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刑》杉北

12、伊甸园（一）

　　没有坠落感，穿过那扇门就像是经过了一道水幕，再没有其他任何感觉。
　　沈亦杭没来得及站定就把胳膊肘往后顶，却没想顶了个空，她动作一乱往后退了一步便被控住了肩膀。
　　顾野站在她身后说：“是我。”
　　沈亦杭仰起头看他：“哦。”

　　就着这个姿势，顾野没发现沈亦杭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许念的表情却证明她确确实实是在沈亦杭的方向看见了什么东西。
　　沈亦杭对情感的感知非常薄弱，如果她已经觉得三号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的话，那这种古怪事实上应该到达足够让顾野警惕的程度了。

　　三号的幻术毕竟是个不易察觉的技能。

　　于是他问道：“刚刚你有什么感觉吗？”

　　沈亦杭想了想，说：“没有。”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打量了自己一遍，双手在身上随意地拍了拍，而后忽然停住了。
　　衣服的抖动带起了一个略带重量的东西，细线勒在脖子上绷紧了一瞬，这才让她感觉到脖子上挂了东西。

　　她在领子处摸索了一下，揪着一根红绳提了起来，露出一块拇指大的黑色不规则石头。
　　它没有一点光泽，显得沉闷又普通，只有被细线穿过的洞口处有着星星点点的蓝色纹理。
　　沈亦杭觉得很熟悉，在她看向顾野的时候，顾野已经从自己的裤兜里带出来了一块相似却更小的石头。
　　这块石头的蓝色纹理几乎覆盖全部，表面的黑色外壳早就被剥离干净了。
　　它几乎伴随了沈亦杭的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

　　研究所的人更喜欢称呼它为1699号。

　　三号四号所谓的出口和这块石头有关吗？
　　他们从哪里得到的东西？
　　又为什么要将它放在自己这里？

　　“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下来，不急。”
　　顾野打量了一眼四周，他们正站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中心，入目的是一座偏科技风的城市。高楼将他们团团围住，由广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道路破开了它带给人的窒息感。
　　绿植板正地被局限在商店门前，被修剪成几乎一样的形状。
　　门店外偶尔经过一些圆头圆脑的机器人。

　　这座城市视觉上便给人庞然大物的感觉，延伸出去的路段上一眼望不到尽头，不需要特别仔细就能发现每个路段内的建筑设施都很齐全，但又过于千篇一律了。
　　就像是设计者没了耐心，复制粘贴出来的。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几个陌生面孔，显然这几个人来的要比他们早一点，只是条件反射地被他和沈亦杭的出现惊吓了一下便又互相小声探讨起来。
　　站位很容易看出阵营，比如顾野左侧站着脸上的恍惚还没退干净的两个人，右侧却只有一个人目露防备，在他俩出现后抬脚就走。

　　慢了几拍的提示音终于在耳边响起。
　　“恭喜通关，请自行寻找住处，休息点消费皆为免费，玩家可以尽情享受！”
　　“筛选关卡彻底通关，接下来将会为玩家开通正式副本。”
　　“开启时间为三天后，请玩家做好准备。”
　　“玩家只需要通关十个副本即可回到现实世界。”

　　“下面宣布伊甸园法则。”
　　“玩家禁止对自身及他人进行攻击，如有违反，由系统判定强制进入副本！”
　　“玩家允许在等候副本时限内自行开启副本，不得躲避闯关和消极闯关，系统具有强制执行权！”

　　“玩家生命为系统所有，玩家一切损害生命的行为都会受到惩罚！”

　　最后一句话就像被触发的炸弹在众人心里炸开了血肉，稀里哗啦一地狼藉后只留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蒋千松刚站稳都没来得及开心什么，脸色直接变脸似的黑了：“我他妈我命由我不由天，还由得了你这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
　　李云峰甚至佛系地在身前立起手掌：“阿弥陀佛，你他妈的。”
　　许念定了定，她的心思在三号和系统上来回打转，不知道先说哪件事才好，只得茫然混乱地看向顾野和沈亦杭。

　　系统自然不会在意玩家的心情，它自顾自说明规则，与此同时几人面前多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再简陋都没有了，上面只有两个简单的按钮，左侧按钮上面是三天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或许是时间还没到，它还是灰色的，右侧则是绿色按钮，上面写着进入副本。

　　一眼看下来，满屏仿佛都写着闯关二字。
　　这系统想闯关想疯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顾野：“走吧，找个地方歇下。”

　　沈亦杭早就盯上了一家火锅店，在顾野带她回国之后，身体机能下降之前，她吃过并且非常觉得值得多去几次，但这想法一直没能实现。
　　她指了指那个方向，而后拉了拉顾野的衣摆：“想去。”

　　“去哪？”
　　“姜源的幻术啊你不都看见了，去找那几个新人啊，”已经走到门口准备出去的寸头理所当然道，“抓紧时间，那几个人看起来已经从副本里缓过来了，比我想象的要快，早拿到东西我早安心啊。”
　　一直站在窗台边留意广场上动静的男人侧过身子说：“等等，你再仔细看看。”

　　寸头仅迟疑了一下，便知道那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二话不说便走到那人面前看过去。
　　他们站的位置不高，在三楼，为了方便看清广场上的人脸，也不太容易被别人发现。虽然大家都忙着在下一个遭瘟的副本到来前及时行乐，其实也不太会留意周围，但他们还是保持着绝对的谨慎。

　　男人抬了抬下巴对寸头说：“他们拿了什么出来？”
　　“不就是……”寸头忽地顿住了，眼睛猛地瞪大，“什么玩意儿？哪来两块石头！”
　　“你再看姜源留下的幻术，他确实是留下了，但不是事先约定好的，”男人说，“再等等吧，反正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不差这一回。”
　　“把这东西留在新人身边，万一他们死在了哪个副本我们根本找不到，这可不是筛选副本，”寸头不赞同道，“正式副本我们没有知情权和选择权，损失了两个人你要赌这？”

　　“到现在为止，我们做什么不是在赌，”男人老神在在地说，“你见姜源赌错过吗？”

　　“……”寸头还是觉得男人是在跟他开不合时宜的玩笑。

　　“跟上去，知道他们的住处，要是过两三个副本人还在，就去结识一下，”男人说，“就算不冲姜源的赌运，不冲阿雅没阻拦他，也要冲一下多的那块石头啊。”
　　他转过身语重心长地拍拍寸头的肩膀。

　　寸头不放心地接着在窗台看着广场那几个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们筛选关卡过了五个人？”
　　就是有俩猎人无所事事偶尔捣乱，也不至于过五个吧？？？

　　“是啊，你才发现。”

　　男人声音隐隐传来，听上去已经到楼梯上了，寸头有些踌躇。
　　他们之前就是因为将石头随身携带才会有落入副本寻找不回的情况，为此他们磕磕绊绊相识走下来的七个人只剩下了他和往楼下走的那自信哥。

　　他们只有两个人了。

　　寸头下意识看向正在往街道处走的人。
　　为首的男人已经将自己那块石头放回了兜里。

　　这里的闯关机制意味着玩家不需要组队，随机且几乎没有重复的副本意味着玩家之间能交流的经验了了，更何况这遭瘟的系统根本没有给他们配备交流的设备，以至于除了必要的消遣，伊甸园平常街道上不会有什么人。
　　那些门店里的商品服务说是免费，但大家哪会有逛街的心情，大多数时候都是目的性极强地奔向某个餐厅超市吃完走人，有些人甚至靠着酒店服务足不出大门，整座城市空荡的根本没法判断有多少活人。
　　等这五个人淹没在系统的规划里后，如果不刻意留意，是没办法掌握信息的，但问题是，他和自信哥还要要完成自己的副本。

　　他还是想将石头掌握在自己手里。

　　寸头眼神暗了暗。

　　一直处在视野中心的人似有所感地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这边偏过了头，这让寸头呼吸一窒，慌忙依靠着墙壁遮掩自己。
　　被发现了？

　　他顺着墙壁走了几步，确定处在楼下人的视野盲区了之后追上了自信哥。

　　“跑这么快？什么东西追你了？”
　　“我的心虚。”寸头说。

　　——
　　五人被机器人带到了大包厢里，怎么舒服怎么坐，蔬菜肉食叠了大半桌，蒋千松跟个服务员似的下菜。

　　沈亦杭盯着锅里冒出来的气泡默不作声，只是偶尔在蒋千松下到自己感兴趣的菜时会认真地记下大概的份量。
　　顾野有些好笑，沈亦杭喜欢吃什么他再了解不过了。
　　于是他夹起几卷肥牛在锅里浸了片刻，当着沈亦杭的面抬了起来，将这不动声色的小馋鬼视线勾引过来之后慢悠悠地说：“你要吗？”

　　“……”这钩她才不上。
　　沈亦杭提起筷子骄傲地伸向火锅，在上方啪地一声夹住了顾野筷子上的那几卷肥牛用眼神示意道：你可以松开筷子了。
　　顾野咳了一声，偏头将自己的笑压了回去。

　　吃火锅是非常容易打开话题的事情，沸腾的汤水能一直滚到人心里，然后噼里啪啦地炸开小火花来，让人忍不住发泄出去。
　　蒋千松已经在心里骂了系统八百个来回，还是觉得不够，非要拉着李云峰跟他有来有往才算过瘾。
　　假和尚也不是没脾气，一点也不推拒。

　　许念听了会儿觉得这两人实在吵闹，那两人又过于粉红泡泡，深觉自己要把皱纹操心出来。
　　她转头，尽力将蒋千松和李云峰的声音从脑子里驱赶出去，试图以一己之力将局面拉回来，理清先前在车上被两人灌输的知识点，她开口道：“这么说来，试炼要杀生，相比之下，这个筛选副本反而显得鸡肋了，针对性没试炼强，对猎人的自由度也过于大了。”

　　“先前你们说猎人能力低或许是技能在后续的使用会被限制，其实是四号回溯了他们的能力，那是不是证明，在后面的副本里，我们的技能还是会有挺大帮助的。”

　　如果是这样，她那贴近预言效果的技能或许能保命。

　　看出许念的心思，沈亦杭自然地将顾野面前一碗放凉了的菜挑入自己的调料里：“不会。”

　　“他们在四号被拆穿之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不对劲，所以技能局限应该还是存在的。”

　　“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们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