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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结局前夕 ...

  •   南夏的精神气像是都被那个糖人抽走了,病情反反复复地发作,浑浑噩噩地发着低烧在屋里待了一个星期才痊愈。

      屋里打着空调,地上也铺着柔软的地毯。

      南夏坐在床边写着手里还剩下一点的手语册,她轻轻用手指蹭着手语册上的字,知道自己可能写不完了……

      始终陪在她身侧的人正坐在一旁整理着那几盒她从c市带回来的书签。

      “方黎昕。”

      被叫着名字的人放下手里陈旧的书签走到她身边坐下拥着她。

      “我想出去玩。”

      方黎昕摇了摇头,看向桌上那个被他咬了一口南南不舍得丢的糖人,他上次带南南出去,南南回来就生病了……

      一只温凉的手轻抚着他的面颊,手的主人像是看到了他眼里的自责,温柔地安抚着他。

      “今天是冬至呢,我想出去走走,就坐在小院里,不出院门,好不好?”

      方黎昕望着南夏,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给她套了件厚外套让她出了门。

      已经是下午了,临近傍晚,阳光也不是很暖和,北风偶尔刮进院墙,深冬的氛围越来越浓烈了。

      南夏被方黎昕扶着刚走到房门前,迎面就撞见了跟着舅舅买东西的回来的奶团。

      “妈妈。”

      奶团穿了件帽子上还缝着两只小熊耳朵的外套,抱着妈妈的腿蹭着小脑袋。

      “木木想和妈妈睡,爸爸就可以和妈妈睡,木木也想。”

      南夏缓缓蹲下身,撑着精神将奶团跑散了的围巾给她重新理好戴在脖子上,望着女儿可爱的小身影,抬起无力的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木木长大了,要自己睡,妈妈就算没有在木木身边,也会很牵挂木木的。”

      “那为什么爸爸可以和妈妈一起睡?爸爸也长大了。”

      “因为……”

      她看向身旁注视着她的人说道:“爸爸是妈妈爱的人,他也很爱妈妈,爸爸和妈妈……是夫妻。”

      奶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奶声奶气地问道:“那舅舅为什么也是一个睡?”

      许是南夏今天发烧终于好了,有了一些精力地逗着奶团,笑着说道:“因为舅舅没有爱的人,他是单身狗。”

      “南夏。”

      陆嘉泽拎着东西刚走进院门,就听见南夏说他是单身狗,顿时搁下东西黑着脸朝几个人走了过去。

      “你教她的这些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三岁的时候爸妈……”

      说话的人猛然想起什么低着头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南夏缓缓起身语气淡淡地补充道:“我三岁的时候,你刚出生……我见不到爸妈。”

      准确地说,她五岁前都没什么对父母的印象,见到父母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懵懂的小人只知道外婆说过自己有个弟弟,五岁那年才真正见到。

      比她还要矮一截的小人路都走不利索,躲在妈妈身后悄悄地看着她,走路的时候踩到门槛摔了一跤,疼得捂着脑袋,哭声还没溢出来就被爸爸妈妈心疼地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着。

      五岁的她就在一旁看着,抓着外婆的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创可贴,那是她爬树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伤口,流了点血,外婆给她贴的创可贴。

      外婆说别哭,爸爸妈妈不喜欢哭闹的小孩。

      她又看着面前哭声很大的小人,恍惚中听到了铜锣的声音,拉着外婆出门买了两个糖人。

      回来时,方才哭着的小人已经不哭了,抹着眼泪有点哽咽地被妈妈抱着,她走过去把手里那个大的糖人递给了他。

      小人看见糖人伸着小手就要去接,却被抱着他的人拦了下来。

      女人握着他的小手哄着说道:“嘉泽,都是土,脏,一会妈妈给你拿巧克力吃。”

      然后又低头对她说道:“你弟弟还小,你自己吃吧。”

      外婆教过她的,她知道脏是什么意思,她摇了摇头说道:“我有好好拿着的,没有掉在地上。”

      女人看着她蹙起了眉说道:“你怎么这么执拗,那东西你弟弟能吃吗?他这么小,万一里面有工业糖精或者划伤了嘴怎么办?你要害你弟弟啊?”

      她拿着糖人后退了几步,看着手里好看图案的糖人,又看了看被抱着的弟弟,微红着眼睛放下了拿着糖人的手。

      外婆听到了女人说的话,把她护到身后,开始和女人争吵。

      被抱着的小人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糖人,突然哭出了声,“呜呜”地用小手抓着她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要姐姐给的糖人。”

      最后女人还是把他放了下来,小人迈着小腿走到她身边,叫着她“姐姐,”她把糖人递给他,他就边抓着她的衣服,边坐在门槛吃着糖人。

      父母不是不爱她,大概……只是那个时候不太爱她吧,而陆嘉泽几乎填补了她童年所有的陪伴和温暖。

      她毁了他的安稳生活,也把自己伤痕累累和饱经苦痛的后半生赔给了她。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南夏累到觉得自己只是想了一会,时间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她躺在躺椅上望着天。

      天已迟暮,人生也是。

      “陆嘉泽,我欠你的,还清了。”

      陆嘉泽单膝跪在她脚边,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发麻后又变得没有知觉,风吹得眼睛发疼。

      “还不清的,你欠我一个家……别想甩开我。”

      冬至的习俗是要包饺子、吃汤圆。

      晚上,南夏坐在一旁看着认真包着饺子的方黎昕,奶团被洗干净了小手撸起袖子有样学样地玩着面团。

      陆嘉泽不知道从哪买了个电锅,扯着一根长长的插座,就把电锅搁在了堂屋中间,煮着中午买回来的汤圆。

      “你买的芝麻馅的?”南夏闻了闻后问道。

      陆嘉泽正拿着勺子搅弄着滚水。

      “你怎么知道?”

      “煮的太久了,你再搅一会就要变成一锅芝麻糊了。”

      “啧,反正我买的全下里面了,变成芝麻糊你也要吃。”

      他关了电锅的开关,用勺子先舀了几个完整的汤圆搁在一旁放凉,然后瞧了眼身旁的人包完的饺子说道:“等着,我再去搬个电锅。”

      方黎昕手上沾着些面粉,连头发和脸上也不知道怎么蹭上了些。

      电锅前朦胧的热气好像模糊了他的身影,也可能是她又看不清了。

      她快死了,她知道。

      饺子煮熟的香味从锅里冒出来,南夏已经吃不了什么东西了,吃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饺子就当是吃过了。

      门外有放烟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陆嘉泽带着奶团去看烟花了,屋里只剩下她和方黎昕两个人。

      南夏望着门外朝院里走去,走的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石砖路上,冷风迎面吹来,白色的雾气从嘴边吐出,消散后又再次聚集。

      她抬头看向天空,灿烂的烟火在夜空里短暂地绽放,又徐徐化作尘埃落下,只是一瞬,却也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砰——”

      体力不支的人摔倒在了地上,眼前一片漆黑,她又看不见了,只是这次不需要再苦苦等着视线恢复了。

      方黎昕原本跟在她身后,此刻走上前将她扶起。

      明明是沉默无言的,南夏却感觉到了他的悲伤。

      耳边响起了很多声音,沉重的呼吸声、风声、不远处人群的喧闹声,还有挂在柿子树上风车的转动声。

      那是陆嘉泽前几天一个人趁着深夜、顶着严寒挂在柿子树的,挂满了整个树梢,风一过就能听到“呼呼”声。

      很好看,不知道他叠了多久,刚养好的手指也多添了几道伤痕。

      眼泪掉在了南夏眼睛上,她仰着头视线茫然地看着身前,然后缓缓抬起了手,却摸不到他的脸。

      一只手引导握着她的手贴在他的侧脸上,手是炙热、温暖的,脸颊是有些湿润的,眼泪顺着指尖滑入手心,在她掌心留下最后一点温度后变得冰凉。

      “哭什么?”她说道。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方黎昕抱起她走到躺椅旁,搂着她一同坐下,摸着她逐渐散去温度的手心,伏在她肩膀上无声地流泪。

      “别叫陆嘉泽,我不想听见他哭……怪吵的。”

      “你陪我待一会吧。”

      她从口袋里拿出被她小心翼翼藏着的一对挂饰,左边的是她当初给方黎昕买的那个,右边的是那个雕刻着桃花的。

      她能摸的出来。

      “本来打算很早以前就送给你的,可是一直没找到一个好的时机……再不送给你就没有机会了。”

      呼吸声越来越重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以后……不能陪你去看桃花了,你自己去吧,带上这个挂饰就当是我陪着你了。”

      “你要乖,好好照顾木木,要学会……多说几个字。”

      身后的人没应声,眼泪全掉在了她脖子里,湿湿黏黏的。

      “帮我把那个糖人拿过来。”

      方黎昕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在她手心轻点了两下。

      南夏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很久的气,她强撑着想垂下的眼皮说道:“我就在这,又不走,你叫我,我就会答应。”

      方黎昕看着她,起身去房间里拿那个被他咬了一口的糖人。

      等他从屋里出来时,南夏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的方向笑了笑。

      他把糖人递到她手中,她握着竹签,指尖轻轻触着糖人上的纹路。

      “小时候,我从来都没转到过龙,其他的小朋友都说箱子被动了手脚,只有我不信……你看,你第一次就转到了龙,真的很幸运呢。”

      “好好活着,重新找一个你爱的人,后半生……别孤零零的,我在天上看着会难过的。”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手背上,只一瞬就化成了水。

      南夏抬起无力的手去接从空中飘落的东西喃喃道:“下雪了呢……”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可惜她看不到了。

      靠在方黎昕身上,被他拥着,享受着最后一点温暖和片刻的温存。

      “方黎昕,我好爱你啊,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你再叫我一声,好不好?”

      方黎昕将她抱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南南……”

      “嗯,我在。”

      她望着天空,脑中像走马灯一样回想着自己的往事。

      五岁前在古城小镇,六岁在k城,七岁回到c市上小学二年级,十二岁初中,十五岁高中,次年……退学,外加父母双亡。

      十八岁有了喜欢的人、热爱的事业,不到二十一岁生下一个女儿,再此之后……三年的美好又化为泡沫。

      最后,二十四岁……胃癌晚期。

      她是南夏,是落生,方黎昕的妻子,陆嘉泽的姐姐,方思楠的母亲,是一个小说作家,写了很多救赎的人物……却救不了自己。

      原来,她和方黎昕没有七年之痒的原因是她活不到第七年……

      下雪了,好冷啊……

      “方黎昕,我困了,想睡觉。”

      方黎昕终于哭出了声,他摇了摇头,脸颊和她贴在一起。

      南南别睡,南南说过要陪他一起看桃花的,他不要挂饰,他要南南。

      “乖,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我只能……陪你到这了。”

      南夏疲倦地闭上了双眼,这一生甜的事也有很多,可终究太苦、太累了,执念像洪水一般吞噬着她,她很孤独,如果有下辈子,她想活的简单一点,对他更好一点……

      河道边的岸上,陆嘉泽刚把写着乞求南夏平安的花灯放进水里就看到下雪了,他抬头望向白茫茫的天。

      一阵风吹过,奶团手里抓着的风车“呼呼”地转着,看见花灯被风吹灭,抓着舅舅的衣服说道:“舅舅,花灯灭了。”

      陆嘉泽愣了愣,看向河面上泯灭在其他烟火里的花灯,一股寒意从脚底涌入直直地插在心口,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住了。

      他抱着木木慌忙地往回走,推开院落的门,看向院落里安详地睡着的人。

      一步一步颤抖地走过去,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方黎昕抱着她像是在哭,他跪倒在她身边推了推她。

      “南夏……”

      “南夏,你睁开眼看看我。”

      脸色惨白,眼睛死死闭着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你在吓我对不对?你别吓我,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糖人从睡着的人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漫天的雪花像是在为离开的人做着最后的无声的哀悼。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不是说还有两个月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嘉泽握着她的手,没有脉搏,也没有温度,眼泪猛然从眼角滑落。

      “姐……姐,对不起,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啊,求你了……”

      痛苦的哭声伴随着颤抖的说话声,雪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和心间。

      奶团抱着妈妈的腿,似乎也知道妈妈以后不能再帮她扎头发了。

      名字里带着夏天的人,从秋天来临之际,用生命中最后几个月盼着春天来临,却死在了最寒冷的冬天,决绝到不让亲弟弟见自己最后一面。

      此后,从长达九年的痛苦里彻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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