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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暴(上) 十五年,从 ...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三,企业宣传册的最后一次拍摄。
      沈砚秋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每次有重要拍摄,他都会提前到场,熟悉光线和场地,把器材调试到最佳状态。

      这一次的拍摄地点不在陆氏集团大楼,而在城西的一个文创园区。园区是由一片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墙、铁楼梯、挑高的空间和裸露的管道,风格粗粝而有质感。陆时衍选这里,是因为这个园区是陆氏集团三年前投资改造的项目,在宣传册里需要体现陆氏在城市更新领域的布局。

      沈砚秋在园区里走了一圈,选了几个光线和构图都合适的点,然后在一面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前停下来。冬日的常春藤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墙,在早晨的光线下像一幅天然的挂毯。
      他把三脚架支好,装上相机,调好参数,对着墙面试拍了几张。正低头看屏幕上的效果,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老师,来这么早。”

      是秦默的声音。沈砚秋转过身,看到秦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照例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正朝他走来。

      “秦特助,早。”沈砚秋朝四周看了看,“陆总呢?”
      “在车上接一个电话,马上过来。”秦默走到他旁边,站定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秋有些意外的话,“沈老师,今天拍完之后,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秦默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但从他微微收紧的指节可以看出,他想说的不是工作上的事。

      “可以,”沈砚秋说,“拍完之后我找你。”

      秦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站在沈砚秋旁边,目光落在那面爬满常春藤的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时衍很快就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单排扣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整体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硬,多了几分随性。
      看到沈砚秋的时候,他的眼神亮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只有沈砚秋能看出来。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眉梢抬了零点几秒,像一只大型犬看到熟悉的人时耳朵动了一下的瞬间。
      沈砚秋差点笑出来。他想起茶园那天陆时衍说“不想再忍了”,而此刻,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开始吧。”陆时衍把手机交给秦默,走到红砖墙前面。

      沈砚秋举起相机,开始拍摄。这一次的拍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顺畅。两个人之间没有了试探和小心翼翼的回避,只剩下一种默契的节奏。沈砚秋不需要说太多指令,他只要换一个角度,陆时衍就能配合着调整姿态和视线。有时候沈砚秋刚举起相机,陆时衍已经转到了最佳的角度。
      他们在园区里换了五六个场景。红砖墙、铁楼梯、玻璃天桥、旧车间的挑高空间、天台上的空中花园。拍摄的间隙,陆时衍会接过秦默递来的水喝一口,或者接一个简短的电话。沈砚秋就在旁边换镜头、调参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中午休息的时候,秦默让人送了简餐过来。三个人在园区的一家咖啡馆里吃三明治。秦默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处理文件,沈砚秋和陆时衍坐在靠窗的位置。

      “今天拍完,宣传册的部分就全部结束了。”沈砚秋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
      “嗯。”
      “后面选片修图大概需要两周,然后就可以交印了。”
      “不急。”陆时衍端着咖啡杯,隔着杯沿看着他,“合同的事,秦默跟你说了吗?”
      “说了。新合同拟好了,长期合作,条件很好。”沈砚秋放下三明治,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想清楚了?把集团所有的视觉内容都交给我一个人,这在商业上不是最优选择。”
      “是不是最优选择,我说了算。”陆时衍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话锋一转,“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自己累着了。你还有焦虑症,定期去看医生,按时吃药。工作量你自己把控,不要因为是我的项目就拼命做。”

      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了?”
      “从你告诉我那天开始。”陆时衍说,“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说了,我就得管。”

      沈砚秋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叠好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桌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在纽约的时候,没有人管我。”他说,“生病了一个人扛,累了也一个人扛。回到这里之后,先是宋知遥天天念叨我,然后是赵姨给我塞吃的,然后是……”他转回头来看着陆时衍,“你。”
      “嫌烦?”
      “不嫌。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陆时衍放下咖啡杯,伸手在沈砚秋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慢慢就习惯了。”

      他的动作很轻,一触即离,像在安抚一只还没完全放下戒备的猫。沈砚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觉得被拍过的那个地方有细微的酥麻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往皮肤深处渗透。

      下午的拍摄在三点钟就结束了,比预计的早了一个多小时。沈砚秋正在收拾器材,秦默走了过来。

      “沈老师,方便吗?”
      沈砚秋把最后一根数据线塞进器材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方便。去哪儿聊?”
      “这边有个安静的角落。”

      秦默带他走到园区角落的一个小庭院里。这里大概是以前的厂区花园,后来改造成了休息区,放着几张铁艺桌椅。冬天的庭院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打盹。
      秦默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沈老师,我的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有几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砚秋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他继续说。

      “第一件事。”秦默打开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沈砚秋。照片上是陆时衍办公室的那个旧相框,就是沈砚秋在第一次拍摄时看到又假装没看到的那个。照片里,两个少年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白校服,笑得没心没肺。

      “这个相框,陆总用了十五年。框子坏过两次,他找人修了两次。照片褪色了三次,他找人翻拍了三次。他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换了好几轮,只有这个相框从来没换过。”

      沈砚秋接过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上两个人的脸。他知道这个相框的存在,但不知道它坏过、修过、褪色过、翻拍过。

      “第二件事。”秦默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次他没有递过去,而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铁艺桌上,“你回国的消息,是我告诉陆总的。那天你从纽约落地浦东,出机场的时候被海关的监控拍到,我手下的人查到了你的入境记录。”

      沈砚秋猛地抬起头。

      “他一直在找我?”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不是‘一直在找’,”秦默一字一顿地说,“是‘从来没停过’。我在陆总身边工作了八年,每年他都会让我通过各种渠道查你的消息。前几年是什么都查不到,你在纽约的信息太少,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三年前,你开始在一些摄影网站上发布作品,我们才锁定了你的位置。从那以后,你的每一组作品,陆总都会看。”

      沈砚秋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在纽约时那些深夜修图的夜晚,那些无人问津的作品,那些孤独而沉默的创作。他以为那些照片发到网上不过是石沉大海,却不知道有一个人,隔着整个太平洋,一张一张地看了三年。

      “他知道我要回国?”沈砚秋问。
      “知道。你买机票那天我们就收到了消息。你在纽约肯尼迪机场登机的那一刻,我就告诉了陆总。他看着航班信息,一整夜没睡。”

      沈砚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撑在铁艺桌上,觉得腿有点软。他想起下飞机那天,打开手机收到主编的工作安排——“封面人物:陆时衍”。

      “所以拍摄封面的任务……”
      “是我安排的。”秦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陆总没有直接出面,是我跟你们主编联系,指定要你来拍。他的意思是不想一开始就吓到你,用工作的方式见面,对你来说压力会小一些。”

      沈砚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十五年的分离、那根红绳、银杏树下的信、办公桌上的相框、还有陆时衍在茶园说的那句“我不想再等了”——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旋转,然后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原来从来不是他主动找到了陆时衍。
      是陆时衍一直在找他。

      十五年,从来没有停过。

      “第三件事。”秦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件事陆总不知道,是我自己查到的。”

      沈砚秋抬起头看着他。

      “十五年前,你妈带你出国之前,她给陆总打过一个电话。那个电话的内容,我费了一些力气才找到记录。”

      沈砚秋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在电话里跟陆总说,你不想再见到他了。说你在国外会有更好的前途,让他不要拖累你。”秦默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在沈砚秋听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她还说,如果你知道他还在找你,你会很难做。让他为你考虑,彻底放手。”

      院子里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互相敲击,发出干涩的声响。墙头上的橘猫被惊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了墙头。

      沈砚秋站在风里,手指攥紧了铁艺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秦默把那个信封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所以我才告诉你。”

      沈砚秋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拿。他的脑海里塞满了太多的东西。他知道母亲一直不赞成他和陆时衍的关系,当年带他出国,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拆散他们。但他不知道母亲还做过这件事。那个电话,那些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十五年后的今天,依然能捅得他血肉模糊。

      “这些年陆总从来没有怪过你,”秦默说,“他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你母亲的话,你走之后他找不到你的绝望,他母亲去世时他一个人处理后事的孤独,还有后来白手起家的所有艰难——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他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沈砚秋的声音哑了。
      “等你回来。”

      秦默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语气里有了一丝不属于特助的温度。

      “沈老师,我跟了陆总八年。这八年里,想接近他的人很多——明星、名媛、合作伙伴、各路人士。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机会。我曾经以为他是不需要感情的人。直到我看到他在你镜头前面的样子,才知道他不是不需要,是他要的那个人从来不在。”

      沈砚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安静地躺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十五年了,从鲜艳变成暗淡,从新绳变成旧绳,但它还在。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很低,“谢谢你替他守着这些秘密。谢谢你替我找到他。”

      秦默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收起了那份专业的距离,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那大概是沈砚秋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沈老师,”他说,“陆总等了你很久。请不要再让他等了。”

      秦默转身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沈砚秋一个人。他在铁艺椅子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手指插进头发里。风在他周围打着旋,带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陆时衍发来消息:“拍完了吗?我在停车场等你。”

      沈砚秋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胸腔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起器材箱,朝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上,陆时衍靠在车门上,正在看手机。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他微微皱着眉,大概在看什么工作消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眉头瞬间舒展了。
      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沈砚秋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现在他看到了。陆时衍看到他的时候,整张脸都会亮起来,像暗房里忽然打开了灯,所有的灰暗色调都在一瞬间变得明亮。

      “怎么这么久?”陆时衍接过他手里的器材箱,放进后座。
      “收拾东西慢了点。”沈砚秋没有提秦默跟他说的话,只是安静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去老张那儿?”
      “好。”

      车子驶出文创园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沈砚秋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时衍开车的侧脸。他忽然伸出手,覆在陆时衍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上。
      陆时衍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翻过手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握住了。

      两只手安静地交握着搁在方向盘上,前方的路在夕阳里延伸,两旁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里的暖气很足,电台放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爵士乐。沈砚秋闭上眼睛,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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