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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 ...

  •   骄奢淫逸是元家骨子里的东西。

      皇家永宁寺,规格比皇宫有过之无不及,金身大佛像几十座,寺前的九层浮屠塔,登顶可以将整个皇宫尽收眼底,光金钉子就用了5400颗。敕造时,工部穷极天下能工巧匠,落成后,据说佛光普照,七日不散。

      太皇太后是个例外。她清静无为,素斋粗饭,衣着朴实无华。久居永宁寺中,对宫里一不管二不问,像一尊慈祥入定的菩萨,身边除了一个太监刘腾,也没见别人。

      摄政王元天穆,有5辆24k纯金舆车,仪仗盖过了天子,一出行那个威风八面,“满城尽带黄金甲”。

      今夜的宣光殿,酒圣白堕最得意之作——绿酃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千金难求一滴。‘飞轻轩而酌绿酃(ling,二声)’,此酒要集四时之气:初春的花露、盛夏的清泉、秋初第一场霜降、冬天第一场雪,融合而成。若是一年无雪,或霜降错过,那这一年算是白费了。

      远望偌大的宣光殿,灯火通明,火树银花。御膳房流水的席面整宿都不带停的。

      掌灯时分,世家子弟、王公权贵,甚至,太学里不甘寂寞又符合条件的小年轻,早早陈力就列地候上了。

      要说这条件嘛,都是天子即兴发挥,千差万别,无迹可寻。

      比如温子澄,莫说条件,五花大绑也要陪着。

      再比如,兵部尚书列缺家的公子,靠泄露了户部尚书的秘密得到了入宴资格。

      还有那李国公家老幺儿,开着京城最火的青楼——万花楼。

      大魏最珍贵的绿酃酒先来了。列真嗜酒成命,当即眼神一眯缝,极尽享受地说:

      “太阳今天打西边儿出来了,元朗居然没来?往常听说宫里到了绿酃,哪还有咱们见的份儿?”

      李天赐凑了过来,嘴角咧到耳朵根上,嗤笑道:“他呀,估计现在正温柔乡里,下不来床呢!我万花楼头牌,朝云姑娘的本事,真兄也该见识见识。”

      “有那个媚吗?你看她看你的眼神儿,轻轻一挑,撩得你魂儿就跟上了。待你注意了她,反倒又高冷起来,只有那身段儿软得,哎哟哟,让人心里痒得没处抓挠。”他指着一个倒酒的小宫女挤眉弄眼。并趁她倒酒之际,顺势摸了一把屁股,被她反手一抓,差点给整骨折了。

      这女子是天子的贴身侍婢,叫玉儿。自从元子攸8岁登基,太皇太后便将玉儿赐给了他,衣食住行无一不是她亲自操持。这女子不光嘴巴凌厉,还跟着天子他们学了一身武艺。天子整日“姐姐,姐姐”地叫着,让这丫头越发心高气傲。

      “哎哟,疼、疼、疼,你,是不想活了?”

      玉儿用刀子一样的眼神刺得他脊背生寒:“若有下次,小心你成独臂侠!”

      突然,昌吉一声洪亮的禀报:“陛下驾到~”让大家一时安静了下来。

      天子正中就座,温子澄和太学博士卢逸之分列左右坐下。

      “诸位今日都来得很早,倒是朕迟了。”天子一掀华袍,飒沓而坐。

      殿下两列华服锦袍的齐刷刷笑起来,然后都指了指杯子,这让天子忍不住也笑了:“痛饮酒,看才子佳人入我宣光,快哉!来,喝!”

      酒过三巡,殿下众人都被这浓烈醇香的美酒征服了,纷纷面红耳赤,有的甚至开始颠三倒四。看天子和温子澄,却神色如常,十分反常。天子使了个眼色,就只听昌吉宣布:各位贵人,现在到“各言尔志”的环节了。

      往常都是元朗排第一,山中无老虎,堂下高门子弟居然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争抢、谩骂,甚至要大打出手起来,场面那叫一个不堪。看来,这哪家的猴子,也没有力压群雄,当二大王的命。

      温子澄嘴角轻轻一抿,向殿中央望去,正迎上天子含笑的美目流光。确认过眼神,温子澄扶地而起,声音穿透呕哑嘲哳:“各位公子,子澄有一个主意,可以决出胜负。”

      众人停了手,“哦?”地望着他。

      “从陛下左手边第一个开始,比谁的消息更爆炸、更好玩儿怎么样?”

      此话一出,杨侃就大加赞叹起来。都是纨绔,谁不是处心积虑玩儿出花儿来?大家醉眼迷离,正是逞英雄的时候,谁都想不到酒醒之后的狗熊样儿。于是乱作一团的骂街军团终于又各就各位起来。

      圆桌会议开始了,李天赐第一个依规矩出场:“好,我说,那个,元朗,有,有个小本子,记,记了好多陛下和,温伴读……”他被酒栓得口齿不清,却不知道已经把天子和温伴读的神经拧了三圈儿。

      “还有他,和帝师们的,嗝~日常,但,但摄政王,说,写的,嗝~狗-屁-不-通,好不好玩儿?”列真挥了挥手,嫌恶地驱散了他弥漫在字里行间的酒气,好像自己是棵香草。

      天子鼓起掌,大家都跟着噼里啪啦捧场叫好。

      轮到列真了,他斟满了一杯酒饮了,然后说:“这,算什么?我来个更吓人的。摄政王,大魏第一王,他,他不怕陛下,”天子脸色阴晴不定,等着他后面的话。

      “他怕的,怕的,只有一人,一人……”列真右手食指被酒操控着狠狠起落了三下。

      “哈哈哈,莫不是怕,你爹?”不知道谁打岔,众人撒酒疯儿一样哄堂爆笑,这可算得上今日实力榜单第一。

      “才怕你爹。一帮,蠢,蠢货……”

      偌大的洛阳城,摄政王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正在大家兵分两路,一路摇摇晃晃,一路扯着脖子细听时,龙骧卫统领张震倏地窜了出去。黑咕隆咚,他像一只苍鹰从天而降,提搂小鸡崽儿一般,将一个大半夜听墙根儿的人抓了个正着。

      “刘内侍?这么晚了,您有事?”原来是大内总管刘腾的干儿子——刘锦,现在是后宫内侍监。

      刘锦跟着刘腾这许多年,踩着多少人成了太监里的独一份儿,十足是人精中的人精。虽然听墙跟儿未遂,他却光明正大地将身板儿挺老直,然后和颜悦色道:“夜深了,洒家是想请示陛下,今日宿在哪位娘娘寝殿?”

      张震一番耳语,天子脸色波澜不惊,然后道:“来都来了,请刘内侍进来吧。”

      刘锦一来,就被晃瞎了狗眼:香艳的女子袒胸露背,修长的大腿抖动起来撩拨得众人心突突跳,有几个醉得狠的,居然抓着女子长长的广袖舞了起来。

      “今日,照旧宿在,在,宣光殿。”天子一只手撑着额头,看起来酒精已经作用到脑子,冲刘谨道。
      乱入的刘锦匆匆而去,断片儿的纨绔早就忘了先前的事。望着那大太监消失在暗夜里,醉得七荤八素的列真却本能地闭了嘴。

      还是经卢逸之一提,大家才杂七杂八又开始说起来。顿时,就着歌舞,宫中府中的八卦横飞,什么籍田署瞒报户口啊,什么皇帝三叔高阳王元琛家富得流油,被邀请去他家的达官贵族都气病了呀,凡此种种,比那画本子上还精彩,让大家一遍遍享受着顶级的八卦饕餮。

      酒酣餍饱,消息也掏得差不多了,昌吉宣布宴会结束,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斗折蛇行,蹩出了宣光殿。

      不多时,宣光殿又添酒回灯重开宴。只见这时殿里的人,都是喝了第一摊儿的,却没一个烂醉如泥。

      “刚才怎么不叫列真说下去?”这问题天子抛给了温子澄。

      “那小子狡猾得很,一下子诈不出来,他便心生警惕了。看那样子,极为事关重大。”

      卢逸之附议,这件事也就作罢。

      元朗喝完花酒,还惦记着绿酃,不顾贴身太监劝阻,跌跌撞撞往宣光殿走,还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儿,极尽满足。刚转进宣光殿前的路,就看见里面影影幢幢,满屋子翻飞,还听得“哟嚯,呼嘿”的使劲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莫非,宫里闯进来刺客了?”应激反应之下,他拔腿就跑,却撞见了迎面提着灯笼匆匆而来的小太监,只是他的灯笼是橙色,而不是一水的大红。

      “没根的东西,要吓死爷爷?”然后随手就是一巴掌,打掉了小太监的帽子。

      “世子爷,陛下等不及了。快请进吧。”

      定了定神儿,又使劲儿揉了揉眼,再一瞅,才确认自己刚才恍惚了。小太监托着他“爷爷”的手进了殿。

      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式乾殿,玉儿为天子褪去外衣,正要换内衫时,他“哎哟”一声,吓得她一缩手。当即撩起上衣一看,背上、腰上淤青一片。

      “这是怎么了?是哪个欠杀的奴才?我先去宰了!”玉儿秀眉一挑,就要去抽案几上的飞白剑,被天子止住了。

      “好姐姐,是我,我不小心,哎~哟~,先给我上药吧。”玉儿这才手忙脚乱找出来金创药,却只见天子想到了什么,电光石火穿好衣服,从她手里夺了金创药,旋风一样没入夜色。

      含章殿就在式乾殿后,天子见温子澄的住处已经熄了灯,就没让小太监回禀,塞了金创药火急火燎回了式乾殿。

      第二日一早,玉儿在整理文房四宝时,掉出来一张美人图:只见她眉角如刀裁,直没入鬓端,左眼角下一颗美人痣,让人忍不住有伸手触碰的冲动。唇微微上翘,脸的轮廓英气疏朗。

      最动情是那一双乌黑深眸,应和着油亮的长发,直直有让人望穿秋水,将手没入发间的诱/惑。她一个女子,居然看得如痴如醉。

      突然觉得这人好生眼熟,连痣的位置都几乎分毫不差。“又搞什么鬼?”玉儿心里嘀咕着。不过她也调皮精一个,看热闹从来不嫌事儿大。

      快到正午,天子回到式乾殿中,挥手屏退上来换衣服的众人,便吩咐道:

      “昌吉,”

      “奴才在。”

      “去看看温伴读和摄政王谈完了没有。”

      “诺。”

      小宫女这才齐齐整整进来给皇帝换衣服,玉儿趁机拿着画儿飘来飘去。

      皇帝对宫女一向温和,极少打骂,还时常一起嬉笑打闹。当下他也不阻止,任凭几个小宫女一齐凑过来叽叽喳喳地看了起来,她们都说像温伴读。

      听了宫女的话,皇帝随和地笑了笑:“天天闷在一起,把我这伴读都闷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既然你们都这么觉得,那我干脆将这画赏了他。”

      还没走出大殿门,昌福就进来禀报,温伴读来了。

      他还真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一和摄政王谈完,皇帝就要见他呢?众人见谨言端方的温伴读一来,都捂着嘴偷笑,这让温子澄怀疑起了自己谦和雅正的君子形象。

      进了式乾殿,叩拜完天子,他被赐了座。

      见天子还在系腰间玉带,仿佛那长身玉立的人身上有什么磁力,他居然不舍得移开眼睛。

      然而,毕竟他有极强的毅力,“非礼勿视”地硬生生扯下了恋恋不舍的目光。

      正尴尬着,天子发话了:“子澄,金创药你可用了?”

      “哦,用了。谢陛下。”他低声回答。

      “来,我看看效果如何。”他当即过去,在手触到腹间时,吓得伴读猛地起身一个后退,又被天子用手捞了回来。

      毫无距离的龙涎香,配上薄薄单衣里浓烈的□□男香,温子澄的耳根红了起来,天子习武,早就感触到眼前人百米冲刺的心跳。

      “怕我,吃了你?”

      温子澄一力推开天子,然后又正襟危坐:“陛下还是,别,取笑臣了。”

      一旁看画的宫女太监也冲他笑个没完。

      温子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下便压低声音问一旁侍立的杨侃:“我哪里不妥当吗,今日怎么大家都在笑我?”

      杨侃也不答他,只是卖了个关子:“等下你就知道了。”

      经天子示意,就听昌福吩咐一众宫女太监:“把画呈上来,你们都下去吧。”

      温子澄平日里不苟言笑惯了,今日又心事重重的,所以对这画也没什么期待。事儿再大,还能大得过摄政王的要求?

      然而,一摊开这画儿,温子澄也惊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将手紧紧攥着。

      这幅画,在别人看来,是打趣和笑闹;在摄政王父子看来,是荒唐和不学无术。而落在温子澄的手里,却满心满眼都是涌动的少年情思,要不然,怎么解释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再怎么不苟言笑,却还是深情地望向一处。

      “不知道为什么,这美人图总画不好,今天总算是中意了一回,子澄,他们都说像你,你觉得呢?”天子朝他挑了挑眉。

      “美人,最难画,是眼睛……”

      温子澄今日居然回答了这么荒诞不经的问题,这让天子也怔了一下。醒过神儿来,他才又跟了一句:

      “摄政王这次找我,带来了他的女儿,明月郡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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