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落算》卮澄

4、你愿随我回宫么 她终于回望

　　“北边来援之人，竟是化神！”魅惊怒之余，破口而出，“北边修为在化神之境高手只有寥寥几人，黑色衣袍，你、你竟是玄寂宫宫主，玄瑜！！”

　　玄瑜左手抱着落祎，右手执一把黑色上品灵剑，剑身通体玄黑，一滴一滴妖魔之血从剑锋处滴落，她并未回答，只是手起刀落，又是一剑，斩断他另一条手臂，幽绿色的血液不断从他肩膀上流出，此刻双手皆被废，魅鬼疼得目眦欲裂，却依然不得不在玄瑜化神境威压面前跪倒，动弹不得。

　　冷漠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

　　“这一剑，斩你当日拎起我行路。”

　　魅闻言心中大骇，落祎此刻也渐渐从刚才的情绪波动中转向清明，听见熟悉的声音，都不禁一阵惊讶，原来是她，先前一直行踪成谜的村野女子，原来竟是如此高手大能。

　　不待男子回话，玄瑜又是一掌，毫不留情地拍向男子，男子受此一掌，身体横飞出去，撞到墙壁上，砸出一个窟窿，然并未结束，男子被掌风击飞之势不减，穿破墙壁后，依然被掌力余劲轰出府邸之外。

　　此刻被一众修士救出的几名女子，站在保护阵内，正觉得莫名其妙，欲同海燕宗一众人等争执起来，梁公子怎会是坏人，是他从蛇怪手中将我们救出，并且好生安置，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时，那‘梁公子’的身影顷刻间便横飞而来，一声闷响，倒在她们面前几米开外的花丛一旁，女子们一个一个先是惊愕看向男子，在看清楚他肩膀处流出的，不同于寻常人类的绿色鲜血时，纷纷转变为惊恐。

　　刚才硬生生接了玄瑜一掌，那一掌拍在他的丹田之处，好不容易炼化妖丹得来的元婴，此刻已经开始碎裂，黑色的妖魔之气，不断从元婴之中外散，不能修复。他脸上的，身上的皮肤开始像融掉的蜡烛一般，慢慢地化开，脱落，显现出他本来的面容。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的相，枯竭的一根根细小的枝条，密密麻麻的钻进脸部，像万千蛇虫在脸上蠕动一般，引人作呕。

　　深陷的眼窝中，冒出两团幽绿色的鬼火。不知是树根还是血管的物什，须须缕缕连接在身体上。而在身体的正中央部位，赫然出现几个少女的人头，这些人头一个一个面露惊恐，死状可怖，不知生前经历了怎样的一场噩梦。

　　“嘶……”
　　所有在旁的人，都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那几名先前还为他辩护的女子，更是被吓得魂飞胆裂，一阵沉默后，都惊声尖叫起来，而这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怪，现在却仿佛被另一只，更可怕的修罗所追杀一般，他此刻已经伤重不能站立，仅剩下的一双脚，艰难地向前挪动，向前爬去，异想能够逃出一片生天，身后脚步声音渐渐传来，一步一步，掷地有声。

　　今夜起过一场雾，伴随着夜晚树上的露水渐浓，“嘀嗒”一声，从负荷不下的树叶上掉落，静谧的场景内，激起一声细响，而魅鬼的头上，竟已是全布满了汗！保护罩内一众惊愕的所有人，看清来人后，皆觉得恍恍然。

　　一袭黑衣的玄瑜，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执玄黑铁剑，一步一步，追着魅鬼向前走来，那执剑女子傲骨嶙嶙，神色冰冷，如瀑的长发，被一根黑色丝带轻轻束起，慵懒随意至极。精巧的穗子结在腰间绳环之上，随着她的脚步左右摇动。

　　巨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连带海燕宗的筑基期弟子，都感到一阵气闷，哪怕她刻意对这些修士减轻了压力，依然起到了绝对的压制。这便是整个商境，寥寥几位的化神之一，玄寂宫主，玄瑜。

　　而被她抱着的女孩，身披玄瑜的黑色外袍，毫无一丝修为，因玄瑜是单手抱着她的，为保持自身的平衡，女孩便用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外人看去，就好像依偎在玄瑜怀中一样。

　　女孩当即想起什么。
　　同那魅鬼大声道“我阿爹阿娘现在何处？”

　　魅鬼此时已黔驴技穷，心知今日自己大限将至，碰上化神修士，神仙难救。
　　随即狂肆的大笑起来。

　　“落小姐，真是天真，他们早就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你爹临死前，被我砍下双腿，痛不欲生！伤口上的血生生流了三天，哈哈哈，你娘就在旁边哭，跪下来求我饶你爹一命，你娘的眉眼与你有几分相似，只是人老珠黄，啧啧....你知道吗，后来...”

　　魅鬼开口的片刻，落祎便挣扎着从玄瑜的怀中起来，听到他口中的话，少女只觉得心头一窒，险些站不稳，玄瑜则一把扶住她，不待魅鬼继续说下去，一道凌厉剑光自玄黑铁剑中划出。

　　“唔唔..唔。”
　　再无机会开口，魅鬼被一剑封喉，剑势收回的片刻，它的头颅掉落在地上，血液汩汩流出，胸中元婴已尽数碎裂，刚才还狂佞大笑的鬼怪，此刻已经化作一堆枯木枝条，随即，灰飞烟灭，空余一把折扇，遗落此地。

　　“孽障，还不归来！”
　　海燕宗主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厉声朝扇子斥责，元婴境法宝扶虚扇是有灵性的，当时也是一时被魅所利用，间接造成现在的局面，扇子身上的光芒黯淡下来，飞入云海燕袖中。云海燕上前拱手“原来是玄寂宫玄宫主，小辈拜过玄宫主。要不是贵宫来此，此番艰险....”

　　所有人的声音在耳旁掠过，落祎充耳不闻，耳边一遍一遍响起的是魅鬼刚才所说的话语，爹娘是如何惨死，而玄瑜，抬手立于前，指向众人面前的一片花丛，嘴唇翁动。

　　一声解咒轻轻说出于口。

　　“破 ”

　　那几名惊魂未定的女子望向那片花丛，当即晕死过去，海燕宗众修士也向花丛看去，顿时额上青筋爆起，怒意翻腾，恨不能将魅鬼的死灰从地底里揪出来烧尽。

　　少女也缓缓朝众人视线望去，看见眼前的景象时，终于崩溃，心脏深处传来的钝痛，令她再也无力支撑，脱力地跪倒在地，她的身体抖若筛糠，已分不清是悲凄还是恐惧。

　　桃源乡一般的鲜花丛，现在已被人解咒，撤去的障眼法，留下一幕，令落祎一生不会忘记的画面。

　　曾经的这里鲜花盛放，水草丰美，山林中总是起雾，也是同今夜一样的雾，每每起时，就叫人看不真切，花影似非花，如露似非雾。像极了一副世外蹊径。

　　《庄子·齐物论》有语：“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落祎之前待在这里的时候总是想，若自己是这些花儿也很好，朝来饮尽露水，碾作尘泥，也许就不必尝尽人世别离苦。

　　而毕竟再无忧的梦寐，也总有被周公点醒的时候，当天色渐明，便悉数褪去，独遗留出真实的一面，照进眼底。焰火一般的红，此时烙进她的心海，那是鲜血淋漓的一汪哀色，满目所见，满冢哀魂。血腥的气味，令所有人窒息。而一根一根断肢残骸，堆成一座尸体的冢，无数的死人，或只余一颗头颅，或被曝骨履肠，或被扒皮抽筋，皆堆积在那里。

　　在那冰冷冷的尸骨堆里，她看见了自己的阿爹阿娘。

　　她浑身发抖地朝那尸冢跑去，眼泪不受控制的从泪腺里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落，不顾鲜血染脏自己的衣袍和双手，她徒手翻出了自己的父母的尸体，将二人的尸骨抱在怀中。阿爹眼睛深深的闭起，残缺的身体少了一双腿，再不复往日英健的模样，阿娘靠在阿爹的身边，浑身上下布满了致命的伤口。

　　她的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抱着父母开始呢喃。
　　“阿爹，阿娘，不怕，祎儿来找你们了，不怕……不怕，不怕……祎儿在这里，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们了。”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陡然断裂。她的声音颤抖着且开始语无伦次，怀中的人已经没有了生气，她颓然的坐在那里，抱着爹娘，开始无声的啜泣。

　　不知眼泪流了多久，可能一夜已经过去，玄瑜便在一旁站了一夜。

　　终于，玄瑜垂眸，轻轻向女孩伸出手
　　“你愿随我回玄寂宫么？”
　　“这俗世间，已并无所值得留念的东西。”

　　此刻天色渐明，淡淡的光晕照耀到她的身上，她穿着玄瑜的黑色外袍，瘦小的身躯在宽大衣袍中迎风而立，恍若下一刻就会被风折断。

　　好像这刻终于是一朵花儿，朝来饮尽露水，碾作尘泥。
　　只是这朵花儿，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辰星。
　　朝来花儿累了，只愿随风散去。

　　她终于回望向玄瑜，对她破颜一笑，眼中充满哀恸。

　　“我不愿。”

　　而在玄瑜微震的眼神中，来不及上前阻止，少女藏于袖中的匕首，磷光一闪，已被深深没入自己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