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涩》pianissimos

2、chapter 1 很多人说，

　　很多人说，人生是一道迷题。

　　不论题面是简单直了，还是晦暗难懂，过程是轻松愉快或者是多么苦涩艰难，叫人无法坚持。

　　我们都必须去解它。

　　无法逃避、无处可躲。

　　只能奋力去解，直至生命尽头，才终能窥见答案。

　　结局或悲或喜，是安详心满，还是惨淡收尾。

　　是陷入弯绕的歧途小道，还是经历刻苦铭心的艰难过后站在台上闪闪发亮。又或者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碌碌无为里，埋没一切曾经的意气风发，被归入柴米油盐的苦恼里。

　　在最终解开答案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去解。
　　——

　　　直射下来的灯光煞白刺眼，生生地侵入到视野所及的任何地方，冷清的空间里，悲伤的情绪被无限放大，寥寂的单影晃了几个分影，摇摆不定。

　　眼角，唇缝，脖颈，直沿到被领口没入的锁骨之下，清透的水珠勾勒一丝冰冷，直深进心底。
　　水龙头在不停的泻，她用手掬起一捧冰水，往脸上泼。

　　镜子里倒映着眼眶通红的自己。

　　黎安亦倏的低下头，埋进脖颈之间想给自己一丝呼吸的空间，双臂脱力地撑着台沿。
　　她闭上眼，门口的瓷砖传来几声清脆的鞋跟声。

　　“今天金融系那个实习生黎安亦好像被开掉了吧。”一道略显尖细的一声女音响起。

　　承接的是另一道文静柔婉的女声：“对啊，业绩不合格，她又不是领导的什么关系户，怎么会让她在这继续白吃饭呢？”

　　声音轻飘飘的散在空气里，就那样传入她耳畔。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向声源处偏了偏头，睁大的眼瞳在摇晃。

　　黎安亦能够很清晰的分辨出说话的女声是谁。

　　前者是业务部的员工李慧，而后者，则是带了她一个月的金额三组组长王毓。

　　王毓做事认真负责，工作能力也好。她带她的时候每天都会给她列表，做得有问题的做得不错的王毓也都会和她分析。

　　王毓对她像朋友一样，黎安亦对她算不上推心置腹，但终归是有许多依赖。经常和她分享日常的小事，有些什么想法也会一起探讨。

　　她做的业绩究竟好不好，一直带她的王毓不会不知道。但现在，以同样温婉语气说出这么刺骨的假话的，还是王毓。

　　黎安亦撑在台面上的手指蜷了蜷，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把水龙头关掉。

　　渐轻渐无的脚步声，唑哗的水声一同消退。

　　她抬起头，和着手上残留的水珠，理了理头发，再甩了甩手。

　　黎安亦一步一步平静而声轻地走出卫生间，回到金额部自己的桌位上。

　　她的东西不多，比起其余人的桌位，显得简洁又空荡。

　　随意地看了看摆置的东西，把自己的一些资料文件，办公用品什么的塞进一个小纸箱，就准备离开。

　　垂着眼睫，盯着手中的纸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门口。

　　黎安亦回头看了眼公司前台的logo，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吐出，踏开步伐。

　　身前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手腕上戴着当季最潮流的省侈品牌的手链，璀璨深邃的黄金与钻石相互映衬，在灯光的映照下发亮。

　　黎安亦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她顺着那人的手腕视线往上，随即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面前的正是投资商和上层领导的关系户，上上周刚刚空投来的。

　　金倩冲她笑了笑，温和地说：“安亦啊，现在就要走了吗？”

　　黎安亦唇齿动了动，向她扯了一个极轻的微笑，她也不知道，也无心去想自己的面色有多僵硬与难看了。

　　“对的。”她只想迫切地逃离这个地方。

　　“啊，这样啊。”金倩轻飘飘地睨了一眼她，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似乎看不见她的面色，好心情地说，“这些是什么啊？给我看看呗？”

　　话语未落，金倩便俯了身，兀自用极长的美甲轻轻勾了下黎安亦怀里的纸箱，然后没商量地把纤细的手探进去摸索些什么。

　　黎安亦觉查不对，往后忽急退了一步，却被金倩狠狠抓住手臂，尖细的指甲硌得生疼。

　　脚背上结来一阵阵鞋跟磨转的钝疼。

　　她的反应迟缓了一下，整个人陷入麻木的疼痛里，黎安亦下意识低下头，手中的资料文件被随意拿了几份，其余物件尽数翻倒在地。

　　脚背的刺痛还在持续，最甚的又一次后重量消逝，只剩下酸涩麻木的余晕。

　　对面响起纸张翻阅的摩擦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渐渐地凌迟。几秒后噪声轻匿，紧滞的空气里却又是金倩的一阵柔声响起。

　　“这些资料都涉及公司内部的技术探讨，先且不追究你获取它的途径。”她停顿了一下。

　　“安亦呀，你不是并没有通过实习考核吗？这些资料，你又怎么能带走呢？”

　　金倩的言下之意很明显，而她的意图也更显清晰。

　　黎安亦嗓尖滚动，她看向金倩势在必得的轻笑。

　　她只是一个实习生，又怎么会有机会触碰到所谓的内部技术探讨呢？先不管内部资料的事是否属实，但作为高管秘书的金倩，她具有这样的权利与高位，只要她一口咬定或捏造一份类似文件。那么只是今天未通过考核的黎安亦将面临更严峻的情势。

　　而金倩要做什么？只是为了有趣吧，看她为此而脸色苍白，手忙脚乱，然后拿着这份文件去高管面前邀功，甚至顶替功劳。

　　如果这些资料带去高管那彻查，黎安亦也不敢确定其中是否真有差池。对于之前王毓让她写出方案的这份文件的来源，王毓当时的解释只是撇了眼腕表，随口说是自己以前实习的一个例题，改了下母题给她的。

　　对于王毓，她不敢相信，至少刚才听到王毓的一番话，再联系上之前她工作上明明检查了五六遍，递交给王毓过审后，依然会莫名出现的问题，似乎一切也都是有迹可循的。

　　没有办法了，金倩她得罪不了，只有把那些心血都交给她了。黎安亦张了张嘴，喉咙和舌苔都干涩得发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确不甘心，但又能怎么办呢？

　　她本身出来实习就是为了改变家庭经济现状，父亲公司出了问题，被有预谋的投诉举报起诉，她要是现在得罪了谁，那公司保不底会被谁再压上一笔，翻身就更是难上加难。

　　黎安亦把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捡起，放进纸箱里，沉默地把它递给金倩，纤细的手臂却有一些轻颤。

　　空气里适时地响起一声轻笑，像是在嘉奖她的识相。

　　金倩拨了拨指甲，看了眼昂贵的手机，向她算是作别：“张高管让我去他办公室，那就再见了。”

　　也没有等她回应的意思，金倩便兀自走了。

　　黎安亦眼睫轻颤，迈开了僵持的腿，踏出了这家公司。

　　她视线流转，四处望遍，右转直行的那块地方是华行区最繁盛的商业街，人声嘈杂，烟火弥散，满目琳琅。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了，赔款欠债压得她几年没有好好休息，终日奔波劳累，好像现在理应是该去那块热闹繁杂的地方缓缓心情。

　　她默许了这个想法，右转踩过石砖路，缓步走到红绿灯下。

　　绿灯亮起，车流穿梭，人声鼎沸，她抬头望了望天。

　　天空一如既往的蓝，纯澈而不带一丝杂质。午后热烈的阳光没有云层的阻隔直直穿透下来，让她身下的影子着上黑色。

　　一切是那么的明亮至极，却恰恰与她此刻的心情截然不同。

　　好像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像小说中剧本的走向。

　　在主角遭遇苦难时，心情能够映射到天上，暴雨来至，天空像一块灰蒙蒙的密不透风的尼龙布整个扑下。

　　但不论多么艰难，总会在这之后有晴空明日相迎，而她呢。

　　明明此刻晴日当空，她看似是个朝气蓬勃的充满干劲的大一新生，上着还算一般但总归不差的985，只要在学业上稍许努力，毕业后也会有一个不错的收入。而她刻苦认真，不荒废自己，在大一阶段实习，虽然并未通过，但这并不算什么挫折，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但在这一切表象后，她的内里却长时间浸透在暗涩的过往里备受折磨。

　　是不是不要再坚持了，虽然家里公司被陷害到倒闭，但变卖家产和她终年如一日的打工还债终归是齐得七零八落了。

　　现实告诉她不要再去追究背后那些阴谋与真相，凭她一个没有实力也没有权势背景的普通大学生完全扳倒不了庞大复杂商业局后的人物。可她会甘心吗？

　　曾经的一切辉煌的过往，走马灯一样的在她眼前划过。她曾经那么的优秀与幸运，良好的出身和才华理应有一个闪亮的人生，可当初夺得奖杯后在镜头下闪光的笑容如今却只能深深地埋葬在自己的心底。

　　她真的好累。

　　一阵刺眼至极的灯光照射过来，她应激性地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周围车子努力刹车的刺耳声乱撞在耳朵里，嘈杂响亮的鸣笛一阵一阵地响，好像还有尖叫与呼救声。

　　只是她什么都看不清，连自己都看不清。

　　意识麻木，她迟钝地感受到脸上划过一丝温热，疼痛像病毒入侵一样地从四周蔓延过来。

　　她陷入了一片暗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