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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隐秘 ...

  •   昏迷的好处是,浑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魂魄出窍,疼痛仿佛仅属于那一具和自己不相干的躯体。

      醒来的第一夜,温湛就像被大卸八块又拼凑起来似的,哪里都难受得冒烟儿。然而旁边悠悠的龙涎香自天子身体散开,萦绕在他鼻尖,让他难得很快入了睡。

      天光大亮,枕榻旁边却是空的。他心里本能惨叫一声:糟了!

      “昌顺,快,更衣!”

      他只看了这次抗击叛军的方案,本能默认天子要坐镇宫中,到底没问他是不是督战,昨夜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但重伤精力实在不济,再怎么不踏实也没想起来。一早起来,已经晚了:彦达这个作死的混账,居然亲自披挂上镇了!

      看来他的彦达,到底不是毫无保留。

      天子久居深宫多年,权谋算计无双,却只是眼睁睁看着大魏一天天从里面糜烂下去,生不如死。他是个情种,骨子里更是个帝王。他无时不刻都在为亲政努力,重整山河这一天,他等得做梦都能拎着剑激动醒。

      拿着昌顺送来的手书,他惶急地扫看起来:

      先是因为不辞而别道歉,然后又大写特写这次亲征如何“无惊无险”,像出个城打个猎那么轻松。看着看着,“咣当”一声,掉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宝蓝色中杂一点赭红的剑穗。他当即想起,当年自己送天子的飞白剑,继续往下读起来:

      你不在时,枕侧有飞白相伴。见那光秃秃的剑柄,顿生怜意,索性让针工局作一剑穗,仓促出城,来不及佩上。等王师凯旋,君亲自系之如何?

      信尾落款处是行云流水的“彦达”二字,还画龙点睛地透出龙涎香气。

      被闷骚糊了一脸。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有心情开玩笑,温湛只能钦佩这个人没心没肺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是那人劝慰别人的一贯做派,漫不经心和撩闲耍贱,天塌下来他就长成了宇宙海拔。

      于是在自己以死要挟下,昌顺安排了个车驾,载着他过重重封锁出了宫。到了城北面建春门,他被架到了戒备森严的城门上,望着东北处邙山的狼烟和血水混成刺目的颜色,他拍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急得心里邪火乱窜。

      昌顺急忙将千里望递到他眼前。千里望,单筒竹制抽拉望远镜,和伽利略的大家伙没法比,但能将方圆几十里的事情看个大概。

      战斗昨夜已经开始了。叛军连夜偷袭未果,被皇陵军在邙山北阻击了一批,天亮的时候,邙山北最后一道防线破了。

      邙山皇陵军马上损失殆尽,王军选在邙山南侧居高临下阻击叛军。他急切地在视野中搜寻那个人的身影,真是望穿秋水,恨不得属了老鹰,眼观千里,飞到天子身边。

      忽然,山中望见了他,罡风猎猎,他骑着白马,军旗在头顶被刮得飒飒响,连营帐都不待。

      就这样呆呆看了两个时辰,见将士们有的弯弓搭箭,有的噼里啪啦扔石头,他才放下酸麻的手臂歇息一会儿。

      见虽然急切却稍面露喜色的温湛,昌顺忙说:

      “伴读,晌午了都,您一早就什么都没吃。咱们回含章殿等捷报吧!陛下说,敌军劳师,那个什么远,咱们占据有利地势,将士们又被他激励,咱们胜那个啥在握。”

      温湛被他的话逗笑了:“顺儿,亏你整日在含章殿听讲。是劳师鄙远,但说胜券在握为时尚早,是陛下给大家壮胆呢!”

      挨过了中午,温湛一阵头晕眼花,不多时,守城的门卫就送来了饭菜。在昌顺的催命下,才勉强喝了点粥。

      傍晚时分,他们正要回去,忽然听一个门卫问道:“我说贵人,外面兵荒马乱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温湛心里疑惑,循声看去,正遇上元朗从马车里伸出大脑袋,抱怨说:“不该问的别问!你哪只眼睛看老子情愿出去了?”他后面还跟着三辆马车,一看就是出远门。

      门卫谁不认识这个霸王,他赶紧扇自己一耳光,陪笑道:“瞧小的这张嘴,该掌。那您慢点儿。”

      温湛再无心担忧别的,仗打完了该收拾元天穆,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放一双儿女出城,是开始动作了。

      他安排一个小侍卫,火速去万花楼请朝云姑娘,又安排昌顺骑马找詹太傅借了几十个府兵。等一切就绪,就带兵出了城。

      夜半时分温湛才回来。朝云却没跟着,那几十府兵也不知去向。

      “主子,鱼上钩了吗?”

      他一脸痛快,也顾不得腿疼,笑着说:“是蠢蛇。打它七寸,不怕治不了。”

      果然是个不眠夜,看完战区图,温湛合衣躺下,却一丝睡意也没有。他在心里将明日的战况演绎了一遍,不出什么差错,明日鏖战一天,就能分出胜负了。只是,此时城中空虚,王军根本没有后备力量,而高大庸率军一路开来,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手。

      脑子不知道转到哪里,突然想到了临时征兵,还没想出个章程来,就听昌顺来报,玉儿来了,他连忙被扶着起来。

      说起这两人的关系,很是曲折离奇。他们都和天子一同长大,好得共用一个头,没旁人的时候,就整天“学究、丫头、皮猴儿”地相互叫。这姑娘比那俩小子没规矩,脾气更大,她为他们打折过元朗的手。为了这个,她被摄政王发配到了掖庭。碍于太皇太后的面子,才没被处死。不到10岁的孩子,被皮鞭抽得遍体鳞伤,还要干最累最重的活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玉儿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也不叫他“子澄”了,两人之间顿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来。天子浑然不觉,还以为人大了本该是男女有别,相敬如宾的。

      “就知道你没睡。”

      “玉……姑娘你不也睡不着吗?随便坐吧。记得没错的话,你有三年没来过含章殿了吧?”

      “都服侍陛下,我守式乾殿,你在含章殿,不来不奇怪。”她边说边在殿里四处看了一番,仿佛在找寻熟悉的记忆,然后在温子澄对面坐下。

      温湛也不主动找话,一任她投来沉郁的目光。她一双杏眼,睫毛灵动,伶牙俐齿,永远天地不怕的样子。

      “当我看到那幅画时,就明白了他心里所想所念。身陷其中的人,没有我这个局外人看得分明。你,也是这么待他的吗?”

      金创药,是他从玉儿手里夺下来送的。美人图,是玉儿发现的。嬉笑怒骂的天子,无数个不着痕迹的荒诞,汇成一道暗河,汩汩淌着源源不竭的情思,都流向一处。

      温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八九岁就被绑在一起的命运,他的一整颗心,仿佛就是为了装天子的忧戚哀乐而生。

      第一次春梦,他吓得脸色煞白,因为梦里那个被他亵渎的,正是彦达。后来他便像着了魔一样,一遍遍痛恨着自己,又颠扑不破地肖想着他。

      那夜的现实,比春梦更来得绚烂美好,让人疯狂。他甚至想到,就这样死去也很好。

      他默默闭上了眼睛,却把玉儿惊得身子僵直在那里。她来之前甚至期待,他能作为说客共同达成一个目的。

      “玉姑娘这次来,该不是只来和我谈这些的吧?眼下,最重要……”

      “温湛,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玉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是多么艰难不容于世的感情?可是,这又岂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地狱里待着的人若还能笑着活,被折损的心还能勃勃而动,靠的可能就是那么一点儿念想。

      更何况,他们青春年少,血气方刚。他们心照不宣地想试一试,想将这有形无形的晦暗天幕,捅出一个窟窿。

      他迎上她的目光,她读懂了,那凛凛目光当中楔着两个字:不退。

      “……”

      “你会生生害死他。这次亲征,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声音难得平和,却字字戳心,让他无限慌乱,无比惶恐起来。

      他极力找寻亲征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却什么也想不到。人越是行到水穷处,越容易困于心魔。

      “他多么想亲手剿灭叛军你知道吗?仿佛他非要给谁一个金口玉言的承诺。”

      温湛一言不发,被定在原地,他想到昨夜的谈话,天子答应他陪同“闭关”,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妥协?他又想到昨夜“亲政准备”四个字,胸口一阵憋闷,怎么都透不过气来,那抓拐杖的手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窜上额头。

      “昌顺!”玉儿见状,知道他犯了哮喘,赶紧和昌顺将他扶到塌边,拿药给他服下。

      不多时,温湛睁开眼,看到极力掩饰担忧的玉儿,但刚碰上她的目光,她便转身背对了他。温湛摆摆手,示意昌顺下去。昌顺虽然怕面前这个姑奶奶,但见主子这朝不保夕但模样,很不踏实,执拗着不肯走。

      温湛从小谦和温润,不迁怒他人。见这倔脾气的小太监,今日却感到五内俱焚,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压了下去:“玉姑娘和我一同长大,要害我我还能活到今天?”昌顺怕他又犯病,就极小心地退下了。

      “他手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过早地启动了擒拿元天穆的计划。”

      “啪”一记响,他的拐杖重重摔到了地上。

      “在我被关之后……”突如袭来的消息像个炸弹,把他刚刚平复的内心炸了千沟万壑,他看清了前路上一个个等着天子的劫难。平叛尚且胜负未定,回朝又要遭遇和摄政王的一场恶战。六镇的叛乱已经席卷了山西和河北,说不定再睡一觉就要四面楚歌。而那虎符,该死的虎符,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摇身一变,来了个金蝉脱壳!

      良久,玉儿狠狠咬着嘴唇,哆哆嗦嗦地说:“温湛,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叛变消息传来那日,她策马去求太皇太后,生生在永宁寺跪了一天。他不知道她和他疏远,除了私心,还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他们都不知道,她摔的那些碗,究竟在极力抗争着一个多么恶毒的隐秘。

      这话不像埋怨,更像是暗示。他刚知道“闭关”是阿鼻地狱,刚知道摄政王马上要和他你死我活,“什么都不知道”的,怕是,怕是更多,更激烈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要用上毕生的力气。

      这让他声音沙哑起来,只听他失声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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