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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堂 人生如逆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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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吱呀一声,一束阳光透过门缝直直落在了陆鹤轩的眼睫上,迷迷糊糊间他只感觉有一阵温柔的女声在跟身边的孩子絮絮叨叨些什么。陆鹤轩想努力睁开眼睛,可身体有如烈马踩踏过一般沉重,脑海里巨浪翻滚般冲击着他的意志,勉力张了张开裂的嘴角,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小五,你这孩子,怎么昨晚又没回去,还跟你洪叔置气呢。”一位梳着低髻盘发,上身着湖蓝色斜盘扣短袄,下身着黑色长裤,左手臂弯里挂着件枣红色马褂,右手提着个褐色竹篮的妇人谈话间推开庙门走了进来。虽然嘴里说着责怪的话,可夫人脸上半点不见愠色,柳眉星眼,柔柔的眼神满带笑意地拂过还处在迷糊中的小五落在了陆鹤轩脸上。
“嗯——筠姨,你来了”小五打着哈欠看向来人。
“小五,这孩子是?”筠姨将手中的竹篮放在供桌上,从怀里掏出块帕子跪坐在小五身边,疑惑地看着陆鹤轩。
小五从筠姨手中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咕囔道:“他啊,我在路上捡到的。”
“筠姨!你给我做了新衣裳!”小五惊喜到,一骨碌站了起来,抻平了那件枣红色马褂,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正合适,不愧是筠姨!”
筠姨看着他这个机灵劲打趣道:“是啊,也不知道哪个小醋精吃他三哥的醋,吵着嚷着让我给他做的呢。”
“嘿嘿”小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我这就去换上,让您看看!”说着一溜烟跑到了观音像的后面。
“这孩子,还害羞呢。”筠姨摇了摇头看向了陆鹤轩。
陆鹤轩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却透着不正常的白,看着打扮倒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筠姨心想。
“小公子,小公子”筠姨晃了晃陆鹤轩的胳膊,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么烫,怕不是病了。”
“筠姨!你看好不好看!是不是比二哥还俊。”小五笑着走了出来在筠姨身后转了个圈。
筠姨扭头回道:“俊,咱家小五可是几个兄弟里个顶个的好看。”小五叉着腰自得地笑了起来。“那当然!”
筠姨扭过身去将沾湿的帕子折好放到陆鹤轩的额头“小五,你的这位朋友应该是受了风寒,把他带回善堂去请胡大夫来给他瞧瞧。你也该回去了,你四姐可是想你得紧,你洪叔虽然没说什么,你还不了解他嘛,刀子嘴豆腐心,你舍得筠姨和大家日夜担心你吗?”
“筠姨,我听你的就是了。”
筠姨站了起来,走至供桌旁将竹篮里的贡品拿了出来一一摆上“你这孩子啊。”筠姨无奈又意料之中地扭头轻飘飘地瞪了小五一眼。
“我去叫三哥来帮忙!”小五心虚地跑出了庙门。
“诶!你喝点水再去啊!”回应她的是屋外两声杜鹃啼叫。
大帅府内噤若寒蝉,一阵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正屋传来“废物!连个孩子都拦不住。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一个身穿军装蓄着络腮胡的高壮男子狠狠地看着下方来人气愤地吼道。
手下的副官瑟瑟发抖地跪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冯兄大可不必大动肝火。”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袍马褂头戴同色帽子的高瘦男子将手中的茶碗放下,从椅子上起身踱步到高壮男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这天罗地网怕是蚊子都逃不出去,一条漏网的鱼苗而已,只要没走漏什么风声,现在就看那传说中的心尖尖到底在姓陆的那有多少分量了。”男子说着眼里闪过一丝邪佞的光。
“哼!”高壮男子嗤笑道,“量那小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出来,先弄死老的,小的我再慢慢清算。”男子攥紧了手中的信纸。
善堂院子里,一位大概十五六岁的清俊少年拿着扫把清扫着石板路上凋落的玉兰花。原本挂满洁白花萼的秃枝上只剩下零星几朵欲掉不掉。他们的绽放是那么地不显山不漏水,纯粹地连叶都多余,每一个花瓣上都透着淡淡的从容,仿佛死亡不过是他们另一种不打眼的归宿。地上的花朵和尘土纠缠在一起,越发显得黑白分明了。
“三哥!老三!”人未到声先来。
“小五,没大没小的像个什么样子。”清俊少年轻轻地训斥道。
“二哥……那什么,嘿嘿,我下次注意。我三哥呢,我找他有急事。”小五生来就怕这位没什么情绪的二哥。皮猴子一样的他平生除了洪叔之外就只有他二哥能做到让他又敬又怕。
老二将扫把上的土抖了抖说道:“你呀,成天让人不省心,昨晚又在菩萨那借住了一宿,可曾悟出个三四五六七?老三去请胡大夫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会不知道吧。”说着老二将扫把靠在墙角,扭头斜睨了小五一眼。
顿时,小五浑身上下像过电似地一抖,心虚地笑了笑。
“啊哈哈,我当然知道,对不起二哥我再也不跟洪叔置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我下次再犯就让我五天不能出门,脸上生疮,脚底流脓!”小五站的直挺挺地,三根手指并在一起举在太阳穴旁发誓到。
老二低头暗笑“行了,说说找你三哥有什么急事。”
“哦,对对。我在路边捡到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我看他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不像是个吝啬忘恩的主。如果靠他的帮助,去京城寻访名医,说不定洪叔的寒疾就能好了。我们这些年攒钱不就是为了这个事吗?”
小五急切地说道:“不过他现在生病了,筠姨说是感染了风寒,我就想着让三哥跟我去把他带到善堂来,让胡大夫给他瞧瞧。”
老二以一种略带悲凉的眼神平静地看了小五一阵,低头抿了抿唇勾了勾嘴角抬眼道:“好,难为你有一片孝心,你三哥大抵是回来了。”说完扭头看向门口。
“诶!老二!小五!你这是回来了!”一个皮肤黢黑身材精壮的少年背着药箱迈进门内瓮声瓮气地说到。确认心中想法后少年快步走到二人跟前。身上带着晨间的露气,周身热腾腾的,熏人得很。
“哎呦,臭小子你等等老朽我啊!”一阵苍老的声音从老三身后传出。
“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被你们兄弟整散架喽。”被称为胡大夫的人留着一把山羊胡,因着衰老,头发胡须间黑白夹杂着,佝偻着身子看着不甚整洁。老人手里拄着一把桃木做的拐杖,看着有些年头,拐身被磨的发亮,让小五看了一阵发抖。
“回来的正好,小五有事要找你。”老二打断老三满腔热情笑道“胡大夫,老三这个大老粗你还不了解他嘛,下次他再这样您尽管拿他出气,我和洪叔绝不会替他求情。”
“行了行了,小二你这个小滑头,老朽都是看着你们兄弟长大的,别跟我整这一套,我烦的很。”胡大夫摆摆手道。
老二笑笑歪头侧身说:“您跟我来。”说着接过老三手中的药箱带着胡大夫往屋内走去。
留下的老三和小五兄弟二人续了个短暂的旧,聊以慰藉二人这两天的相思之苦。
屋内,胡大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接过了老二递过来的茶没喝只是放在一旁。眉头紧锁道:“屹洲,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以你现在这幅样子你这具身体怕是只有半年可活了。”
“能从阎王手缝里扣出这么些年,我也知足了。”洪叔靠在床沿上,眼里满是不甘与颓唐。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如今风声又紧了,庆阳那人的儿子据说是被人劫走了。平襄城杜统领一家昨晚已经被杀害,死状颇为难看。”胡大夫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洪叔的脸色,“啧啧,你说说他们这一家是造了什么孽呀。那杜统领的女儿听说……”
“老胡!别说了!”洪叔脸色青紫,梗着的脖子上青筋鼓鼓地跳着“给我治!”几十年老友的默契,洪屹洲又怎么不知他是在激自己。这具不良于行的身体到底将他的尊严狠狠地踩在了脚下,那一张张得意扭曲的嘴脸无异于在其上恶毒地碾了碾。
“老二,小五那孩子回来了吧。你务必给我看好他。老三秉性憨厚没什么心眼,老四又是个痴的,以那孩子的性子,由你来护着我才放心。老大他,唉。”说着洪叔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老二急忙上前帮洪叔顺气“洪叔,我会的。”
胡大夫看着二人,站起身来走向窗户,看着消失在门口的两个背影道:“你和玉窕都是痴儿啊,当年陈青筠的死并非你二人之过,何苦把这些沉重的东西都背负到自己身上。”
“你知道的,老胡。”洪叔泄力地靠在老二身上。
“这情情爱爱的俗事,我哪里懂得。”两人对视良久心照不宣地低头笑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去看看小四,许久未见这丫头了。”说着胡大夫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