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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雷 ...

  •   “喝药。” 玉儿沉着脸进来,也不看他,只扔了淡淡两个字。

      天子见她闷闷不乐,便有些忧心,问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惹我的掌上明珠?走走走,咱们打他板子去!”

      玉儿被他的话逗得隐约笑了一下,终于开了口:“这几日你天天都在显阳殿,还不让我去伺候,旧病还没好利索呢,又添新伤。不耐烦看你折腾,这式乾殿你多余来。”式乾殿,天子从小居住的地方,也是玉儿打来就伺候他的地方。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玉儿不比温子澄浅。听了这些话,天子也有些过意不去起来:“好好好,这几日有公务,等忙完了,我就回来安心将养,安心将养。”

      “是有关温湛?”温湛是温子澄的大名。大家要么“子澄”要么“温伴读”,同龄人中除了这个丫头,还少有人这么叫。

      天子不答。他漫不经心地端起碗,仔细端详着说:“咦,我看谁这么……”话还没说完,一旁站着的玉儿就拂袖摔碗而去。

      “这……都第几回了?”天子一边心里数着,想着凑够七七四十九回,图个吉利,打她一顿。天子自小体弱多病,玉儿每年都会在天子喝药时冒冒失失摔碗。一开始大家还“碎碎平安”地安慰,到后来见这丫头净拿着摔碗听响儿,也就任她胡闹,谁让人是太皇太后身边儿的呢?

      可天子却知道,因为当年一句“等我这皇孙病好了,你再回来”,她才落下了一见碗就手痒的毛病。

      第十日上,温献到了京城,还带了两千私兵,驻扎在皇城外,他一来就去了摄政王府。摄政王看这架势,自己虽然有府兵,但也不能在这个关口和他干仗,于是就虚与委蛇了一番。

      “我儿自从被摄政王召见后,就凭空消失了,除了您,我也无法再跟谁要人了。”

      “温司空稍安勿躁。令郎说要出门游历一番,他一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您说,我也不好阻拦对吧?”

      顿了许久,温献盯着睁眼说瞎话的摄政王,似要滴出血来,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摄政王敢保证,我儿,还活着吗?”明人不说暗话,这个当口,都是特么老狐狸,玩儿什么聊斋?

      摄政王从他眼睛里咂摸出了杀气。二十年前北渝大兵压境,温献当年也是披过铠甲,上过战场的硬汉子。

      他也不再哼着哈着了,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言道:“那是自然。令郎虽然拒绝了娶我女儿,下了我元家脸面,但我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既然温司空都来了,咱们把话说开了,两家也就能重归于好,令郎这么优秀的青年才俊,当然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赤/裸/裸的要挟。果然,坦坦荡荡活着的人,最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联姻不可能,犬子的脾气,他认定的事,天王老子都说不动。除此之外,摄政王要怎样才能交出我儿?”

      “别急嘛。几十年交情了,你这风尘仆仆前来,连口饭都没吃,就开始谈条件,也太打我这东道主的脸了。这样,温公先去厢房休息,我设宴款待,等明日,咱们细谈。”摄政王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有恃无恐。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摄政王的阴险狡诈,心狠手黑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当下他也不再说什么,摄政王府多待一刻都嫌脏,便愤愤拂袖而去。

      温献去了范御史府上,同在的还有少傅詹绰。

      “果然不出所料,元天穆这老贼,把我儿藏了起来。”

      詹绰本来就心疼他那宝贝学生,这一听,他倒是心安了不少:“这是在拿我子澄钓他爹这条滑不溜手的老鲶鱼呢,哼哼。”

      原来,摄政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谁让他温家雄踞一方,这么好的由头,不等着用温湛换点儿啥,留着过年呐。况且既然知道了温家的站队,纵然不能把个温家鲸吞了,也要狠狠挫其锐气,借温家壮大元家。

      范御史本就很喜欢温湛,又亲历了含章殿中发生的事情,他更是对这孩子的胆气和担当赞赏有加。他摇头叹了口气说:“知道孩子平安,却不知道怎么把他救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且等明日,看那老贼要什么条件吧。你们也都给我参谋参谋,他究竟要作什么?我就怕……唉!乱象丛生,要都凑到一起,大魏的气数怕是……”

      范御史激将说:“詹公素来足智多谋,你猜不出元老贼要什么,我可不信。”

      詹绰卖个关子说:“唉,猜不出猜不出。”然后顿了顿:“就算猜得出,也不可说,哎,不可说。”

      “那就是没把握,怕丢了神算子名声,还猜得出不说,哎呀,有人呐,就是越老越死爱面子。要不咱们干脆打个赌?”范御史真是蛇打七寸,戳人戳心。

      “赌就赌。你说赌什么?”詹绰顿时像斗鸡一样,来了斗志。

      “董子《天人三策》真迹。”这回接话的是温献,这书詹绰爱得挠心挠肝儿的,却总找不到真迹,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在温家。

      詹绰推心置腹和盘托出自己的猜测,范御史和温献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到了第二天,果不出詹绰所料,摄政王要求他交出温氏宗主之位,给亲摄政王的龙山房温闰,连带部曲、田庄。温献自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而是说要和族人商议。

      晚上,天子居然要在太极殿设宴,招待进京的温司空,感谢他为御书房进献了孤本藏书千卷。

      够阶品的文武官员都到了,摄政王也在其列。

      一番宴饮舞乐过后,天子兴起,便随口说道:“诸位爱卿都是我大魏股肱之臣,温司空这次进献的千册散佚孤本,我也不能独享。大家便推举几位代表,同我前去御书房阅览如何?”

      摄政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扫了文武一众官员,詹绰也不甘示弱地朝左右示意。

      “陛下,詹少傅身为太学祭酒,又才高八斗,于公于私都该先睹为快。”范御史首先发话。

      这让摄政王脸色一沉。

      “我说这江山千古事,武将出生入死,保家卫国,可不是仗着书生意气。几本书而已,我没兴趣。”刑部尚书颇为不屑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摄政王日理万机,这孤本,合该进献给他,要说看的话,自然他要排第一个。”

      摄政王脸不动声色,气儿倒顺了,连统领张震都察觉到了。

      最后选出的人,也就只有詹绰和摄政王。于是在温献的陪同下,四人进了御书房,龙骧卫统领张震自然随驾。

      孤本被藏得颇深,进了御书房,往里走了四进藏书阁,温献才停了下来。

      摄政王当然不会把这些文臣放眼里。天子充提线木偶这许多年,元朗虽然领教过天子的脾气,却被温湛一通恐吓,愣是没敢把当日含章殿里,天子震怒打了他的事告诉他爹。所以,他都将这个眉眼和顺的便宜侄子忘了。

      但光线幽微处,任他是人屠摄政王,还是不禁一凛。突然一声悠长的响动后,御书房的门关了。

      之后是四进阁门也一道道关闭,仿佛重重天堑,被斩落下来。

      摄政王的表情一下从草原雄狮换成了午夜凶铃,脸色肃杀阴鸷起来。

      “怎么,这是什么稀世珍宝,见光能化了不成?”他沉声问道。黑暗中他见天子的一只手抬了起来……

      不待几位答话,突然一声惊雷般的闷响,似乎整个京城都被震得颤动了一下,紧接着,“轰隆隆——”由远及近,“闷雷”炸响四面八方。御书房所有人和事都静止了。

      浓浓的阴云笼罩人所有人脸上。温献和詹绰还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达成了可怕的认同。

      “莫非,是信炮?”天子问道。信炮架在东北龙门山的一座暸望塔上,一旦京畿周边有异动,就会放炮示警。

      “我去看看!”张震火速出门观察,回来后脸色凝重得像一尊经冬的塑像。

      “陛下,是信炮!东北面的河内郡,高大庸反了!”

      千钧一发。近十年的冤仇本来可以拼一次你死我活,谁料形势比人强。天子举起来的手到底是没挥出去。

      摄政王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几日下来,处理了列缺那怂,又冒出个高大庸,一个比一个蹬鼻子上脸,还都是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此时他恨不得将高大庸从马上拽下来撕了。

      天子将眼下情景电光石火过了一遍,神色自若地说道:“真是遗憾,今日看不了了。皇叔、太傅,改日我亲自挑选了送到二位府上阅览如何?”

      斩落的天堑一道道訇然中开。

      河内郡距离京城,不过180余里,5日内爬都爬到洛阳了。

      玉儿接天子圣旨,策马出宫去永宁寺请掌管羽林军的内侍大总管刘腾,却扑了个空,刘腾早就紧锣密鼓布置起了内城防务。

      太极殿到永宁寺来回也不过一个时辰,玉儿却迟迟没回来。天蒙蒙亮,等了一夜的天子才看到她拖着疲惫之极的步子艰难回来。还没进门,就摔倒了。

      摄政王明发手谕,东南大营总都尉桓盛接了手谕复了旨,却像大姑娘上轿,怎么也不见动静,这让摄政王心里凄惶得打鼓:桓盛这小子在搞什么鬼,是不是连他也反了?

      万幸,东北邙山的皇陵军——这个抵挡反贼的岗哨,以最快的速度整肃好了军队。虽说是铁骑,但终归只有2000,高大庸的40000人踏过他们的尸体,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日的朝堂上,能来的面呈菜色,告假的一溜吓病了起不来床。代兵部尚书崔峥总算是幸不辱命。

      “崔卿,你盘点盘点,城中还有多少可用的兵马。”天子问道。

      “禀陛下,城内各家府兵合计有1万人,东南大营,有2万兵。只是……”

      “只是什么?”

      崔侍郎看了一眼摄政王,说:“东南大营,接了摄政王手谕,却,迟迟不肯布置外城防务。”

      在朝所有人的惊讶都堪配得上经典表情包,有一个算一个。出了什么岔子?桓盛要造反?好像摄政王下的不是手谕,而是战败求和书。

      虽然东南营相比西北营是小巫见大巫。

      摄政王手握30万中军,区区一个东南大营早不出兵,早晚办了就行,再有西北大营,还有虎贲军、河南尹、洛阳县,虽说远了点儿,但只要一出兵,就秀出了肌肉,别说区区河内,当年北有柔然、西北有大渝,南有陈庆之,不都一窝轰走了吗?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河内太近了。元天穆折腾这许多年,躺在温柔乡里,大兵压境都成上辈子的事儿了。

      “西北大营呢?”西北大营坐拥6万精锐中军,营里面吼一吼洛阳城都要抖三抖。

      “这……”

      “臣万死!西北大营收到了虎符,勘合的时候说,那兵符,是,是假的。”崔峥堂堂英朗男儿,说出这番话,恨不得自绝于当下。博陵崔氏家学渊博,据说家里马夫都能在乡里教书,他文武兼备的,居然弄丢了兵符,还把舌头打了个结。

      屋漏偏逢连夜雨。文武三十官,居然慌乱出了山呜谷啸的动静。

      摄政王“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却又无声无息坐下。他并没有怒斥催峥,只是神色错愕震惊,脸又开始不自觉地抽搐起来。五月未半,他几乎都感到了彻骨的秋凉。

      外城没有护盾,洛阳内城不就成了瓮,叛军捉哪个都没跑儿。

      虎符,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怎么就变成了假的?!

      许多人想到了天杀的列缺。但放着锅里的鸽子不吃,现打林子里的鸟儿,恐怕来不及。

      殿中镇定的没剩几个人了。

      一旁的詹绰咳嗽了一声,从容站出来说:“诸位有所不知,华阴桓氏和晋阳温氏交好,尤其桓盛,和温伴读打小就是结拜兄弟,发誓要生死与共的。现在他拜把子兄弟见了摄政王一面就消失不见了,桓都尉现在伤心得,哎哟,都快跟着去了。别说出兵,再找不到温伴读,恐怕就要给他出殡了!”

      大家一听,温湛值2万精兵,不对,还有城中千万条性命,再不出头,就要被摄政王作死了!于是,太极殿一水的请旨找温伴读!

      天子当即下令,城中除了布防的,都去寻找温伴读下落。

      摄政王这步棋好不容易下到今天,不肯轻易放手。他心事重地想到,河南尹和洛阳县的虎符……散朝后,他径直回了东堂,温献也跟了来。

      “你还在赌桓盛不会弃国不顾?!世道人心,我真是瞎了眼,将儿子送入龙潭虎穴,送到一个拿天下冒险的贼子手上!”温献怒不可遏。

      “不止。我还在赌你温大司空带来的那2000兵马,也能阻挡一阵子叛军。”摄政王并没被他激怒,反而愈发心平气和起来。

      许久,温献说不出一句话。

      “当年一力抗白袍的南安王元天穆,早已经不在了。”温献的话很轻,像微风拂过,却钻到了摄政王心里,激起了万道涟漪。

      他也曾经豪情万丈,觉得大好河山该有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也曾有温情的记忆,对自幼失怙的小天子,对古道热肠的温献。然而,都抵不过权力、富贵,还有女人,那个女人的侵蚀。

      他那不堪大任的底子,被挂起来套上摄政王的画皮,屠戮众生,将一国玩弄于股掌中,却不知道大魏,已经狼烟四起,洛阳城已经被虫噬得成了空架子,风一来就能倒。

      后来温献一个人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他步伐匆忙,将早就写好的信交给龙骧卫,快马加鞭飞去了东南大营。因为进宫前,温献顺路经过东南大营嘱咐了桓盛几句。然后,请见了天子。

      不多时,天子带着人,活似拆弹专家闪去了太极殿地下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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