全村过河就靠他，对岸村庄里也没有竞争对手，至于姓甚名甚，实在对主角人生无影响，河涨河落，孟老太太颠着她的小脚无数次的过河来去，有时候是带着老三家的闺女，再晚点是她的某一孙子。可能再早些还有儿子或侄女。上数二三十年的时候，过河费是一毛钱，当然是一个人，往往孟老太太先让孙子或孙女跳上船，待扶她颤颤巍巍的上船后，先是交代小孙女喊大爷，喘口气坐船梁上后，“他兄弟，又劳累你了！”所以孟奶奶带孩子的过河费应该就没超过一毛钱！当有一次上了托儿班学了数的小孙女看到别人俩人都交两毛钱，忍到下了船后问奶奶，为啥咱就给一毛钱。孟老太太很是耐心的低头跟这实心眼的傻丫头解释说，“那是咱家亲戚！”人生有些时候有些话奇怪的很，一开始听的时候毫不怀疑的相信，随着日子渐长即便没有考究过也不再相信是真的，再过些数不过来的日子后，竟突然发现，居然是真的。孟老太太的这句话在她孙女心里就是这么个情况。当岁岁年年后她不远万里奔赴过来哭完丧，长辈们带她认人喊人的时候，“这也是大爷”，“是，老三家闺女，三十年了，可不是这么大了。”“哎呦呦，你还记里不，你奶奶带你过了多少次河？”“呀，是您呀！记得记得，您每次就收我们一毛钱！”“那是呦，咱又不是外人！”旁边最善巧的两个姑姑忙不迭的说，“高付庄过河来给你奶奶奔丧忙事的人都是你这个大爷接来送去的，还不要钱！”老三闺女有点惊讶的看着对面已经辨别不出应该喊爷爷还是大爷的满布皱纹的一毛钱船夫，慌忙摆手道，“那是俺家姑娘（姑姑，当地对父亲的姊妹称呼，重音在娘）！”抬起的手顺带着抹了把泪湿的眼角，一下子勾着老三闺女哇一声哭起来，眼泪又止不住，抱着她俩姑姑又哭个没完没了来。
一毛钱船夫并算不上血缘的亲戚，只是在一个村，世世代代的过来的，至于哪一代分了家谁也说不清楚，于是干脆把自村的上辈女性都喊声姑娘罢了。至于孟老太太，更是朱庄村坐地户老朱家的大女，怕是整个村西老辈的爷们媳妇都要喊声姑娘，再后面辈份要喊姑奶奶。
丧事主管有一正一副，正总管唤亡者“俺姑娘”，副主管唤声“俺姑奶奶”！正副主管一律主外事，包含宾客、礼仪、宴席、送葬等事，主持整棺、丧服、内堂守灵的是个见过事的上了年纪的同村妇女。因孟老太太寿终正寝，给了大家充分的准备时间，以此，内灵堂外灵堂外加院外依俗也立了火盆牌位。老太太的丧服棺木是早几天老三媳妇率领老四媳妇去镇上买的最好的，因为老家常年没住人，又是医院下通知后才回来的，所以老太太身强力壮的时候给自己准备的华美精细的手工衣物全然没用上。“我都给她选的最好的，纯实木整板呢，卖棺材的说，这是刚晾好的，赶的早不如赶得巧！我家老太太一辈子要好，我们就得什么都买最好的，看看她的戒指都跟真的一样。”定下的主内事妇女几人一进门老三媳妇就赶忙的拿东西来看，又在旁边喋喋不停，操着她那口怪异的方言，用四川口音语调出口的全是鲁西南的土音词语。内事妇女有一位最年长的领头，倒是见过市面些，拿着孟老太太的喜鞋（丧鞋，一口讳，二本是喜丧）摸来摸去，道“我给自己备的不如这个好。”清理身体的时候，妇女们又一个劲的赞叹，“这么大年纪了，身上这么干净！”“身上动不了好多年了，看看，连个疤瘌都没有。”“老太太真有福！”
有福有福，看这风光大葬，吹拉弹唱，有贵州、重庆、陕西、海南，都是回来看孟老太太的，就是大河对面高付庄的都有几十口子人过来，更不要提她出生生长的朱庄村，该是整个西头大半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人。所有人都说，老太太不容易，一个妇女拉把大八个孩子，四个没爹的四个没娘的。四个没爹的是指孟老太太亲生的四个儿子，约略称为孟老大、孟老二、孟老三、孟老四，不是名字不够敞亮，实在是时代吉祥感太重，不过是庆胜、庆启、庆赢，庆强之流，据说还是多亏他们有一个文化的奶奶，就是孟老太太的婆婆，多亏见过市面又有工人身份的爹，就是孟老太太那英年早逝的丈夫。四个没娘的是指孟老太太的妯娌就是她丈夫的弟弟弟妹生的三女一子，被她念叨了一辈子的妯娌姊妹同样亡于壮年，三女年龄尚弱，被称为孟老五的一子尚在襁褓。于是是不是自己生的不重要，反正孟家的八个孩子都是她的孩子，一个个把屎把尿的拉扯大，外出求学的求学务工的务工，只有孟老大留在家里。所以看丧礼上委实热闹的很，倘若是方圆别村又不认识孟老太太的人一定也是觉得孟老太太是有福气的，根据披麻戴孝的规格看来，这家走的老太太儿女双全，亲孙外孙满堂，是的，她的侄女侄子给她服的都是子女孝，外带外孙外孙女也是贵州重庆奔回来的，甚至看来比她为亲生儿子孙女孙子们更为尽心尽孝些。朱庄本村和河对岸的高付庄村熟悉内情的上了年纪的人看到这幕又是禁不住摸眼泪，叹声“老姐姐不容易呀！”
朱庄是孟老太太的娘家，对岸的高付庄应该算是她的婆家吗？还是说那个才是老孟家，当她第一次过河去她婆家的时候，不知道想没想过这一生会这么长，这么弯弯绕绕，又是这么多次的起落，一如横隔在两个村庄之间的这条大河，曲兮折兮，清兮浊兮。这条一直被孟老太太称之为“大河”的河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万福河”，当她带大的孩子们开车绕远过桥路过大河时，差不多都会说一句，“奶奶，快看，到万福河了！”“哦，是大河呗？到家了。”或许在孟老太太这里，从来只有“大”，没有“万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万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