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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民国旧影(14) ...

  •   秋千今天站在戏院门口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杵在门口想了一阵,才发现往日那个笑眯眯地看着她和韩无索的王婆婆不在。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上半面是她和韩无索的那张合照,下半面表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五点四十多。
      以前她也有心血来潮早点来看韩无索的时候,那时候更早些,也就五点半左右,王婆婆的花铺刚刚架好,正往上放花。
      大抵是有事吧。
      人家的私事秋千也管不着,于是秋千就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用前两天韩无索给她新买的白色发绳绑好,昂首挺胸地进了戏院——
      虽然跟普通观众没什么差别,但是她就是有种隐秘的小窃喜。
      戏台上唱得那么好扮相那么好的角儿看到没?那是喜欢她的。
      秋千承认,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场戏终了,秋千随着人流出来,站在戏院门口。
      梧桐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枯黄,风一吹就浩浩荡荡地铺了满地。阳光甚是明媚,照耀在叶子上,光甚至有些刺眼。
      秋千又一次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四。门口还是没有卖花人。
      这个时间街上人开始多起来了,各种小商铺也陆陆续续开了门。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
      韩无索卸妆的手艺已经练得很醇熟了,不多时就收拾好自己出了门,但是一出门看到的就是望着人流发呆的秋千。
      “想什么呢?”他站到秋千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秋千笑了笑,伸手指着一个穿着普通大褂默默带上墨镜的中年男人说:“我盯着他看了好半会儿了,他是这条街上最从容的人了。”
      韩无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问:“然后呢?”
      秋千说:“这条街上,最从容的人,是个算命的。”
      她举起手来做拥抱空气状,接着说:“我刚刚看见了卖水果的老大爷,推着车买菜的老婆婆,见过卖花的王婆婆,没想到最悠闲的是他。”
      韩无索对于她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内心独白表示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017一个现代化的智能产物却奇异地跟秋千的脑回路对上了频——
      秋千有些想念那个大早上起来能在小区里看到晨跑的年轻人,下象棋练太极的老年人的年代了。
      更多的人称之为现代。
      现代仍然人人为生计奔忙,但是除了每天吃什么,倒也算得上是无后顾之忧。不用担心下一秒会遇到不认人的枪子儿炮弹。
      “刚刚有两个学生手牵着手跑过去,我依稀听到了‘日本’‘袭击’一类的字眼。”秋千闭上眼睛,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脸上,“这样的阳光,已经失了多少人能照到了呢?这样的微风,已经失了多少人能吹到了呢?”
      她回过头,看着韩无索,眼里似乎泛起了泪花:“韩无索,我觉得,我的新书大概率不会再纠结了。”
      韩无索其实还是懵的,但是他知道秋千的心情有些低落。他牵起秋千的手,握紧。
      方有求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韩无索是他的原型,但却比他要现实一点。方有求爱上了一个不会爱他的人,韩无索爱上了一个不知道怎么去爱的人。秋千总是说韩无索活得很理想,其实她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明明也一直是一个理想化的人。
      在今天之前,在看到忙碌的老人之前,在听到那两个学生的话之前。
      她真的从耒没怀疑过自己会适应不来民国。
      她一向自诩适应能力强,现在却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反射弧太长。
      直到现在,她沐浴在九月初的阳光下,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心均处于民国,那段混乱的时期里。
      秋千闭了闭眼,主动拥住了韩无索。
      仅仅是拥抱了一下便放了手,秋千笑了一下,问:“王婆婆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韩无索短暂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拥抱,说:“我昨天看到她的时候,她说今天小孙女要来看她,所以可能会晚些再来。”
      秋千点点头,一腔伤春悲秋终于得到些许的缓解,问韩无索:“接下来有什么想带我去的地方吗?”
      韩无索感觉这问法不对劲,于是反问她:“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秋千:“我想着,要是没什么安排的话,我想去你家的茶馆喝上一碗茶。”
      韩无索一怔,随后笑道:“当然可以,想吃什么点心么?我做给你吃。”
      秋千率先走在前面:“什么都行,韩老板随便做做就是美味了。”
      韩无索牵着她的手:“又来?”
      ……
      韩无索最后还是很用心地随便做了点绿豆糕。
      “原本该夏天多吃点的,赶在夏末来点?”
      装着绿豆糕的盘子端上来的时候,秋千正在用随身带着的纸笔唰唰写着《梨园光》,她只是看了一眼,之后接着笔不停,直到这一页纸全都满满当当地铺满了字。
      她放下笔,喝了口温度适宜的茶,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看向韩无索,计上心头,她嘴角上扬,撒娇一般拉长语调:“韩老板,手腕酸。”
      韩无索扶额,无奈地搬着椅子坐到了秋千身边,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秋千嘴里,然后任劳任怨地抚上秋千的手腕,轻轻给她按起来。
      “九点了诶,我们竟然在茶馆里坐了有两个点。”秋千走出茶馆的时候看了眼表,颇感意外。
      韩无索跟在她身后:“秋先生,如果你没有在点心吃完以后还去看了一眼我爹,然后跟他唠了半个多点的家常的话,大抵不会是现在这个时间。”
      秋千摸了摸鼻尖,问:“韩老板下午要回戏院吗?”
      韩无索点头:“嗯,下午有师兄的戏,我跟他说好去回去看的。”
      秋千点点头,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戏院,然后自己先回家了?”
      韩无索笑着揉了下她的脑袋。
      时间还很充裕,两人不慌不忙地走向戏院。距离大门口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秋千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韩无索不明所以地停在她身旁,问。
      秋千默默从怀里掏出怀表,十点四十五分。
      门口还是没有王婆婆的花铺。
      她转头问韩无索:“王婆婆说今天还会来的吧?”
      韩无索也有些疑惑:“她说会的,不过这都这么久了,应该已经带着小孙女一起来了啊。”
      秋千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底深处生起。
      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她晃了晃头,摇走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问:“韩无索,你知道王婆婆家在哪儿吗?咱们去拜访一下?”
      韩无索看了眼戏院的大门,又看看门口空荡荡的街道,最后还是选择转身带路:“跟上。”
      从戏院到王婆婆家的路并不长,平日里大概只需要一刻钟,但是秋千越往前走便越是不安,一刻钟的路程在此时显得无比漫长。
      韩无索停下脚步,望着面前紧闭的门。
      门口坐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儿,脸上泪痕未消,人却已经靠着墙紧握着把手睡着了。
      秋千看了韩无索一眼,先去拍了拍那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儿。韩无索则是几步上前,敲响了房门。
      隔壁屋的老太太听见声音,推门出来看了眼,说:“别敲了,里面说不准是没人还是怎么,今天我跟那小姑娘敲了好久都没人开门。那小姑娘着急啊,一着急就开始哭,哭累了就犯困,我寻思着把人带回来让她好好睡一觉,小丫头偏偏不肯,说什么都不愿意,睡着了都把把手攥得可紧。”
      秋千看向已经睁开眼睛警惕地望着她的小姑娘,轻声细语道:“我们是王婆婆的顾客,平日最喜欢她那白茶花,昨日偶然听闻她有事会晚去,却久久不见她来,遂前来拜访。“
      那小丫头不知道信没信,还是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们。
      秋千叹了口气。
      另一边,韩无索敲门无果,也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于是咬了咬牙,后退几步,一脚踹上了门板。
      王婆婆家的门是老式的木门,算不得结实,韩无索这种年轻力盛的踹开并不困难。
      屋子不大,所以里摆的家具并不多,大部分空间都让花盆占了。那些花盆里的花有的开了有的还没有,划分得很整齐,唯一一盆不大一样的是摆在窗边的,上面还结了一两颗小番茄。
      小姑娘这时候反应比谁都快,一头冲进卧室,然后整个房子都能听见小姑娘哽咽着叫“奶奶”的声音。
      韩无索和秋千跟着进了屋子,看见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王婆婆此时双眼紧闭,身子僵直,嘴角却带着微笑。
      不知道已经咽气多久了。
      秋千和韩无索无声地站在卧室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秋千回顾自己二十年寥寥无几的有关身边人去世的记忆,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她现在既不知道怎么安慰韩无索,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那个扑在床前的小丫头。
      最后王婆婆的葬礼还是韩无索一手承办的。
      他请了几天假,和秋千前前后后置办了棺材寿衣纸钱一系列东西,九月二十七号这天,王婆婆终于入土为安。
      韩无索字不好看,最后的墓碑是秋千写的,秋千也是动笔那时才知道,王婆婆的名字叫“王生慧”。
      秋千和韩无索一身黑,将手里的白菊花放在地上,倒了三碗茶。
      “直到您不喜欢喝酒,索性就没给您带,直接给您拿的茶,老家种的,您将就喝。”韩无索将一碗茶倒在地上,另外两碗他和秋千一人一碗,一起喝了。
      小丫头站在他俩身边,什么话都没说,只一个劲儿地哭。秋千不知道怎么哄孩子,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小姑娘叫陈思华,是个安静性子,这两天跟着他俩忙前忙后,没添过什么乱子。
      陈思华父母吵架,陈母一怒之下回了老家,陈父一个人也哄不好孩子,人家小姑娘主意特别正,给王婆婆传了信儿,给自己爹留了封信后自己跑了十几里路过来找奶奶了。
      谁知道一到地方就见到了已经凉透的奶奶。
      “法医说,是脑淤血,”韩无索站在王婆婆家的那条路口,晃了晃手里的烟,对着身旁的秋千问:“我能抽一根么?”
      秋千点头:“当然。”
      韩无索沉默地抽着烟,几天没刮的下巴上胡茬参差不齐,眼底的青黑被烟雾遮得若隐若现。
      秋千低着头盯着脚尖,问:“你还有烟吗?”
      韩无索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你也想抽?女儿家别碰这东西,不是什么好的。”
      秋千扯了扯嘴角:“你也知道不是什么好的啊。”
      韩无索是不会给她了,于是她自己上手,从韩无索衣服的口袋里摸了一根出来。
      她没有带火柴的习惯,于是直接将烟对准韩无索夹在手里还冒着火光的半截烟,就这样点燃了。
      她将烟塞进嘴里,狠狠抽了一口,用一种很小的声音说道:“但是尼古丁确实可以很好的麻痹神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民国旧影(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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