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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曙光 爱情这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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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身为一个富二代,天行觉得跟老爸交际圈里那些叔叔伯伯们的儿子们比起来,自己简直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好孩子。
老爸做房地产发家,赶上了社会发展的好时代,赚了很多钱,经营了一个大集团,想把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培养成学富五车杀伐决断的霸道总裁。
可惜钱花了不少,老师请了许多个,连出国留学都辗转三四个国家的知名学府,天行还是什么都没学精。
他跟老爸抱怨说:“爹啊,我好不容易命好投胎在我妈肚子里,当了一个富二代,咱家有那么多钱,我躺着花几辈子都花不完,干嘛要那么辛苦去做事?高高兴兴的玩一辈子挺好的!再说,我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天怒人怨的坏事啊,你看王伯伯刘叔叔他们的儿子,整天不是找十七八个网红女朋友就是开超跑违章,在网上被人喷成狗,看看他们你就会觉得自家儿子特别乖了!”
天行老爸气到头掉,打也不行,骂也没用,干脆想要曲线救国:“既然你想当废物,那你赶紧结婚给我生个孙子,我培养他还不行吗!”
天行马上说:“我才不要结婚!那些女人都是看上了我们家的钱!万一娶一个搅家精进门,你和我妈还不得气死啊!现代企业管理不讲究皇位继承了,我看你去年提拔的那个职业管理人就挺不错的,他当了CEO以后公司股票一直涨啊!”
天行老爸忍不住第一千零一次抄起手边的文件夹扔过去:“老子已经被你气死了!”
Part2:
天行是真的懒得当社会精英,也是真的对其他富二代们喜欢的吃喝玩乐那套没兴趣。
其实很小的时候,他们家也很普通,住着窄小的单元楼,父母每天为生活奔忙,他也和其他的小男生一样,周末和小伙伴一起去游戏厅打几局街机。自从家里开始有钱,他就看多了父母和自己身边人们的变幻面孔。前倨后恭、口蜜腹剑这都是初级段数,给他爸介绍美女的、想把他往邪路上引的、设圈套骗他们家钱的,连绑架他都遇到过。
都是九年制义务教育教出来的人,为什么他们要做这些坏事呢?难道他们分不清是非对错,不懂得善恶好坏吗?
那些想引诱他走歪路的所谓“朋友”,没学过雷锋的故事吗?那些想和他发展出点什么的整容网红,没戴过革命先烈的鲜血染红的红领巾吗?
天行对人性很失望。
他开始觉得狗比人可爱。
所以他养了两只大狗子,一只哈士奇,一只金毛。哈士奇狗仗人势见风使舵,是个真小人,金毛温顺粘人忠诚驯服,是个小可爱。
天行每天沉迷撸狗不可自拔,美滋滋地想:
结婚是不可能结婚的,老子有这两个狗儿子,人生已经圆满,世界上没有女人配当它们的妈。
但是人不能立flag,因为立flag的唯一用途就是打脸。
就算天行是富二代也不例外。
他很快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了。
Part3:
在一般人的想象里,一见钟情的场合应该是非常浪漫而美丽的,一个风轻云淡的晴朗天气,在绿草鲜花的室外或者衣香鬓影的室内,容光焕发华服美饰颜值巅峰的自己,遇到了那个天仙下凡美得不可方物的TA。
但是天行遇到他的真命天女阿岚的场合,用几个词语来形容就是:肮脏,混乱,嘈杂。
阿岚从脏污拥挤的铁笼子里抱出他的两只狗儿子的画面,就像天空亮起的一道闪电,击中了天行的心。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之前天行奉老妈之命陪送小光去学校报到,小光是他的亲姨表弟,今年考上本市著名学府研究生,天行得带着司机开车帮他运行李到学校去。等他忙了一天回到家里一看,俩狗儿子没了。
本来他安排好自己偶尔出门顾不上的时候,找了兼职的人替他遛狗,没想到这次来的兼职女孩把狗弄丢了,怕他责骂也没敢第一时间通知他,只是自己在外面找了一天。等他回来打电话一问,还是没找到。
这时候骂人追责已经没用了,天行慌忙打电话给老爸的第一秘书,花钱在微博上找大V发寻狗启示,又去丢狗的地方调取监控录像。
最后也只知道狗儿子是自己跑掉后被人抓走了,连抓狗的破面包车车牌照都是假的。
天行心急如焚,暗暗觉得俩狗儿子凶多吉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还没等他坐在家里沙发上给自己的狗儿子点蜡,万能秘书的电话就来了。
“你的狗可能找到了,微博上有人发帖,说是抓到了一伙偷狗贼,你去这里看看吧。”
天行拖鞋都没换,冲出门开车去了秘书给的那个地址。
那地方离市区一百多公里,是个脏污破旧的场院,可以看出以前可能是个狗场,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赫然就是监控视频里的破面包车。
天行一个急刹把车停在场院门外,冲进去找自己的狗儿子,只见满院子摆放着臭烘烘的破铁笼子,笼子里挤挤挨挨的关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狗。
十来个人分成两拨对峙,一拨看来就是发微博的那些动保义工,另一拨村民打扮的应该就是偷狗贼了。
天行就是这个时候看见阿岚的。
她本来在简单检查狗狗们的状况,把生病的、受伤的、状况特别不好的先挑出来单独关着。看到一个笼子里有只金毛腿似乎断了,喘着气挤在另一只头被打破满脸是血的哈士奇身上,便打开笼门把这两只狗挨个抱出来。
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人,对她说:“把它们给我吧,这是我的狗。”
她转过身去,略带戒备地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天行眼中映出的阿岚,衣着普通,外套上粘着狗毛,手上戴着防护手套,素颜朝天。但廉价的衣物和阴沉的天色挡不住天然美人的光彩,就算没有化妆,瓷白细腻的肌肤胜过最昂贵的遮瑕,不点而红的双唇是青春的气色,简单束起的黑亮马尾,发梢还打了几个俏皮的波浪弯,比什么国际知名发型师做的时尚造型都好看。
阿岚眼中映出的天行,穿着居家服,脚踩一双拖鞋,微微喘气,看来应该是着急赶过来的狗主。
这就是天行和阿岚的第一次见面。狗毛纷飞,空气中弥漫着臭味。
也是很不浪漫了。
Part4:
证明身份、追究偷狗贼责任等等一系列后续事宜,天行都交给了老爸的万能秘书。他自己顺利接回了两只狗儿子,也顺利加到了阿岚的微信。
抱着狗子,捧着手机,天行像个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忐忑不安地跟阿岚搭讪。
“今天谢谢你呀美女,你真是个好心人!”
莫名其妙!轻浮!删掉删掉!
“谢谢你救了我的狗,我请你吃饭吧!”
一看就居心不良,借狗搭讪!删掉删掉!
天行把脸埋到二哈刚洗干净的毛里边,呼了一口气。猛然抬起头拿过手机,开始疯狂戳阿岚微信的朋友圈。
XX县第九届经贸招商会,XX县果农大丰收,XX县农林立体经营取得初步成效……
天行一脸茫然。
这些都什么内容?
一般美女的朋友圈,不都是晒晒自拍,炫耀一下新买的奢侈品化妆品,或者发点当天去的网红餐厅美食图吗?
果农丰收是什么鬼……
好奇心战胜了搭讪美女的不安,他发了一条信息:
“你是XX县人?怎么到这里来拯救狗狗了啊?”
……
虽然是尬聊,天行还是顺利和阿岚建立了联系。他也逐渐知道了一些阿岚的事情。
其实阿岚是本市人,不过在X县工作。她也不是动保组织的人,只不过当天刚好遇到有人救狗,她就顺便去帮忙。
天行本以为像阿岚这样的大美女,应该很骄傲矜持,没想到阿岚意外的大方爽快,天行约她吃饭道谢,她马上同意了。
天行忽然又有点不安和纠结。
她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我了呢?她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她对我有什么企图吗?
但是阿岚抱着两只受伤的狗子时,那温柔的眼神又浮现在天行的脑海。
那种温柔也会是假的吗?
Part5:
不管真的假的,约会当天,天行还是好好打扮了自己,来到了约好的餐厅。
阿岚准时赴约,穿着打扮比起初见那天看起来整洁许多,但仍然比较普通,不过显得更加干练。
和阿岚这样美丽大方的女孩一起进餐聊天,是非常愉悦的感受。她脸上的微笑自然生动,还总是能找到各种话题,从不冷场。
实在是活色生香。
天行一边在内心疯狂为女神阿岚打call,一边又有些纠结,小心翼翼地问起一些阿岚的个人信息。
阿岚还是很大方地回答了。
原来她是XX县政府的公务员,这次是到本市那所大学上MBA研修班的。她的工作需要更多现代化先进的经营和管理理念,也需要她拓展更多潜在的合作伙伴,招商引资。
天行有点点失望:
“那你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啊。”阿岚毫不尴尬地笑着说,“大公司的少东嘛。怎么样,我跟你介绍一下我们县的特产经济项目,你考不考虑投资啊?”
“你就为这个答应跟我约会吗?”
阿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约会?不是你说的要谢谢我救了你的狗才请我吃饭的吗?怎么变成约会了呢?”
天行呆愣了一下。
有钱的少爷请一个美女吃饭,不论说什么都是借口吧!本质上就是约会啊!
阿岚笑起来:“你想太多啦。我就是单纯来跟你吃饭的。不过咱们县的特产项目,真的很有发展潜力,你不考虑一下吗?”
于是天行被迫听了一整个晚饭时间的特产项目安利。
Part6:
天行和一个大美女约会共进晚餐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他的朋友圈。
平时交情泛泛的富二代朋友们纷纷发来贺电:狗爹终于动了凡心!要给俩狗儿子找后妈了!
表弟小光看到了朋友圈里天行被偷拍的晚餐照片,兴奋地发来信息:
“表哥你居然能约到她!她可是最近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啥玩意儿?她只是去你们学校进修吧,又不是正式的学生!
“这种天然大美女百年不遇,自从她出现在校园里,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而且她不是上的MBA研修班吗?据说跟她同学的好多大公司高管和老总们,都在明里暗里的追她呢!”
“不过她虽然好说话,但从来没听说跟谁真的有什么过。表哥你是怎么让她看上的,居然肯跟你约会啊!”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什么约会,明明是特产项目介绍会。
天行抹了把脸。
天行的老爸也对此事十分关注,特派万能秘书稍微调查了一下阿岚。
本市出身,成绩优异,大学专业农林经济管理,毕业后考公去了西南贫困县工作,两年就升到了副科级。感情史空白。
天行看完这份万能秘书发过来的资料,内心一半是对老爸擅自插手调查阿岚的气愤,一半是发现阿岚没有男朋友的窃喜。
他马上拿出手机给俩狗儿子咔咔咔拍了个九宫格,飞速发给阿岚:
“我儿子大金和二哈,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来看看他们?”
Part7:
阿岚欣然赴约。
她喜欢狗,是因为那个人也养了一条狗,最普通的农村土狗,脏兮兮的,一点都不萌。
但是这条狗,就像那个人一样,有情有义。
阿岚十五岁的时候,被坏人绑架拐卖了。
那时候她还没长开,不像现在这样美丽,只是普通清秀的小女孩。
从被突然冲出来的中年妇女叫作“女儿”,到被强行拖到车上带走,她的挣扎反抗都毫无作用。
围观的人群仿佛都被欺骗,以为她真的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女儿,任由那几个“家长”把她带走。
她的心中充满恐惧。
反抗,逃跑,呼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是十几岁小姑娘的手段在那些凶残的罪犯面前不堪一击。
她终于在被卖到西南一个极封闭极偏远的穷村子里时感到了绝望。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文明昌盛的现代社会自己会遇到这种事。
爸爸妈妈会有多着急多伤心?自己的人生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买下她的是一对当地的夫妻。他们的儿子从前出了事故,跛了一条腿,快三十岁了,在当地娶不上媳妇。他们凑了一笔钱,找人贩子买来了阿岚。
那天晚上害怕而绝望的阿岚紧紧缩在屋子的墙角,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的她饿得发昏,发着抖,看着关上屋门一步一步颠簸着向她走来的男人。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过几天我送你回家。”
逆着房梁上昏暗白炽灯的光线,看不清面目的那个男人小声而温和地说。
Part8:
那个男人叫大岭,是这个家里的独子。他虽然出生在这个落后贫穷的地方,却十分善良聪明。
他小时候,这片地方来过几个支教老师,他们带来了外面世界的消息,让他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于是他抓住每一个机会学习,努力汲取知识,终于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爹娘都高兴极了,村里人也都夸他,说他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挣大钱,回来给村里每个人家里都盖大房子。村长说,要是他能考上大学,村子里每家都会出钱给他凑学费。
他也非常用功,住在县城学校里,每个月才回家一次。
村子通往乡里和县里的路,几乎不能叫做路,只是倚着山劈出来能供人通过而已。每逢雨季雨水稍大一些,就可能遇到山洪或者塌方,十分危险。
大岭就是有一次月末回家的路上赶上了塌方,被砸断了一条腿。
为了治这条腿,家里又欠了一笔钱,到最后还是落下了残疾。上学也是不可能了,他只好留在家里帮爹娘干活,变得沉默寡言。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怨天尤人。他内心装着的世界,比这个山谷要大得多得多。他慢慢思考着该怎么改变这个村子,改变这条路,改变自己的命运。
爹娘疼儿子,几次为他找媒婆说亲,都因为残疾没有了下文。眼看着大岭快三十岁了,还是孤身一人,终于在同村几个人家的劝说下,找人买了个女孩子给他当媳妇儿。为此,家里又欠了一大笔钱。
等大岭知道的时候,阿岚已经被关在他屋子里了。
上过两年高中的大岭当然知道这是违法的事情,更何况阿岚看上去明显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
他做不到与村人同流合污,但更做不到对着为了他常年劳累未老先衰的爹娘正义指责。
更何况村子里这样做的人不止一两家。他要是贸然出头反对,后果不可预测。
只能先把小女孩安抚下来,然后偷偷送走吧。
大岭看着在他面前擦眼泪的亲娘,叹了一口气。
Part9:
过几天就送阿岚回家是不可能的。
村子里常常有人有意无意地盯着有“新媳妇”的人家,大岭的爹妈也对阿岚看得很严。只要大岭出门,他们一定会留一个人在家看住阿岚。一到晚上,他们就会把阿岚和大岭锁在一个屋子里。
大岭每晚都把屋子里的凳子拼在一起,自己躺在上面凑合一宿,让阿岚在床上睡。他就会像自言自语一样,慢慢地告诉阿岚这个村子的一些情况,还有自己的事情。白天他也会注意多给阿岚一些饭菜,用眼神劝她吃饭。
渐渐的,阿岚不再那么害怕,肯跟大岭说几句话了。
大岭马上就在夜里两人独处的时候提醒她:“你要小心,要装作还是害怕我的样子,这么短的时间我们关系就变好,会引起别人怀疑的。另外,我现在也没办法联系你的父母,万一他们那边报警,整个村子都会把我家当做出卖他们的人。”
阿岚在屋里昏暗的灯光下,凝神看着大岭的面庞,轻轻地说:
“好。”
在阿岚看来,大岭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虽然出身于这个令人讨厌的村子,身上却有着与这个村子不协调的东西。他跛了一条腿,却气质平静,眼神明亮柔和。他的皮肤黝黑粗糙,可是他鼻梁高挺,双唇丰韧。
或许是在她最恐惧最绝望的一刻,大岭在逆光中向她走来,伸出了一只将她拉出深渊的援手,或许是本应成为加害者之一的大岭,却在全世界的恶意里为她圈起了一片安宁的保护之地,阿岚不由自主地开始相信他,依赖他。
度过了最初看守最严的一段时间后,大岭便劝说爹娘,让他白天带着阿岚上山。他拍着胸脯保证说,他已经让阿岚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了,绝对不会让她跑掉。
于是阿岚获得了许可,在大岭上山干活儿的时候跟着他一起去。
同行的还有大岭养的一条土狗。
大岭辍学回家后还会跟自己的老师断续通信,有时候也会找机会去镇上的图书馆,在好几年的时间里尝试寻找可以做的事情,种田,养鱼,种竹子,种果树……最近几年他找到一种产量很高的水果,也很适合这片地区的土质和气候。他跟村里包了一个山头,打算试验成功了就劝村长让大家一起种。
阿岚跟大岭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大岭就在跟她说自己的这些规划,一边说,一边眼里透出希望的光芒。
阿岚听了一路,最后小声地说:“可是,如果没有修一条大路,你们种出来的水果要怎么运出去卖呢?”
大岭沉默了一小会儿,转头对着阿岚露出一个笑容:“你说的对,所以我还得想办法找县里帮忙修一条路。”
大岭伸手摸摸阿岚的头顶:“再过几天,我爹娘比较相信你以后,我就可以带你去镇上,到时候我就找一辆车,送你回家,放心吧!”
土狗在两人脚边汪汪叫。
阿岚已经不怕大岭了,挥手打掉他的手:“大岭哥,不要随便摸我的头好吧!”
“叫什么哥,要叫我叔叔!”大岭哈哈一笑,领着土狗往前走去,在狭窄的山道上,他跛了的那条腿似乎一点也没有拖慢他的速度。
也许是因为大岭的保证,也许是因为阿岚温顺的态度,当大岭提出要带阿岚去镇上买衣服的时候,他的爹妈没有反对。
看着阿岚紧紧抱住大岭的一条手臂,靠在他的身边,两人出村的路走得意外顺利。他们到了镇上,又坐车赶到县里,大岭亲自把阿岚送上了回家的火车。
“我走了,你回去怎么办?”阿岚心里有点慌,拉着大岭的手问。
“没关系,我就说你跑掉了。我爹娘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大岭温和地说。
“可是你们家还借了很多钱……”
“嘘,我会想办法的,你快坐下,这是给你路上吃的。刚才已经给你爸妈打过电话了,他们会到车站接你。我没办法陪你一起走,你一个人路上要小心,千万别再被人害了,知道吗?”
“大岭哥,谢谢你!你为什么这么好……”阿岚拉着大岭的手攥得很紧,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大岭用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你千万别这么想,你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我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你回去好好读书,把这个地方的事情全部忘掉,把我们这些坏人也统统忘掉,不要让人知道你有过这段经历,知道吗?”
阿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才不要!大岭哥,你等我,我会努力学习,大学就考个跟农村有关的专业,等我毕业了,我来你这里,帮你修一条路!帮你在山上种果树!我每个月都要给你写信!要不然我给你买个手机,我们就可以打电话了!”
大岭笑起来:“叫叔叔!说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话!我们山上没信号,买手机没用的。你也不要给我写信,也不要告诉别人这些事,这是为你好,知道吗?”
阿岚摇摇头,还要反对,但是火车就要开了,广播里和列车员都在催促送站的人下车。
大岭再度嘱咐她路上小心,放开了她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下了车厢。
火车开动的时候,阿岚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大岭的身影一点点后退,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阿岚擦擦眼泪,坐回座位上。
大岭一定不知道,我已经把县城的名字和从县城到村里的路都记下来了。
我不会忘记这个地方,不会忘记这一路见到的罪恶,更不会忘记他。
什么叔叔,才没比我大几岁,最多也就当我哥。
阿岚默默地想。
Part10:
“后来呢?”天行忍不住追问。
“后来我就回家了。我爸妈在车站接到了我。我们去公安局报了案。那年那个全国特大拐卖妇女儿童团伙被破获,你还记得吗?”阿岚喝了一口果汁。
“有点印象,难道就是抓你的那个团伙吗?”
“对。不过警察早就盯上他们了,就算我没有去报案,他们也会被抓的。”阿岚往露天茶座的椅背上一靠,“但是我没有说出被卖到哪里,其实那个村子里很多人都有罪,但是……”
天行叹了口气:“你不说是对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想的吧,不然对你的名誉影响不好。”
阿岚摇摇头,她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才没有举报那个村子。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法律是否能事实上制裁村民是一回事,制裁他们是否不教而诛也有存疑。归根结底,仓廪实而知礼节,不脱贫致富,就不能从根源上杜绝这些丑恶的事情。
更何况,那里还有她的大岭哥。
天行原本约阿岚出来一起撸狗,然后再找机会看能不能向女神表白,结果两人带着两只狗子去了一趟宠物医院,就在这路边的露天茶座坐了一下午。
天行的表白被爽快地拒绝了。他不甘心地问为什么,于是他听了这样一个故事。
“所以你后来大学就学了农林经济管理,然后就跑去那个县当公务员啊?”天行还是很不甘心,虽然很感激那个滥好人在阿岚小时候救了她,但他根本不觉得那男人和自己好不容易看上的女神相配。如果,如果是他挟恩图报,那就不可原谅!
“对,我答应大岭哥的,等我大学毕业,就去那里帮他修路,帮他种果树。”阿岚微笑着说。
“好吧,那我得恭喜你的大岭哥,现在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吧。”天行只好酸溜溜地说。
阿岚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是弯下身,伸手抚摸着脚边金毛柔顺的被毛。
良久,她说:“没有。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跑去找到他,跟他说想嫁给他,被他拒绝了。”
天行吃了一惊,忙问:“啊,为什么啊?他不喜欢你吗?还是他已经结婚了?”
阿岚摇摇头:“不是。他说他是我叔叔,叫我赶紧回家,千万别再去找他。”阿岚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有我的生活,他希望我的人生回归原先的正轨,考上大学,将来可能出国,或者在大城市上班,和一个同等层次的人结婚,过完一辈子,就好像他在杂志上看到的幸福人生的样板一样。”
天行这时候也不得不在心底默默佩服这个男人,真是个滥好人啊!
“那他现在还在种果树吗?你在那边县里主持工作,是不是给他们村修好了路了?现在他们的生活应该有所改善了吧?”
阿岚沉默得更久了。她抚摸得金毛都翻转出了肚皮,伸着舌头想舔她的手,被她巧妙地躲开了。
天行疑惑地看向阿岚。她双睫低垂,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看着天行,说:
“就是我去找他的那年暑假,他送我出村子,在路上我们遇到了山洪爆发。他为了救我去世了,那条土狗,”阿岚低头又摸了摸金毛,“想拉住主人,一直咬着他的衣角不放开,被洪水一起卷走了。”
天行目瞪口呆。
阿岚的目光转向远处,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房屋,还有楼房上空远远的天空。
“他的名字叫岭,我的名字叫岚,我是岭上吹下来的山风……我跟他表白的时候是这么跟他说的,他却说我胡说八道。其实我和他早就举行过婚礼了,你知道吧?他们家买我那一天,全村人都一起吃过喜酒的。我走了以后,他不但要种果树,还跑去镇上给人当装修小工,因为他想要攒一笔钱,先把出村子的路修了。”
“我很后悔让我爸妈给了他一笔钱,把他们家买我借的钱给还上了。还不如先把那条破路给修了呢。”
要是买我的钱一直欠着,他和我就永远撇不清关系了。
天行只能干巴巴地劝说道:“你,你节哀……”
阿岚噗嗤一笑:“节什么哀啊,都过去好多年了。我早就没事了。现在我在慢慢实现当初他跟我说起过想要达成的目标,还有我答应过要帮他做的事情,也挺好的。你看咱们县那个特产项目,真的有潜力。这种水果口感好,保存期长,鲜果就很畅销,做成罐头、冻干、果脯、果酱也很受欢迎,而且现在县里实现了村村通,冷链运输直达,真的不考虑投资吗?”
天行再度目瞪口呆,他缓了缓神,问道:“你告诉我这个故事,就是为了让我投资你的项目啊?”
“当然不是啊,你是唯一一个认认真真很有诚意追求我的人,我当然要认真诚意地回应你的心情。至于推销项目,哈哈,这是顺带的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阿岚爽朗地笑着。
“你现在,”天行小心地问,“还没办法喜欢上别的人,对吗?”
天行的内心小小声地问:我是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啊?
“我不知道啊。”阿岚端起果汁抿了一口,“爱情这两个字对我来说,爱上有恩,情下有义,他对我有恩有义,我对他有爱有情。想再找这么一个人,跟他谈谈恩爱情义,那也得看老天的安排给不给我咯!”
“反正,人活着,就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我觉得现在在做的事,比谈恋爱更重要一点,你说对不对?要是对咱们县的特产项目有兴趣,请务必联系我啊!”
天行哭笑不得地答应了。
送走阿岚以后,天行在家里搂着狗儿子想了很久。
辗转反侧的他终于在半夜下定决心,拨通了老爸的电话:
“喂老爸啊,我想学着投资一个项目,你让你那个秘书来帮帮我吧?我要出去考察啊!”
“臭小子你有看到现在是几点吗?你爹我能睡着容易吗!”
“我好不容易有了人生的目标,当然着急了……”
并没有按免提的手机听筒里传来清晰的怒骂,但天行却第一次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
他的目光透过窗边浓浓的夜色,仿佛已再冥冥之中,窥探到了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