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昼》托秋问

1、长

　　《七昼》
　　文/托秋问

　　阵雨过后，灰色电线杆上发白粘稠的小广告被泡成糊状，扭曲着向下流淌。
　　污垢遍布的垃圾桶瘫倒在地上，散发着阵阵恶臭。
　　电车在路上横冲直撞，行驶的汽车被拦截在路口，青筋暴起的车主拍着喇叭怒吼：
　　“没长眼睛啊！”
　　“他妈没看到是红灯！”

　　守门大爷坐在巷口手里夹着草烟，眼神冷漠地看着前方的乱象，然后低头呼出一口白烟。
　　这片区域的治安一向难管，索性就装作不知道。

　　像是避瘟疫般，路上的人突然散开。
　　而在人们鄙夷的目光中，穿着格子衫的少女牵着一辆老式自行车走在路上，一张脸被口罩遮了大半，远看整个人格外瘦小。
　　自行车的车篮里放着成捆的芹菜，盎然的绿色与车篮的锈迹斑驳格外违和。

　　李冉冉在街边站了一会，接着走到电线杆旁，平静地撕下新贴上的单子。

　　自从上个月开始，每日的早晨，被撕毁的单子都会原封不动地再次出现在那里。
　　嘲笑着她：你摆脱不掉的。

　　黑白的传单上印着一张照片，上面的女生笑得灿烂，但照片下写的字确实不堪入目。
　　【她爸！是个杀人犯！！】
　　鲜红的颜料在其它空白的地方写满污言秽语。
　　李冉冉把撕掉的单子攥在手心，汗水浸湿纸张的褶皱，但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外露。

　　一个路过的小男孩指着她，突然大笑道：“快看！我妈说了她爸是杀人犯！”
　　年少无知却又格外歹毒，拿着直白的借口凌。迟着别人。
　　“就是刚刚照片上那个！”
　　“她爸杀过人。”
　　......
　　在小孩子的吵闹声中李冉冉垂头离开人群。

　　街市渐渐远去，夕阳也已迟暮。
　　自行车被牵进了老院，女生蹲在院子里清洗着刚买回来的芹菜。
　　压水井压出的水冰得彻骨，但很澄澈干净。
　　晶莹的水珠揉着叶的绿，在水盆里跳跃，然后潜入水里。

　　傍晚时分，趁着夜色一盏孔明灯从东方飞过来。
　　细碎的微光为夜驱赶黑暗。
　　李冉冉站在院落里，黝黑的眼睛紧盯着那盏灯，那灯她记得，年幼时和母亲一起放过。
　　可还等她缓过神来，那盏灯就砸到了院子的树上。
　　被枝条缠着，困在了树梢。

　　李冉冉望着老树，眸子里倒映着烈火摇曳，火海焚烧。
　　一瞬间，赤红的火焰吞噬着黑夜，空气里烧焦的气息伴着淡淡的泥土味席卷院子的每一处。
　　索性消防车来得及时，但老树已然毁了大半。

　　焦黑的枯木前她停了许久，直到铁门被拍得直响。
　　以为是消防员回来的李冉冉打开了门，有些诧异地看着门外站着的人。

　　留着寸头的男生棱角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张脸张扬又桀骜。
　　黑色的袖口下隐约可见一串红棕色的檀木手串，随着身体的摆动而摇晃着。
　　李冉冉的视线在他手上的檀木手串上停留了片刻。

　　“受伤没？”
　　男生又补充了一句：
　　“灯是我放的。”
　　本该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质问。

　　李冉冉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没有。”
　　男生的目光瞥到了李冉冉身后被焚毁的老树，焦黑的灰尘遍布，空气里还弥漫着草木灰的气味。
　　“怎么赔？”
　　“赔什么？”

　　李冉冉注意到了男生的视线，后知后觉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没事，那树不重要。”
　　“不用赔。”

　　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只知道打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了。
　　见女生的态度坚决，张旭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报了个地址。
　　“赔什么你定，什么时候都行。”
　　看着男生的背影隐于夜色，李冉冉退回了院里。

　　那盏孔明灯，那串佛珠，在李冉冉模糊的记忆里拼凑出了一个人影。
　　——她早已离世的母亲。
　　七岁那年，母亲揽着她，看着她手里拿着的试卷，欣喜地说：
　　“冉冉考得这么好。”
　　“想要什么作为奖励啊？”

　　夏季晚风凉爽，也是暑假。
　　檀木的淡香萦绕在二人身旁。
　　女孩歪着脑袋，带着懵懂地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那当然，冉冉想要的，什么都行。”

　　她当时说了什么？
　　稚嫩的童声在回忆里响起：“那我想要邻居家放的灯！”
　　“会在天上飞，能发光的那种！”
　　“好好好，只要冉冉喜欢，赶明妈就给你做一个。”

　　正准备休息的时候，突然电话铃响起。
　　“是李冉冉吗？”
　　“嗯，我是。”李冉冉躺在床上，脑海里还是一片混乱。
　　“现在我们大排档这边正缺人打下手，前几天我记得你来这边问过，你还要来吗？”
　　李冉冉愣了一下，惊喜地回应道：“要的！”
　　上个兼职的地方老板怕她带来的影响不好，把她开了。现在她正愁没地方兼职，这个及时雨来得真的太巧了。

　　燥热的空气弥漫着酒气，李冉冉的脸被口罩闷得发红。
　　“半打啤酒，五斤羊肉串，一份辣皮肉丝和辣子鸡。”坐在桌子旁的男人看着菜单“再给小孩上两瓶的果粒橙。”
　　其余围坐的男人的眼神在她身上不怀好意地打转。

　　大排档离老街很近，是在一处荒废的空地上。
　　拉着黑色的棚子，铁制的支架撑着这片地方。
　　来行的车子都停在了棚子外的废场附近，各处堆着车辆。

　　转头风扇在几个桌子中间摆着，几个做菜的在不远处的小屋里挥着大勺，烤羊肉串的在屋外带着棉质白手套，偶尔拿起蒲扇对着烤架摇着。

　　李冉冉记下客人的要求，快步穿过过道来到屋外把客人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烤着羊肉的刘昀看了她一眼：“这大夏天的，你看你脸热的，口罩快摘了吧。”

　　刘昀的脖颈处挂着一块白毛巾，上面早已被浸湿，连着身上的无袖衫也沾了不少汗水。
　　李冉冉摇了摇头：“我不热。”
　　刘昀“啧”了一声，望着她红透的脸庞：“这年头，大学生也会撒谎了。”

　　端着烤好的羊肉，李冉冉走到了客人旁边准备放下然后离开。
　　“爸！你看她不就是你说的那个爸爸杀过人的姐姐吗！”
　　手里拿着果粒橙的男孩突然喊道。

　　一旁喝酒的几个大人，一听就来了兴趣，嘴上的话题也从原来的扯皮变到了李冉冉身上。

　　“我瞧着也像。”
　　“你爹是不是叫李什么来着，哦对了！李强！”

　　女生不吭一声，准备去往下一桌。
　　看她要走，其中一个男人立马不乐意了，连忙唤道：“喂，那边那个女的，给我把这六瓶酒打开。”
　　忍下心中的不适，李冉冉转身回来到成箱的啤酒旁，正准备拿出来一瓶来。

　　但一个黑色的身影快了她一步，拦住了她。
　　昨日见到的男生换了一身衣服，隔着衣衫恍惚能看到其下的腹肌，身上那股子野劲愈发明显。

　　张旭从箱子里拿出了两瓶酒，深绿色的玻璃瓶里液体涌动，他把瓶盖相嵌，猛地一用力，“咔嚓”一声，两个瓶盖都甩到了地上。
　　白色的泡沫从瓶口溢出，浓烈的酒气在空气里弥漫。
　　有一两滴溅在他的寸头上，他俯身还想拿两瓶出来。

　　座位上的男人坐不住了：“多管闲事！我要的是你旁边的那个女的开！”
　　张旭站在原地，其余的人听到动静，掌厨的几个都向这里靠近。
　　其中一个女人手里还提着锃亮的菜刀。

　　两方对峙，男人立马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让谁开？”
　　张旭手里拎着啤酒，表情冷峻。
　　“我们..我们。自己开，自己...开。”

　　张旭低头望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座上的小男孩。
　　“姐姐，对不..起。”男孩立马低下头道歉。
　　李冉冉看着狼狈的男人和道歉的孩子，心里久压的情绪疏解了些。

　　张旭的目光掠过她：“口罩摘了。”
　　“我们的大排档，没人能耍酒疯。”

　　围着的几个掌厨的人也附和着，他们的大排档，没人能耍酒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