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那你长大之后会想娶我吗? 亲人的葬礼 ...
-
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不期而遇,比如在街上碰见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在外地遇到某个不熟悉的老乡。
又比如:在十几年之后,遇到了那个青梅竹马的童年玩伴。
颜洛阳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个人,他和他差不多大。但两个人从小到大,仅仅见过一面。
那是一场葬礼上,颜洛阳跟着母亲去往姥爷家。他穿上了那件他最不舍得穿的外套,胸前印着一只硕大的米老鼠,两边的口袋还镶了两颗闪闪发光的大水钻。
颜洛阳一直跟在母亲身后,看着人来人往,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哭完了又会笑。
他那么大,已经知道“死亡”的含义了,他以为葬礼上所有人都应该放声痛哭,至少应该满面愁容,但是到了晚上,男人们打牌的笑声十分洪亮,灵棚里守夜的人偶尔也会有说有笑。
天色已经很晚了,月亮又大又圆,照的夜空泛起了蓝色。几颗星星似乎芝麻般大小,遥远地互相张望。
香烟、烧纸,以及香烛散发的烟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还有下午宴席撤下后,洗洁精的柠檬味道,小小的颜洛阳骑在墙头上,两只小手拉扯着口袋上的水钻。
大门外突然一阵躁动——那辆白色的轿车让颜洛阳记忆很深。
车上下来三个人,似乎是父母领着儿子。颜洛阳看着那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男孩,身上穿着一套黑色合身的小西服,胸前带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女人还没进院子就哭喊了起来,原本不算冷清的院子里,再次悲伤了起来。
女人跪在灵棚前磕头,随后是男人,再然后是小男孩。
小男孩起身之后,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颜洛阳仔细地盯着他,但又不敢上前搭话。
“你是怎么上去的?”
小男孩跑过来问颜洛阳。
颜洛阳有点骄傲。
“我不告诉你。”
小男孩并没生气,而是努力地尝试爬上去了,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颜洛阳跳了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明浩,你——”
还没等男孩说完,颜洛阳就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男孩很不解。
颜洛阳克制了一下笑容,毕竟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放声大笑。
“哪有人叫书名号的。”
男孩也噗嗤一乐,然后下意识地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回头看看。还好,没人看见他笑了。
“你是第一个提出这么严谨的问题的。”
颜洛阳皱了皱眉:“严谨是什么意思?”
“就是……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爬上去的呢!”
颜洛阳拉着他绕到了墙的另一侧,原来那里有个凳子。
两个小朋友淘气地爬上了墙头,然后看着大人们缅怀逝去的先人。
“我叫颜洛阳。”
苏明浩很仔细地端详着他。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颜洛阳被这个严谨的问题逗笑了。
“不告诉你!”
流行划过长空,但在皓月的光明下,很难有人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绚丽。
“我感觉你是女孩子。”苏明浩说,他认为那张俊俏的小脸蛋下,不该藏着一个男生的灵魂。
颜洛阳没有回答,而是摆动着自己的腿,继续揪着口袋上的那两颗水钻。
“那你长大之后会想娶我吗?”
颜洛阳并没有感到羞涩,但苏明浩却红了脸。
“我——”
突然,一声闷响从底下传到上面来——是水钻掉在尘土里的声音。
苏明浩跳下墙头,捡起了那枚裹满尘土的水钻,捧在手心轻轻地吹了几口气。
“给!”苏明浩递了过去,但颜洛阳却没有接。
他稚嫩的小脸蛋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他期待苏明浩的回答。
苏明浩又把小手收了回来,随即把那枚水钻放进了胸前白花下的口袋里。
“我现在就想娶你。”
颜洛阳也跳了下来,他摸了摸苏明浩的脸,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女孩子。
那天晚上,两个小朋友睡在了一起。他们睡在火炕的角落里,两只小手紧拉着,仿佛一对双胞胎,又像一双新婚的夫妇。
第二天,大人们都醒了,但两个孩子仍旧睡着。苏母走进屋子,轻轻叫醒了苏明浩,也吵醒了颜洛阳。
两个小朋友站在门口看着大人们忙碌,唢呐悲怆的声音十分聒噪,但这却是人在世上最后的颜面。
苏明浩胸前的小白花压皱了,甚至还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大概是那枚水钻惹的祸。
颜洛阳从厨房偷了两块冰凉的拔丝地瓜,趁苏明浩不注意塞进了他的嘴里。
外面仙乐响起,屋子里一个跛脚老太太开始扯孝布了,布匹撕裂的声音非常清脆。颜洛阳分到了一条白色的,但苏明浩的那条,却还系了一小块红布。
“我想要你那个。”
颜洛阳还没得逞,就被老太太叫住了。
“不许胡来,别乱了辈分!”
两个小朋友吓得跑了出去,正撞见大人们在抬花圈,颜洛阳顺手从上面摘下来一朵。
“你看,比你胸前那朵好看吧!”颜洛阳正炫耀着,却被一旁的颜母听到了。
“阳阳,你干什么呢!”
颜洛阳被母亲的训斥声吓了一跳,手里的假花顺势塞进了苏明浩的手里。
大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哭声、唢呐声,还有后院厨子炒菜的声音连成一片。
两个小朋友跑到大门外,那支长长的队伍似乎就要出发。打头的是一匹纸马,随后是各式各样的纸活,再后是硕大的花圈。
最前面带着大孝帽子的女人摔碎了一个乌黑色的陶盆,随后唢呐再次响起,哭声惊天动地,队伍缓缓前行。
两个小朋友跟在最后面,但还没有多远,就被颜母叫了回来。
“路远着呢,你们俩别去了。”
颜母整理着颜洛阳的米老鼠外套,随后发现右边口袋上的水钻不见了,只剩下一缕线头。
“都多大人了,穿衣服也不爱惜!”颜母训斥到。
苏明浩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水钻还在,但胸口却不疼了。
“那叫送盘缠,你知道吗?”
颜洛阳问苏明浩。两人跑去昨天晚上爬过的那个墙头,却发现后面的梯子不见了。
“什么叫送盘缠?”
“就是给死人送钱花,人死了都这样。”
苏明浩点了点头,背靠着那堵长满青苔的墙。
颜洛阳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死了,我得多送你点盘缠!”
苏明浩皱着眉头,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有点不太高兴。
“好了,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了!”
苏明浩呆呆地看向灵棚。
“你说人死了,是会下地狱还是上天堂?”
颜洛阳对这样严谨的问题不知如何作答。
后院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送盘缠的队伍也回来了。悲伤的主旋律又变成了推杯换盏,只有少数人难过得吃不下饭去。
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酒席散去,苏明浩要离开了。
“可是,死人还没有出殡呢!”颜洛阳有点不舍,但这种不舍对于生离死别来说毫无意义。很多时候,生离要比死别更加痛苦。
大人们不以为然,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两个小孩子相处一天的感情能有多深。
颜洛阳站在大门外,小肉手挥动作别,而车里的苏明浩,一直攥着那颗水钻。他还记得自己昨晚说过的话:“我现在就想娶你!”但他却并不知道,颜洛阳根本不是女孩。
那一句私定终身的山盟海誓,或许注定是烛光泡影,终会消散。
苏家的车子缓缓启动。苏明浩和颜洛阳再一次见面,便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