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词》因律

4、叶城

　　思虑过后，夏慈先看清了延佑此时的样子，他一身黑色轻甲，带着清晨的冷霜和昨日厮杀留下的血腥味，脸色带着一丝疲惫，延佑向她说明现在的情况，“殿下，我们昨日已经暂时夺回叶城，不过，北肃用来守叶城的大部队在叶城后方二十里处，叶城失守的消息很快就回传过去。”夏慈先熬了一夜听到这个结果暂时放下了担忧，“知道了，你们半年前援助叶城的军队，接到陛下安排的通知，应该会很快赶来，我们只需撑过两日就行，叶城城虽小，但城墙坚固，如果不是这次我们里应外合也没有这么容易取胜，这是通往内地的第一关卡，我们定要守住。”
　　延佑听完后欲言又止，夏慈先看他脸上的纠结，“延佑将军，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延佑最终问了出来，“殿下，您是否还有一支暗卫？”
　　夏慈先有些诧异，“将军为何如此问？”
　　“是这样的，昨日我们兵分两路攻打西北和东南门，若不是因为殿下您率先让人借助风向扑散迷药，我们也不能轻易攻下西北门，可是当我带人赶到东南门的时候，我们的人已死伤七八，但是东南门守军已大部分被杀，我们没有费很大力气便拿下了东南门，但是我后来问当时先赶到的人，他们说已经有一批人穿的跟我们相似衣服的吗在攻打东南门，以为是殿下的人。现在想来略有蹊跷。”
　　夏慈先此时也陷入了沉思，宋昀把此次计划全部安排交由我指挥，既然他想让我帮他夺回叶城，那在西北的力量应当全部为我用了，又何必专门绕过我，他如果有这等可用之人，便不会派我来。那更不可能是安王了，安王绝对不希望宋昀这次夺回叶城，那么宋昀在百姓中的民心和朝中的控制力将大大增加。那他既然是暗中帮助我拿下叶城，应当这次是友。这种力量已不是我能掌握。
　　“将军，烦请您把这次的情况禀明陛下，既然有这样的力量，那不是我可以做的了主的，还是交由陛下决定。”延佑应允后便躬身行礼告退了。

　　“殿下，北肃大军已距我们不足十里。”邓丰赶过来报，他也是这次护卫队队长。“延佑将军想必跟你说过了，我们现在就拼尽一切力量死守，等待支援，护卫军加上延佑带来的人，总共不过三千多人，还有昨晚的伤亡，对待北肃的三万大军，只能守。”夏慈先揉了揉额头，声音透出一股疲软，“我跟随你们去城墙上守着，也好鼓舞将士们，走吧。”夏慈先此时已经换下了昨日的长裙，穿着一身棕色骑装。

　　登上城墙后，可以看到北肃大军黑压压的影子从远方逐渐靠近。夏慈先心中并不恐惧，她不怕死，只是如果没守住叶城，叶城百姓和城中的将士们都得死，他们家人也在等着他们回去，她的家人也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盼望她归，他们这点人只能拼命守城等待援军。她回头望了望不远处指挥将士们布置火油和石头的延佑，他也一晚上都在血战没有休息，整个人风尘仆仆，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别人都说大庆文有夏家武有延家，她母亲在她十二岁曾带她参加过延将军的寿辰，当时延佑还是个小少年。

　　“大家快看，这就是延佑，是个小废物，他昨天在武堂和姜书阳比射箭，三箭都是空靶，哈哈哈”一群年纪差不多公子哥们调笑着，延佑憋红了脸，想要上去跟他们理论，这时延佑的大哥延煜过来，拉住了他，那时他哥哥已经是一站成名的少年将军了，他哥哥更像个温润的书生一样，天青色长袍，月白色束腰，身材俊秀，他没有指责那些调笑的少年，他弯了下腰，轻轻拍在延佑肩上，“小佑，输了一次没有什么，因为你比他们勇敢，强大的老虎不会在意猫的看法，姜书阳他的箭法很不错，因为他从小便练习，昨日只有你敢挑战他，你已经很厉害了，不要用别人的长处来为难自己的不足，你的剑术是哥哥亲自教的，你练的很好不是吗？”延佑望着哥哥，神色平静了下来，点点了头，旁边的人听到他哥哥这样说，脸上带了一丝惺态，便都走开了。延煜这时发现了偷听的夏慈先，“小姑娘，还不出来吗？”夏慈先小小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红色，平时机灵的她也觉得偷听别人讲话不好，结结巴巴的说:“对不起，延哥哥，我不是故意，我只是无意路过看到他们欺负延佑，我本来想帮他的。”听完夏慈先这么说，延佑本来平静的脸庞瞬间红了，急忙道:“我可是男子汉，哪会需要你个小姑娘帮，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哼。”说完延佑便跑开了，夏慈先更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延哥哥，我，我好像说错话了。”延煜低声笑了，“慈慈，他这是害羞了，不怪你，快回去，你阿娘看你不在这么久会担心的。”

　　夏慈先思绪又回到现在，他们母亲关系不错，小时候的延佑莽撞又勇敢，大大咧咧很是调皮，每次都让延将军追着处罚，可是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成熟稳重，好像是从他哥哥战死在西戎那年，世事无常，大家都不同于年少时了。
　　叶城不远处的山上
　　一群人站在山顶俯看着不远的叶城，一个中年男子对旁边穿着白色锦袍的少年公子说:“小世子，我们还帮助他们守城吗？”男子声音清冷，淡淡说道:“让人把消息送给漉州了吗？” “世子，今晨就已送到。”

　　叶城城门下，北肃大军已经近在咫尺，一个北肃的前锋传令兵上前叫喊道:“若你们乖乖交出叶城，我可以不杀叶城百姓，若你们负隅顽抗，城破后人畜不留！”
　　延佑站在城墙上冷冷得盯着他，眼中的目光中浮现仇恨，片刻他拿起弓，朝着喊话之人，射出一箭，那人直直的从马上掉了下去。北肃人见状怒气直起，开始直接攻城。
　　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朝叶城袭来，延佑和邓丰带领城中将士奋起抵抗，在城墙上倒满了火油，事先准备好的石头齐齐砸向攀墙的北肃人，几轮下来，北肃军仍未攻下叶城，天色渐黑，北肃人暂时休兵。
　　延佑和邓丰经过一天一夜，已经疲惫不堪，但仍在城墙上坚持，夏慈先叫人拿了膳食递上来，邓丰去收拾战后残局，延佑身上黑色铠甲被血迹焦土染脏了大半，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休息。夏慈先轻轻走近他，想让他吃点东西，但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感，又悄声说:“绿竹，吩咐下去，给将士们准备些热食，让他们先吃饭，今日刚打过仗的守卫先去歇着，由我们宫里的人替换一会，今天我们轮流替他们两个时辰。”绿竹转身下去吩咐从宫里带出的宫女嬷嬷和一些匠人。
　　延佑听到她们说话便醒了，看到夏慈先手中的膳食，“多谢殿下，还是先让其他人吃吧。”延佑语气疏离又恭敬。夏慈先明白如今的两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脸红无措的少年了，她也没有叙旧的意思，“延佑将军，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休息了，明天还有恶战，如果你不想明天倒下，还是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延佑还想说什么，夏慈先出声制止了他，“今天前半夜我会时刻守在这里，谨防偷袭，后半夜你来替我，我去休息。”延佑见她果决，便没有再次反对。他确实也需要休息了。

　　夜半，远处北肃的营中突然亮起来火光，延佑邓丰夏慈先等人都望着燃起大火的北肃营帐，眼中都出现疑惑，他们今天已经精疲力尽，互相看了看，都不是他们派去的人，难道是陛下？夏慈先脑子突然闪过什么，“是昨天帮我们袭击叶城北肃守军的人。”夏慈先松了一口气，有人帮助他们，今夜就不用担心偷袭了。

　　第三天早上，援军终于到了，北肃大军经过那晚的偷袭本就损失大半，漉州藏匿的西北军赶来，仅仅一日后，北肃便兵败求和，愿意撤出叶城境内。
　　叶城郡守内的柴房中，被五花大绑的众人今日终于停了迷药，逐谷勇意识渐渐清醒，他阴沉着脸，隐隐作痛的手臂仿佛时刻提醒着他，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给耍了。门咯吱一声开了，夏慈先走了进来，穿戴端庄大方，她嘴角微微上扬，“使者，可是清醒了？”逐谷勇并不接话，只是愤恨的看着她。
　　“各位大人，你们北肃大军已经退回草原了，你们还要挣扎吗？对了，你们可汗已经遣人来说，愿归顺我大庆，不日我大庆皇帝会赐予你们北肃王印。”
　　夏慈先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绿竹，给他们松绑，使者好好休息。”
　　松绑后的逐谷勇等人脸色铁青，逐谷勇心中怒气冲天，他从草原上的奴隶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第一次吃这种亏，还是在他最瞧不起的女人手中，不但任务没完成，还把叶城丢了。逐谷猛地锤向桌子，刚才完整的桌面，哗一声从中裂开。他忍着怒气问旁边的人，“阿思骨呢，为什么这么几天没见他？”
　　话音刚落，阿思骨便随意的走了进来，见他衣服干净脸色红润，头顶的编发中的红玛瑙发链随着他走动晃着，逐谷勇质问道:“你这几天在哪？是不是你背叛可汗了？”阿思骨见他这么说，脸上的讥笑并没有消失，“达干，谁得罪你了，给我这么一顶大罪名，这我可担不起，我那天晚上没出门就被迷晕，醒来后一直被绑着，我哪有背叛的本事，那你真是高看我了。”说完后也不看逐谷勇的表情，嘴里说着:“真是太饿了，我都三天没吃饭了，你们要饿就饿着，我不陪你们了。”其他人看着逐谷勇的脸色更加难看，生怕迁怒于自己，都退了出去。一会，屋里又传出摔杯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