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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木盒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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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叶,是一个潜藏在世外的国度,粗粗一看,那里的世界和他处无甚差别,但只有触碰过碎叶最真实的痕迹,才会知道它超乎想象之外,疏离世情之中。
而接下来这段故事,便发生在这样一个离奇的地方——
第一章木盒怪人
夜总是来得很安静,太阳西沉的那一瞬间,月亮仍被阴云遮蔽,大地昏暗不堪,但很快,凉风吹散了云层,月光以线的形式破空而来,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只见悬崖顶上,有三个黑衣人手执不同武器,将一身负玄色木盒的人团团围住,为首的黑衣人说道:“木盒怪人,你不是本事通天么,但今天栽在我手上,倒也是死得不冤。”
木盒怪人面戴黑巾,看不清长相,他一声冷哼,丝毫不将这威胁放在眼里,不屑之情溢于言表,黑衣人见对方毫不在意,顿时怒火中烧,四条身影交错,继续缠斗起来。
这边刀光剑影,一时难分伯仲,不远处却有一人躲在树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等待出手的时机。他叫叶琮,年方二十,是江湖上籍籍无名的杀手,初出茅庐不过一年,不曾成功暗杀过一人,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取走木盒怪人的木盒,希冀借此一战成名。
木盒怪人是近来江湖上最为神秘的存在,江湖总是有着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绝大多数听之即忘,少数成为了饭后笑谈,剩下的则成了江湖传奇,而木盒杀手就属于最后一种。
其身负不足半人高的玄色木盒,从不离身亦不肯示人,久而久之,便有流言传出,那木盒里藏着的是天下至宝,获得者可成天下第一高手,明知这话荒诞不羁,木盒怪人却是因此惹来江湖追杀,所幸他武功还算高明,躲过无数明枪暗箭,只是今晚胜负难料。
眼见木盒怪人退无可退,再往后一步,便是悬崖万丈,那为首的黑衣人洋洋得意道:“你只有死路一条,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方才还在观战的叶琮在这旁的树上着急起来,此时不出手,必然再无机会,于是他一声短哨,天上盘旋的鸟儿纷纷像利剑一般落下,直冲黑衣人而去,鸟喙齐啄天灵盖,黑衣人防备不及,胡乱持剑挥舞,木盒怪人见状,欲借机逃脱,黑衣人哪肯,于是四人在鸟群中混战起来。
叶琮戴着面巾急急靠近,正要出手之际,却看见木盒怪人一脚踩空,身子朝着悬崖飞去,那一瞬间,叶琮不知自己怎么了,竟然跟着木盒怪人一齐飞了出去,两人在空中交错对视,他下意识想抓住对方,不料手指将木盒怪人脸上的面巾勾住——
在静谧的月光下,在飞速坠落的半空中,叶琮第一次看见了木盒怪人的真容,即使对方一脸血渍,叶琮的心神也迷失在了国色天香里的容颜,他从不曾想到,木盒怪人竟然是个女人!
一晃神的工夫,两人离地面越来越近,木盒怪人背着沉重木盒比叶琮下坠速度更快,叶琮惊慌失措,胡乱将剑插进峭壁内,在电光火石中下滑,眼看着木盒巨人片刻之后重摔在地,扬起一地尘埃。
叶琮踉跄落地之后,心中惶恐不已,他来到木盒怪人身边,发现原来对方将木盒垫在身下,化解了这巨大冲击,但盒子碎成无数块,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借着黯淡的光线,他看清了江湖中人人寻求的“宝藏”究竟是何物——是一个男人的头颅和一颗心脏,被封在蜡中。
叶琮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女人、木盒、心脏、头颅,叶琮意识到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局,搅浑了一汪池水,抽身为时已晚。
他尚且还沉浸在震惊中,木盒怪人呕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叶琮见状,朝着人头鞠躬三次,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您是何方大神,今天多有得罪,让您屈尊住在这破布里,之后必定给您找一个更安稳的木盒。”
说完,他将人头和心脏都收着,装进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再俯身将木盒怪人抱起来,朝着不远处的山洞走去。
叶琮对医术一知半解,身上总是带着不少伤药,他也不管这药到底有没有用,将药丸一股脑的喂进木盒杀手嘴里,看着女子眉头紧皱,叶琮静坐在一旁,默默守候着。
许是叶琮的药真有奇效,洞外传来清晨第一声鸟鸣时,躺在地上的女子也睁开了眼,一夜未眠的叶琮兴奋不已,说道:“姑娘,你终于醒了!”
女子先是环顾四周,再看向叶琮,她撑起身子,声音嘶哑,“你为何不杀了我?江湖中人人想要我这条命。”
叶琮摆摆手,“我无意取姑娘性命,我是一个杀手,只是出师一年不曾成功杀过一人,为师门唾弃,这次只想借着姑娘的木盒一举成名罢了,说到底还怪我,如果不是我唤来群鸟,姑娘也不至于摔下来。”
说到这,叶琮想起了包袱中的心脏和头颅,遂双手交还给女子,“无意冒犯姑娘和这位——公子,现在物归原主。”
女子取过包袱,牢牢抱在怀中,眼神透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泪水慢慢渗出来,美人哭起来亦是楚楚动人,叶琮一时慌了神,“姑娘为何哭泣,是我冒犯了吗?”
女子说:“你方才说是为了木盒而来,那现在为什么要还给我,还救了我的命。”
叶琮道:“敢孤身一人带着木盒行走江湖,面对那么多人的追杀还不离不弃,想必这是姑娘极为珍视的人吧,我叶琮虽然想出名,但做不出来丧尽天良的事。”
女子沉默一阵,“这是我兄长,为奸人所害,他们砍下他的双手移植给他人,只留下这头颅和心脏给我。”
叶琮从未听过这等惊世骇俗的故事,对眼前的女子又多了几分怜惜,紧接着,他听她道,“若是我愿助你成名,你可能帮我?”
叶琮不解,“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我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你既然是杀手,便可受雇与人,请你为我办事,替我给兄长复仇,寻回双手,大仇得报之日,我必然助你名震江湖。”柳臻如今不便再独自行动,她这番说辞只是为了让叶琮助她隐藏身份罢了。
那叶琮呢?他望着女子坚定的双眸,没有片刻犹豫,但此时他尚不知这声脱口而出的“好”字背后,并非是他对于成名的渴望,更多的是他对眼前人说不出拒绝的言辞。
第二章起秀大会
木盒已碎,再将头颅和心脏带在身旁属实非明智之举,于是二人就地将其藏与山洞之中,而后休养了几天方才上路。
这期间叶琮得知女子名叫柳臻,使得一手好剑术,加上轻功了得,这才在轮番追杀中存活。
而柳臻也对叶琮有了不少了解,他年纪轻轻,武功平平,但通兽语,与百□□好,在师门试炼时靠着这本事瞒天过海,遂下山成了一名杀手,只是这三脚猫的工夫难以在江湖立足,令师门蒙羞。
柳臻听得这番自嘲,心里想的是叶琮这般本事,若是命里有造化,或许前途无量。
叶琮见柳臻闷声不语,遂问道:“柳姑娘,现下我们去哪里?”二人各自骑着马,晃晃悠悠走在山间。
柳臻看了一眼天边,“去明正山。”
“明正山?那可是江湖第一大门派明正派的地盘。”
“不错,当年夺我兄长手之人就在那里。”
“是谁?”
“明正派掌门薛历。”
“什么!柳姑娘可是在说笑,都说薛掌门威武霸道,武艺超绝,如果真是你的仇家,那我俩此行可是凶多吉少。”
柳臻看他一眼,“你怕了?现下回头还来得及。”
叶琮摇摇头,“我只怕对方名气不够大,不足以令我一战成名。”
柳臻神色不变,且当这是少年心性。
叶琮又问道:“那柳姑娘,这明正派高手如云,接近薛历从何谈起?”
柳臻从怀里摸出一份请柬,“三日后便是明正派主持的起秀大会,各大门派都会派出入门不过五年的弟子,意在通过比试选出江湖后起之秀。这大会分五日,共三场,最后一日便是和薛历过三招,这是接近他最好的机会。”
柳臻接着道:“你我二人以异域门派的师姐师弟身份,一同参加这起秀大会,木盒已碎,我亦以女子面貌示人,如此隐瞒,想必不会有人猜出我就是那木盒怪人。”
叶琮对起秀大会不置可否,倒是对柳臻的年纪有了好奇,“那敢问柳师姐,年方几何?”
“三十有四。”
叶琮惊讶,不曾想柳臻比自己足足大了十岁有余,但光看面容,分明还是青葱少女模样。
柳臻倒也不管叶琮的讶然神情,挥鞭轻抽马儿,率先冲了出去,叶琮反应过来,急急追了上去。
三日后,起秀大会召开,明正山上一片热闹,思及假扮的异域人身份,柳臻和叶琮皆换了装束,当柳臻从马车上走出来时,叶琮已听不见四周嘈杂之声,眼里是全身裹着黑纱的美人,发髻插着的不是温润小巧的碧玉簪子,而是做成刀剑模样的银簪,异域人豪迈奔放的装扮在柳臻身上意外地合适。
柳臻见叶琮看痴了眼,又取了一块黑纱覆面,这才同叶琮一齐走进起秀会。
时辰恰好,两人方站定在山前比试场,高台之上有声音传来,是明正派的大弟子,由他宣布比试规则,“今日便是起秀大会第一场比试,以一炷香为限,诸位可随意较量,谁最终能稳站场上,谁就能进入第二轮。”说着,他点燃了面前香炉里的那柱香。
柳臻抬眼望去,看见了高台上端坐一人,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有一张柳臻此生不会忘记的脸,与多年前无异,平静的面容下藏着看不见的危险。
柳臻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等待多年,不能毁于这一时之气。
叶琮并未发现柳臻的异常,只因他周围已有人欲先发制人,柳臻看着他躲闪不及的模样,迅速出剑挡住了身后袭击,将对方击倒在地。
切磋三五招后,另外几人见叶琮武功处处是破绽,全靠柳臻护着,柿子要捡软的捏,遂将叶琮和柳臻团团围住。
见此场景,叶琮又急又恼,自己这三脚猫的工夫怕是要拖柳臻后腿,他心下一计较,以食指作哨,一声长啸破空。
不多时,只见黑压压的鸟群似乌云般靠近,趁着几人分心的空当,叶琮迅速牵起柳臻的手,退避三尺,那鸟群盘旋于空中,降下狂风暴雨般的粪便,场上之人多半被这意外干扰,浑身狼狈不堪,而另一旁的柳叶二人则安然无恙。
这骚乱引来了诸多关注,眼见自己满身污秽折煞面子,而柳臻和叶琮干干净净,其余人怒火中烧,齐齐使出杀招,用上了十成功力,纵使是柳臻这样的剑术高手,一时之间也难以招架。
柳臻心想,行至此处,难不成真要功亏一篑?
这时,有一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女子,戴着银白手套,持剑从高台飞下,一套剑法行云流水恰到好处,化解了众人的蛮力,这样高明的剑术让柳臻暗中赞叹。
待众人平复之后,这女子说:“诸位多有得罪。起秀会本意是为挑选武林后起之秀,既考武功,亦比武德,一炷香时间已至,场上站着的人皆能入选下一场,诸位就此停手,准备后日的比试吧。”
不速之客是明正派符芙,她乃明正派一等一的高手,虽为女子,但剑法了得,江湖中久负盛名,皆称她一声符女侠。听得她这番话,众人再无越界之举,纷纷散去。
即使符芙是自己恨极的明正派中人,但柳臻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视线恰好和符芙对上。符芙见状,收了剑朝柳臻走来,同为剑客,方才她在高台之上早对柳臻另眼相看,想结识这异域打扮的女子。
“姑娘的剑法不错。”符芙夸赞道。
“不敢当,符女侠才是剑术了得。”柳臻回。
符芙又看向一旁的叶琮,“这位少侠的工夫倒是少见,我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几个能人异士可驱使野兽,但从未见过方才的场景,如今的异域真是人才辈出。”
原来自己这点小计俩早被人看出来了,叶琮也不藏着掖着,“符女侠谬赞,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刚才符女侠那套剑法才叫人佩服。”
“二位远道而来,不知可还习惯碎叶的吃食,正好到了午食的点,不如随我一同前往前厅。”符芙热情招呼,伸出右手示意二人前行。
柳臻见推脱不成,正准备迈步,却发现符芙的右手大拇指指节鼓起,戴着厚重的银白手套也挡不住这怪异之处,细看两条手臂,更是发觉这手应当是双男人的手,偏偏长在女人身上。
柳臻的心脏砰砰直跳,一个念头涌现,出言谢绝,“不了,符女侠,我和师弟另有要事,就不叨扰了。”
说完,柳臻扭头就走,她怕自己再停留片刻,便会前功尽弃。
只因那手,柳臻寻寻觅觅多年的手,就长在符芙身上!
第三章幽山寻宝
柳臻恼自己,怎许对明正派的人流露分毫欣赏之情,憎恨与杀戮才是她与这门派间唯一的牵连。
叶琮跟在身后并不多言,他忽地意识到,前面这个女子所承受的痛苦或许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多,可惜自己不知背后隐情,不敢出声冒犯。
过了两日,第二场比试开始了,这一回比试场到了幽山。
在诸多门派各自为战的那些年,幽山就是比武场,江湖名流在此生死对决、一较高下,若是有谁丧命于此,便将其一把火烧了,仅挖坑埋下贴身的兵器,作为冢。
久而久之,这幽山倒也成了一个聚宝地,藏着无数的神兵利器。
而今日,众人来此,为的是寻找曾经的江湖第一剑客谢原的佩剑——乱原。
明正派大弟子站在前面,“诸位,乱原剑便藏着幽山中的某一处,以明日午时为限,若是谁能找到,此剑便归谁,亦能进入到最后一场比试。”
话音未落,底下一片哗然,行走江湖除了义气和名望,更是不能缺了一把称手武器,何况还是谢原用过的剑,一时间杀气四起,所有比试者都对这剑势在必得。
谢原这号人物叶琮有所耳闻的,只是他从未见过乱原剑的模样,他悄声对柳臻说:“柳师姐,这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高兴,说不定最后一场空。”
“谢原是江湖第一剑客,他的佩剑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柳臻的语气里竟有几分崇拜之情。
叶琮想想柳臻惜剑的样子,倒也不诧异,再问道:“那柳师姐,乱原剑长什么样啊。”
“乱原长约三尺,锋利异常,不论弱草乱石,皆能一剑斩断,剑柄处镶嵌一块纯黑玉石,”柳臻特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它在月光下会透着淡淡银光。”
叶琮来不及继续追问,就看见四周的人飞奔幽山入口,他和柳臻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闷闷道:“就算知道了这剑长什么样,可幽山这么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柳臻回:“谢原当初和人决战的地方就在那幽山的首峰上,他咽气的最后一刻,抱着乱原剑一同跳了崖,是以只要去山崖下找,总有机会找到。”
原来如此,叶琮恍然大悟,正要催促柳臻前行,却看到柳臻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叶琮着急,“柳师姐,你这走错路了,是这边才对。”
不成想柳臻越走越远,竟使出轻功,叶琮见状,不知柳臻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又无奈轻功不好,只能一路追赶。
等他追上柳臻时,柳臻正在茶寮里,轻吹茶碗,叶琮坐下来,先是灌了自己一大口茶水,随意摸干嘴,有些气急,他说道:“柳师姐,你这未免也跑太快了,不是说了要比试,现在怎么跑这来喝茶了。”
柳臻仍旧是气定神闲的样子,说:“我方才说的乱原剑的样子你可记住了?”
“那是自然,长约三尺,锋利无比,月光下——”说着,叶琮顿住了,他意识到各中玄机,于是压着嗓子说,“月光下泛银光,柳师姐,你是想等晚上再动手?”
柳臻微微点头。
叶琮长吐一口气,也变得自在起来,唤来小二上了几盘好菜,慢慢等待黑夜降临。
是夜,柳臻和叶琮赶至目的地。悬崖之下是一条窄河,河水不足半人深,柳叶二人看到有不少人敞开上衣,裤腿挽至膝盖,围在篝火处休憩,想必他们白日里通通泡在河水中。
忽然,从岸边传来一声惊呼,“我找到乱原剑了!”
霎时,刚才坐在地上的人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要去看,可另一边也传来了声音,“乱原剑在这里!”
两把乱原剑?众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去往何处。
叶琮夜视能力尚可,他虽站在远处,也能看出来那两把剑相差无异,“柳师姐,这乱原剑怎么会有两把?”
柳臻眉头轻皱,并不言语。
人群中有一男子说道:“世人皆知这乱原剑只有一把,那这里肯定是一真一假,这是起秀会的比试,那设下陷阱考考我们倒也说得过去。”
众人絮絮叨叨,这话看起来很是受用,那男子又说:“比试规则可讲了,以明日午时为限,谁能拿着乱原剑,这剑就归谁,可没说先到先得,是以这剑最终花落谁手都还不一定,管它真假,到手了就都是自己的。”
此话刚落,眼见原本围在一堆的人自发的分成了两拨,围攻起持剑的二人,等剑落入下一人手中,又开始新一轮厮杀,而方才出言的人,却守在混战的外围,看似参与其中,实则只出半分力气,看来这人想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此情此景出乎叶琮意料,过了这么多年,这些武林门派间的自相残杀又一次上演了。
而这会儿,柳臻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她和乱原剑缘分不浅,方才她一眼便识破那两把剑都是假的,而现下各大门派的弟子却为此厮杀,这背后透着莫名的古怪。
这厢柳臻还在琢磨不寻常之处,叶琮却看见各种毒虫从树丛里爬出来,山林间的雾气也变重了,叶琮见状,口含手指发出一声短哨,却唤不来一只鸟,见此异象,叶琮脱口而出,“不好,这雾气有毒!”
听见这话,柳臻一瞬间就想通——所有人都中计了!
有人分明想借着起秀会再度掀起武林混乱,不论这起秀会谁能胜出,能来这里的都是各大门派看重的弟子,日后定有所作为,这些人如今在此自相残杀,事后只会让门派之间结下仇怨。柳臻虽不知幕后真凶是谁,但如今她也身在局中,自保才是上策。
“柳师姐,这是避毒丹,但这毒雾太重,丹药至多可保我们半个时辰,我们得想办法出去。”说完,叶琮往柳臻手里塞了一颗药丸,柳臻没有迟疑,一口吞了下去。
毒雾触及伤口,会加剧毒发,眼见那边的已经倒下不少人,柳臻急中生智,对叶琮道:“这里是崖下,我们向下走不成,按原路返回亦是不妥,那只有一条路了,我们爬上去!”
第四章乱原剑现
听见柳臻说要爬上去,叶琮吓了一跳,“爬上去?这如何能爬?崖高百丈,柳师姐,就算你轻功再好,也是飞不上去的。”
柳臻反驳道:“这崖虽高,但有无数树枝横生,只要我们用绳索不断套住,就能一步一步上去。”
“可现在去哪儿找绳索?”
“以毒攻毒,能活在毒雾里的必然也是世间至毒,我见你鸟儿唤不出来,那毒虫能否听令于你?”
“柳师姐,你的意思是——”
“我们须得以蛇皮为绳索。”
以蛇为绳?这女子好大的胆子!叶琮心中翻涌,越发佩服柳臻,他不再犹豫,又是几声长哨,无数条长蛇扭动着身子从树上、草丛中游出来,柳臻这边看准时机挥剑斩蛇,叶琮帮着生剥蛇皮缠成绳子,不多时,一条极具韧性的蛇皮绳就出现在他手中。
柳臻将这条绳子的一头系在叶琮腰身,中间处缠在自己身上,另一头绕了一个圈。叶琮见状,明白柳臻要做什么,他道:“柳师姐,这不行,我轻功太差,会连累你的。”
柳臻无暇看他,她一边寻找适合勾住的树枝,一边回他,“既然知道自己轻功不行,那待会儿抓稳点。”
还不待叶琮反驳,柳臻惊喜道:“有了,就是它。”
随后柳臻套住那根两人宽的树枝,自己率先跳了上去,再使力让叶琮跟着上来,就这样,二人在百丈峭壁上不停跳跃着。
远远望去,柳臻和叶琮仿佛山水画里的小人,意外被点化,拥有了鲜活生命,他们奋力攀升,只为冲破这一纸画卷。
不过半个时辰,二人已临近峰顶,此时他们皆是气息不定,脚沉手软,于是叶琮说道:“柳师姐,不如我们先歇会儿吧,反正再差几步就到了。”
等了片刻,叶琮没有得到答复,他抬头看去,柳臻有些摇摇晃晃,连带着脚下的树叶也在颤颤巍巍。
他暗叫不好,而这头柳臻已然侧着身子倒了下去,蛇皮绳堪堪被树干勾住,两人便一左一右挂在了树枝两侧,柳臻全靠绳子系在腰身,而叶琮单手抓住了树干。
叶琮着急喊着柳臻,可惜总相差一掌的距离,使上蛮力也无法触碰到她,眼见着这树枝快要承受不住,危急之际,叶琮却突然发现这树枝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剥开枝叶,看见一把插入峭壁的剑,剑柄镶着一块黑玉石,泛着淡淡的光。
原来,久负盛名的乱原剑竟在这里!
叶琮稍加使力将剑拔出来,而这时,柳臻的神智也恢复了不少,只是气息比之前弱了很多,看见叶琮手上的剑,她说道:“这才是真正的乱原剑。”
“柳师姐你醒了!”
“我没事,这树撑不住了,须得赶紧上去。”说完,柳臻翻身踩上树干,再将叶琮也拉了上来。
好在有惊无险,两人顺利登上峰顶,只是一落地,柳臻就昏倒在旁。
叶琮紧张慌乱,大致查看一遍,发现柳臻呕血不止,叶琮心想,上次落崖受的伤还没好,如今怕是又毒气入体了,许是原有的伤疤全部裂开,须得速速查看才行,“柳师姐,冒犯了,我得解衣为你上药才行,多有得罪,还望你勿怪。”
他还未动手,身后传来脚步声,叶琮听声回头,却不见人影,再回看柳臻,她竟卧在一白衣老头怀中。
这人叶琮如何能不认得,这世间任何的疑难杂症,到了邪医谢灵子手里都能轻易化解,叶琮亦是和谢灵子有过一面之缘,还得了几颗灵丹妙药,在崖下给柳臻的避毒丹就出自谢灵子之手。
“邪医前辈,你怎么会在此处?”叶琮说道。
“哎呀呀,你喂她吃避毒丹了?”谢灵子一眼便看出来症状所在。
“是,毒雾太浓,便把药给了柳师姐。”叶琮解释。
“荒唐太荒唐,她这副身子可受不住避毒丹。”
邪医说的定然没错,听这语气应当是和柳臻极为熟稔,“邪医前辈,现下该如何才能救人?”
邪医让叶琮抱起柳臻,带他们来到一处山洞,命叶琮好好守在洞口,自己一人为柳臻施针疗伤。
那一夜,对叶琮来说是极为煎熬的,山洞里时不时传来柳臻的痛呼,他的心始终揪着,全然不似平常那般自在,叶琮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这苦由他来受着有多好。
替她受苦?叶琮那一瞬间明白了这想法的源头,舍不得她难过、见不惯她受苦,事事愿为她赴汤蹈火,这大抵就是世人口中的欢喜吧。
叶琮一夜未眠,东方渐晓时,邪医总算让他进去,柳臻躺在地上,看起来极为虚弱,他听得邪医说道,“你这副身子,你心里当有数的,这次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一切怕是前功尽弃。”
“多谢邪医前辈,这回是我莽撞了。”
“记住了,你的命可是老头子我的,替我好好守着。”
柳臻轻声答是,二人见叶琮走近,便不再谈起刚才的话题,谢灵子让叶琮将柳臻背下山,自己则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刚才——”叶琮正要发问,却被柳臻打断,“走吧,午时之前,要把乱原剑带回去。”
叶琮把话咽回去,“好。”
两人一路无言,走至山下时,发现那里乱作一团,躺在地上的弟子们是昨日见过的,各个口吐白沫、脸色黑紫,已然丧命,而尸体的旁边是两把假乱原剑。而其他门派的人和明正派分作两边,拔剑对峙。
“好一个明正派,竟然暗下毒手,杀我弟子,薛历还命来!”
“放肆!掌门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明正派弟子说道。
“管你是谁,今天我就要替我徒儿讨个公道!”言罢就要动手。
“等等,徐长老,这其中或是有什么误会。”原来符芙也来了。
“符芙,能有什么误会,你们明正派多年前可不会光明磊落,是当人忘了旧事不成!”这话一出,明正派也坐不住了,剑拔弩张的氛围更重。
“徐长老,谁人不知起秀会是明正派办的,真要动手难道会选一个最不利的机会吗?何况第二场比试本就是为了找到当年的乱原剑,惦记这等神兵利器的人不少,幕后真凶或许是想挑拨各大门派的关系,坐收渔翁之利!”符芙这话在理,不少人点头附和。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句疑问,“欸,怎么那边还有一把乱原剑?”这声音虽小,但众人皆可听清。
于是,柳臻和叶琮顷刻间成了众矢之的,质疑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仿佛要刺穿二人。
柳臻皱眉,凶手的嫌疑,竟指向了自己!
第五章深陷囹圄
符芙听见这话,也随着众人回头,看见叶琮还有他身后的柳臻。
符芙走上前,说道:“姑娘看起来伤势严重。”
柳臻答:“幸得处理妥当,已无大碍。”
符芙见状,再问:“这剑可是乱原?”
“正是。”
“可否借我一看?”
柳臻闻言,倒也不推辞,将乱原剑让了出去。
这把剑定然是真的,符芙一眼就认出来,她当年极为崇拜天下第一剑客谢原,数次找机会看他施展剑术,种种前缘,让她如何能不认识乱原剑。
她将剑握在手中,指节的每一处都和剑柄严丝合缝,仿佛它们本来就是一体,她使出一招明正剑术,剑光漂亮得晃眼。
“符芙,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个什么名堂没有!”徐长老不耐烦了,高声催促。
符芙将剑收回剑鞘,说道:“这剑通体黑寒,和多年前相比,除了稍显脏旧,不减分毫剑意,是以——”
“是以,这剑以假乱真的程度,着实出乎你我所料。”明正派掌门从旁侧走出,截断了符芙的话头。
“薛历,你什么意思!我看符芙想说的可不是这话。”
“徐长老,你我相识多年,在场的各位亦是知晓我的为人,何况当年和谢原决一死战的正是我,我又怎么会认不出乱原剑。”这边的叶琮听得一惊,原来杀了谢原的就是他,他全神贯注,没有发觉背上的人身体僵硬了片刻。
“那你说怎么办?我徒儿现在只剩一口气,我非要找出凶手让他血债血偿!”
“起秀大会是明正派操办的,我作为掌门,一定给各位一个交代。现下参与第二轮比试的弟子都在此处,其他人都受了重伤,唯独这二人安然无恙,还带了一把假的乱原剑,定然是要好好审问。”
叶琮气不打一处来,“喂,薛掌门,我们要是真杀了人了,还会乖乖回来?直接拿剑走了不就行了,还犯得着在这里看你们唱戏。”
“那是因为你们拿的是把假剑,想浑水摸鱼、以假乱真!”
“你堂堂掌门怎么有眼无珠,到底识不识货啊?”
叶琮还想再理论几句,柳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柳臻弱着声音,道:“薛掌门,凡事讲究证据,一来你说这剑是假的,但我说它是真的,二来我和师弟不过是异域门派之人,你无端把祸水往我们身上泼,看起来更像是栽赃嫁祸,你这般行事,难不成是想独吞乱原剑?莫不是把在场的大侠都当傻子了?”
薛历这话,明眼人都知道不可信,但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可柳臻四两拨千斤把事情挑明了,于是有人就着话头说道:“这事疑点重重,受重伤的弟子须得请人医治,片刻不能耽误了,不如这三把乱原剑先收起来,待其他熟悉此剑的江湖侠士判夺,更能服人。”说完,这人又看了柳叶二人一眼,“至于这两人,的确是有可疑之处,可将其关押,直至事情水落石出。”
磨蹭了半天,原来还是要被关着,叶琮到底年轻气盛,也缺了杀手的那份冷静,柳臻的右手轻轻压住了他的左手手背,示意他不要多言,他想柳臻当是有其他打算,只好作罢。
就这样,两人被关进了地牢,符芙和薛历亲自送他们进来,薛历背对着柳臻说道:“待洗清嫌疑,自然会放你们出来,现在就先委屈二位在这住下。”说完,便大步离开。
符芙摇摇头,看了二人一眼,也跟着薛历出去,她没有留意过,柳臻的视线始终在自己的手上。
而叶琮瞧着这密得挤不进手掌的铁栏杆,自嘲道:“他们倒是挺看得起我们。”
见柳臻并不答话,叶琮又问:“柳师姐,这剑真的假的我们一早就知道了,何况还有邪医作证,你何必非要吃这个苦头?”
“你可忘了我们参加起秀大会是来做什么的?”柳臻一边打坐,一边回他。
杀薛历!
叶琮恍然,如果刚才逃走了,那就坐实了这罪名,同各门派结下血海深仇,从此与江湖追杀为伍,此时再想接近薛历取他性命,就是天方夜谭。
“既然这是明正派的待客之道,那你我便好好受着。”
明正派的地牢阴冷、潮湿、不见日月之光,柳臻的身体并未痊愈,他们来得匆忙,并无伤药傍身,柳臻不出意料地病了。
叶琮在一旁急得破口大骂,要看守的弟子们找个大夫来,可弟子们恍若未闻,不曾搭理叶琮一句。
“柳师姐,邪医前辈明明已经为你疗伤过,怎么你还是在呕血。”
柳臻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虚汗,她问:“今日可是十五?”
“你都伤成什么样了,还管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
柳臻大口喘息着,突然出手如风,点中叶琮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柳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见叶琮还说着话,又点了他喉下穴道,这下叶琮如同哑巴一般,张着嘴却无法发声,柳臻撑着身子坐在叶琮面前,说:“叶琮,委屈你,我这是老毛病了,你帮不上我,你就安安静静休息一晚吧。”
听完这话,叶琮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原来他的听觉也封住了。
柳臻让叶琮背对自己,随后无力躺倒在地,浑身蜷缩,从牙缝里不断流出痛苦呻吟。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若是以前,叶琮会说是自己和真正杀手之间的差距,但在今夜,叶琮明白了,所谓天涯海角不过是一臂之隔,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他不知柳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从柳臻的表情中猜测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而自己背对她,什么都做不了。
叶琮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平平无奇,如若他是谢原那般的顶尖剑客,又或是邪医那样的高超医者,现在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这一夜,柳臻受身的折磨,叶琮受心的煎熬,直到第二天清晨,地牢的门被人破开……
第六章榻前絮语
叶琮的穴道被人揭解开,他不顾全身的酸麻,高兴地回头一看,却看见符芙和邪医站在身后,柳臻在地上喘息着,浑身仿佛是在血水中泡过一般,染得身下的地砖都变了色。
叶琮慌忙地想去看望柳臻,邪医出手拦住了他,叫来了门外的明正派弟子,让其用担架将柳臻送出去,他道:“她现下不可被随意触碰,但凡不慎,就一命归西了。”
“邪医前辈,求你救救她。”叶琮半跪在地上哀求着。
邪医一言不发,只是跟着担架出去了,叶琮也想跟上前,撑着膝盖站起来,符芙见状给他搭了一把手,叶琮却甩开了,“你当时分明看出来乱原剑的真假,又亲手把我们送进地牢,现在装什么好人?”
说完,叶琮一瘸一拐地迈出牢门,符芙立在原地长叹一口气,昨夜有弟子来报牢中之事,只是被掌门师兄拦住了,不许她去看,今晨她听闻邪医来了明正派,于是偷偷请他来地牢,想将二人放出去。
符芙又想到那乱原剑,她如何不知柳臻的乱原剑是真,只是……
符芙摩挲自己的一双手,心中感叹这都是孽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柳臻被送进了客房内,邪医在其身上扎了无数针,跟着又命叶琮去煎药。
“邪医前辈,柳师姐这是怎么了?”叶琮眼神里满是焦急。
邪医不作回答,反倒说:“一个时辰给她灌一碗药,灌足十二个时辰,少了一碗,她都没救。”
闻言,叶琮不再刨根问底,赶着去屋外煎药了。
虽是连着两天没睡,但叶琮片刻不敢分心,除去煎药,便是守在柳臻榻前,生怕出什么意外,直到第十二碗药喂下去,叶琮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开始思量旁的事。
他注视柳臻摘下面巾后的脸,想起这一路相处的点滴,柳臻这样一个美艳无双的女子,谁能把她和江湖中的木盒怪人联系到一块?带着兄长的尸首独自行走江湖,向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复仇,这莫大的勇气更令世间高手汗颜。
亲眼见识过柳臻的强韧,再看到她如今易碎的模样,叶琮喃喃自语,“柳臻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看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的心好似被剜了一刀。”
叶琮停顿片刻,气血涌上头,他壮着胆子说:“虽然有些冒昧,但我应是喜欢上姑娘你了,又或许,不只是喜欢那么简单。”
只是叶琮说完那一刻就后悔了,生平第一次袒露心迹,他慌得心脏砰砰直跳,万一柳臻听见,该如何是好。
情爱这事物,着实太磨人。
叶琮还在揪着头发懊恼自己,柳臻的嘴唇却动了动,叶琮见了这一幕,立刻将方才的情绪扔到九霄之外,“柳师姐!柳师姐!”
但柳臻紧闭双眼,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小,叶琮将耳朵贴近她的嘴边,才听清那句话,柳臻一直念叨的是“原哥哥”。
原哥哥?叶琮脑海里闪出一个名字——谢原。
谢原、柳臻,这两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谢原就是她口中的兄长?叶琮抽丝剥茧,将毫不相干的事情放在一起审视。
那日他们从崖下一路攀登至顶,中途找到乱原剑,叶琮一直以为这是意外,可一想到柳臻对乱原极为熟稔,当初的举动更像是有意为之,若非如此,她有几分把握救下自己这个拖油瓶?
再者,柳臻说薛掌门杀了她兄长,是以要找他报仇,可薛历也杀了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谢原,这难道也是巧合?
“不对不对,柳臻姑娘救过我几次,我怎能这样猜忌她!这两个人连姓氏都不一样,怎么会是兄妹。”叶琮使劲摇头,在最接近谜底的那一刻收手。
突地,柳臻剧烈地咳起来,呕出一大滩黑血,染红了薄被。
正值邪医推门而进,见此情景不慌反笑,“你倒是照顾得不错,这口血吐干净,人就没事了。”说完,又消失在门口。
叶琮这次彻底松口气,拿棉巾给柳臻一点一点擦拭血渍,手指触碰上柳臻的唇角时,视线和柳臻对上,叶琮惊喜道:“柳师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柳臻嗓子干涩,叶琮喂她喝下一口水,才缓过来,她看着叶琮满眼红血丝,猜想他是多日未眠、衣不解带照顾自己,柳臻心里有些歉意。
“这几日辛苦你了。”柳臻道。
“柳师姐不用往心里去,小事而已。”叶琮怕柳臻心生负担,连连摆手。
“我睡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柳臻垂目。
叶琮絮絮叨叨从符芙带着邪医去牢里开始讲起,一直说到自己喂了十二碗药,唯独隐去了他表达心意的那一段,只是柳臻的心思并不在此,她没想到居然是符芙救了自己,何其荒诞。
“柳师姐,柳师姐。”叶琮见柳臻心不在焉,不知道她为何事苦恼。
“好在有你和邪医前辈,不然我这条命活不到报仇了。”
听见这话,叶琮忍不住发问:“柳师姐,你的兄长为何被杀?”
“为何?我兄长并未冒犯薛历分毫,仅是有些过人之处,便被薛历妒忌,招致杀身之祸。”
“居然是这样,从来只听闻薛掌门威武正派,从不知他是这样的人。”
“欺世盗名的恶贼罢了。”柳臻轻啐一口。
“那柳师姐,你之前说过你要向薛历讨回那双手,现在可有眉目?”
想到那双手在符芙身上,柳臻忍不住蹙眉。
叶琮误以为自己说错话,勾起柳臻伤心事,急忙转移话题,“那报仇之后,柳师姐什么打算?”
柳臻以为叶琮是在担心她当初应承过的事,于是说:“你放心,事成之后,我定让你从此名震江湖。”
“如果——不成呢?”
“绝无可能。”柳臻语气斩钉截铁。
此话一出,叶琮泛起了难。柳臻数次受伤他都看在眼里,以她现在的伤势,别说报仇了,连接近薛历都是极为困难的,原本赢了起秀大会还能有一分机会,可如今这大会也没了,他们两人还成了阶下囚,如此情形下,报仇毫无胜算。
于是叶琮心一横,说道:“柳师姐,若是不报仇,可好?寻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养伤,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你若是怕死,大可以离开,我绝不拦你。”
“柳师姐,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怕死,我只怕——怕你会再受伤!看见你受伤的样子,我恨不得伤在我身上!”
柳臻是多么伶俐的人儿,以前她没在意过叶琮的种种心思,如今听见这话,自然是明白对方心意,只是她不能……
“替我受伤?凭什么?凭你那三脚猫的工夫?那你走不到我面前就会被乱剑砍死,我还得去替你收尸。”
“是,我是武功奇差无比,比不上你们任何一人,但是现在如果你想走,我有法子带你走出明正山。”
见柳臻不说话,叶琮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于是他鼓起勇气,说:“柳臻姑娘,我知道这很唐突,我也知道自己没那通天本事,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辈子对你好,陪你去看大好河山,或是寻个僻静地方,从此隐居山林。”
叶琮活这么大从未说过这样真心表白的话,他心乱如麻,等待柳臻的判决。
只是没想到,他等来的是柳臻的一声轻哼,“叶琮,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柳臻有才有貌,何必要委屈自己,便宜了你这个雇来的江湖杀手,你在我眼里,连看大牢的明正派弟子都不如,他们好歹会一招半式,而你,不过是个废物。”
这是叶琮记忆里柳臻第一次唤他全名,只是这话像剑、像鞭、像一切锐利之物,将他的心蹂躏得稀巴烂,饶是他再在乎柳臻,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自己的心意被人践踏。
“柳臻姑娘,既然如此,那我这个废物就不耽误你的大计,就此告辞。”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怕再晚走片刻,柳臻会看到他眼眶里的泪。
门被摔上了,房间徒留柳臻一人,静得只能听见她起起伏伏、或长或短的呼吸声,那番话着实残忍,但她不得不说。
“嘎吱”一声,门又被打开了,柳臻以为是叶琮回来了,她抬起头,却发现不速之客是符芙。
第七章符芙之死
从柳臻第一次见到符芙开始,就对她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情,只是造化弄人,那双她心之念之的手长在了符芙身上,那她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而符芙呢,她也是极为欣赏柳臻的。在江湖之中,女子总是多有不便,无论武功多高明,总有男子自恃身份欺压她们,是以符芙苦练剑术,她想,只要她强到无人可敌,便可平等对话男子,正是如此,她比剑之时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不肯轻敌。在起秀大会第一场比试上,她一眼便看到了柳臻那干净利落的剑招,如同当年的自己,符芙惜才若宝,这才跳下比试场,替他们解围,只是谁料后续种种出乎所有人想象,如今柳臻当是视她为敌吧。
符芙率先打破了沉默,“柳姑娘,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并无大碍,劳符女侠费心了。”
符芙不甚在意柳臻的防备,反倒是继续问下去,“我记得柳姑娘是关外人士,不知是哪国?”
“不过是个边陲小国,和碎叶相比籍籍无名。”
“那想来姑娘和师弟为了起秀大会,在路上受了不少颠簸。”
听到这话,符芙突然起了旁的心思,“碎叶比我家乡广阔许多,路途虽遥远,但经历的新鲜事不少,倒也不虚此行。”
“哦?姑娘都经历了些什么事?我许久不出明正山,山外之事皆是他人告知于我。”
“既然如此,不知符女侠是否听过木盒怪人?”
“木盒怪人?有些印象,说此人木盒中藏有秘宝,江湖中人人都想一睹为快。”
柳臻又问:“那符女侠以为这话有几分真?”
符芙摇摇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知究竟。”
柳臻又言:“可我见过。”
符芙好奇,“你见过?那木盒里藏着什么?”
“藏着一个男人的头和他的心脏。”
“什么?”符芙面露疑色,她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不仅如此,那还是个用剑如神的男人,被人夺走了双手的男人,他叫谢原。”柳臻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她死死盯着符芙,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点表情。
而符芙脸色煞白,声音有些颤巍,“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呵,我便是那个木盒怪人,也是天下第一剑客谢原的妻子,柳臻。”木盒的真相大白,原来那不是她的兄长,而是她的夫君。
听到这话的符芙彻底瘫坐在地上。
“你可还记得你的这双手怎么来的?”柳臻慢慢从床沿站起来,步步逼近符芙。
“十年前,我夫君谢原本想退隐江湖,不料各门派不肯放过他,一路追杀,伤势不轻。可你的师兄薛历贪图名利,得知夫君到了幽山,便逼他立下生死状,在幽山峰顶对决。那一战薛历以为自己赢了,但怎么会知道是夫君故意掉落山崖,为的就是死遁。”
原来十年前的纠葛,到今日还未解开,符芙摩挲着双手,道:“师兄并非是贪图名利才挑战谢原,这一切皆因我起。我年轻时极爱剑术,尤其欣赏天下第一剑客,日日夜夜和师兄谈起谢原,可惜那时我不知师兄心悦于我,他听我谈起别的男人醋意大发,说自己若是与谢原比试,定是胜券在握,我自是不信的,于是他说,若他能赢了谢原,便要求娶我,我被吓了一跳,慌乱之中应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薛历赢了之后,你并没有嫁给他。”
“是,我的确没有嫁给他,是因为那日对决我也在场,我躲在树后,亲眼看见谢原掉了下去,悲痛欲绝,失魂落魄月余,师兄见我用情如此之深,便再也不提娶亲之事。”
“用情之深?你的用情之深就是把我夫君的手占为己有!”符芙继续说道:“幽山之事后,我二人寻了一处杳无人烟的山谷安顿下来,本以为我们会做一辈子的神仙眷侣,哪知薛历三年后发现了我们的踪迹,那日和往常别无二致,可我始终等不到夫君回来,后来我去寻他,恰好看到薛历一剑刺穿他的胸口,在夫君尚有一丝气息的时候,将他的双手活活砍下!薛历这个刽子手,他那张沾满血的脸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时我在孕中,行动不便,且因惊吓过度直接昏了过去,幸得高人相救,这才捡回来一条命,但也永远失去了我们的孩子。高人告诉我,薛历杀我夫君,就是为了那双为剑而生的手,普天之下,还有哪双手会比我夫君的手更适合拿剑,但是现在这双手,长在了你身上!”柳臻狠狠瞪视符芙,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
“对不住 ,真的对不住。”听到这里,符芙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出,“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那一年我和人比剑,中了暗算被挑断手筋,莫说拿剑,就连一张纸都握不住,我数次寻死,都被师兄救了下来,他答应我,一定让我重新拿剑,后来他带我去找邪医,那时我尚且不知是要给我换手,还是谢原的手,等到我苏醒时,一切都晚了,我如何认不出来那个我最敬仰的剑客的手,我甚至想自己砍下来还给他,但是师兄日日夜夜看守我,很久之后,我才接受了这件事。”符芙没有说,是自私的爱让自己最终接纳了这双手,她此生虽无法和谢原并肩,但有谢原的手陪伴左右,不失为另一种圆满,即使余生必须戴上厚厚的手套,去掩盖骇人的真相。
柳臻不愿意多言,她将自己的剑扔在符芙身前,说:“符芙,事已至此,无需多言,我夫君的手你已拿走太久,是时候还回来了。”
符芙沉默片刻,她缓缓站起身,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微笑,“这些年,我用这手做了很多事,唯独在用剑时,总感觉力不从心,想来是这手看不上我这不入流的剑术,埋没了它的天资。”她慢慢脱去手套,露出了手原本的模样。
符芙重重叹了口气,那不是遗憾,而是如释重负,她道:“一切的错都是因我而起,那也由我终结吧。”
她拾起地上的剑,轻声问:“你还会去找我师兄报仇吗?”
柳臻不言,只是背过身,给了符芙最后一点体面。
利刃划破血肉是无声的,但空气里的血腥味却是藏不住,等柳臻再次回头,符芙已然合眼,嘴角挂着淡笑。
那血痕出现在符芙的颈上,深约数寸。
“啪啪啪”,门外响起三道掌声,符芙抬头,看见邪医从门外走进来,他丝毫不在意已然断了气的符芙,越过躺在地上的符芙,他对柳臻道:“你倒是胆子不下,身受重伤还敢单枪匹马挑衅符芙,你就不怕她一招杀了你?”
柳臻摇摇头,“她不会,自从换手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下过山,若她是剑痴剑狂,应当早在江湖上树敌无数,但她没有,是以我赌她会因愧疚而死。”
“倒是聪明。”邪医夸道。
“前辈,有一事我一直不明,薛历当时只是想找一双手换给他的师妹,碎叶城死牢里看管了不少会用剑的重犯,若是用他们的手,不更合适?听了符芙刚才说的话,我思来想去,有了一个猜测。”
“哦?什么猜测。”
“告诉薛历我夫君还活着的人,正是前辈你吧。”
邪医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正是老头子我干的,怎么,你现在是想复仇?”
柳臻语气出奇的平静,“给符芙换手的人是你,救我的人也是你,答应让我夫君复生的还是你。符芙和薛历的命留不得,但前辈——只望前辈遵守你我的约定,待一切事情尘埃落定后,让夫君复生。”原来柳臻刚才并没有告诉符芙,救她的那位高人正是邪医。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邪医点头称赞。
“若我没猜错,第二场比试在崖下藏了两把假剑而后放毒的人,也是前辈你吧。”
“哦,这你也发现了?”
“前辈行事乖戾,不囿于常理,相比于救死扶伤,你更想看到武林大乱,一如多年前挑起武林争斗那样,江湖平静了太久,不是你想要的,而这次的起秀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诶呀,柳臻,你说你生得这么伶俐,为何偏偏要复仇,若是和老头子我一起戏耍人间,岂不快哉?”邪医啧啧不停,语气满是遗憾。
柳臻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她擦拭干净佩剑,说:“这手想必前辈已经熟得很了,一切就交给前辈处理了。”柳臻顿了顿,又道:“如今局面到此地步,前辈若是不想好戏散了,之后还请多帮衬帮衬晚辈。”说完,她转身离开。
柳臻往外走的时候,那日的情景又在脑中浮现,她昏倒之后再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邪医,而邪医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夫君死了,我把他的手换给了别人。”
柳臻恨得想立刻杀了他,但肚皮骤痛,她疼得在床上打滚。
跟着,邪医又说:“哦,你肚里的孩子也没了,真可惜,五个月了,是个女娃娃。”
柳臻看着扁下去的肚皮,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邪医笑眯眯地说了第三句话,“我能让你夫君复活,但是要拿你的命来换,你换么?”
柳臻抬头看着邪医,眼里的恨意滔天渐渐转换为平静,最终,她答应了这场不平等的交易。
第八章邪医明证
夕阳渐落,明正山的云都被映成了诡异的血红色,层层叠叠的,甚是骇人。
薛历来得比柳臻想象中的快,此时她在起秀大会第一场比试的比武台上打坐,远处飞来一人,剑刃带着强劲杀意,欲将柳臻一招毙命。
柳臻睁开眼,右手撑在地面,使出三成力,侧着身子来了一个漂亮的右翻,正正好错开薛历的剑。
跟着薛历又是招招杀意,丝毫不给柳臻喘气的机会,情急之中,另一人将薛历的剑挡了下来,中止这场打斗。
柳臻一看,原来是那个当时那个敢对峙薛历的徐长老,而四周的人也渐多,将三人团团围住。
徐长老道:“薛掌门,你这是做什么,此人不是被你关进了牢中?怎么如今出现在这里?而你还想杀了她?”
薛历双眼赤红,“她在牢中重病,我师妹符芙不忍,便放她和她师弟出牢,请来邪医医治,不料他二人竟敢杀了我师妹,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下此毒手!”
什么!符芙死了?!
此言一出,群侠大惊,符芙在江湖上颇有威望,如今死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异域人之手,此人还可能残害了自己的同门,霎时间,所有的刀剑都指向了柳臻。
徐长老也不再阻拦,薛历站在柳臻面前,叱喝道:“今日,便要你偿命!”
虽势单力薄,但柳臻毫不畏惧,她质问道:“薛历,你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我干的,你可有证据?符女侠是放了我出来,但你也说了,我身受重伤,怎么可能杀得了剑术了得的符女侠?而且我为什么不逃走,而是等着你来杀我?”
“哼,你受了伤,你那个师弟可没有,你师弟如今不在此便是最好的证据,若是带你一起逃,两人必定会被捉住,不如先留你拖住一段时间,好让他逃出生天。”
“这说辞天衣无缝,说得我都快信了。”
“还在花言巧语,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说罢,薛历正要动手,可人群后传来邪医的声音,“诶呀,这里好热闹啊。”
众人听见了,纷纷给邪医让出一条道,薛历变了脸色,邪医此人性格古怪,突然来此一出并非好事。
“邪医,什么风把你吹出来了?”旁人问。
“凑热闹嘛,我看这里人多,也想看好戏。”
“邪医,这里可没戏看,薛掌门正要替自己的师妹和各大门派报仇呢。”
“哦?报什么仇?”邪医饶有兴趣。
“这异域女子混入起秀会,在第二场比试的时候放出毒雾,伤了众多门派弟子,如今更是杀了薛掌门的师妹符芙,你说这仇该不该报?”
“就这点事?那山下毒雾不是山林里起的么,至于符芙,她是自刎啊。”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两边说辞不一样,该信谁?
有人说:“邪医,江湖人人都敬重你,但这话你说了可知是什么后果。”
邪医嘻嘻一笑,“有什么后果是我这个老头子受不住的?说来听听。”
众人见邪医笃定的模样,又说:“邪医既然这么讲,想必是有证明了,可否请邪医说一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邪医将手背在身后,围着薛历和柳臻两人绕圈子,“这幽山多年前埋了不知道人,那崖底可攒了不少尸毒,这么多年还都没散呢。”邪医朝着薛历脖子呼出一口冷气,“这一到晚上,山林里本来就雾气重,自然就把尸毒带了出来,你们这一个个的弟子哪里抗得过这经年的毒雾。”
邪医很满意周围人的神情,继续往下说:“至于符芙,我检查过她的伤口走向,只有她自己才能动手。”
人群里有人发问:“就不能是别人逼她动手的?”
“有人能在明正派的地盘上逼死明正派的符芙?谁这么大本事?是这个重伤到要死的人,还是那个三脚猫工夫都不会的臭小子?”第一场比试所有人都看过,叶琮处处都要柳臻挡刀挡剑,的确不像是能杀符芙的人。
“就算这些能洗脱嫌疑,那三把假的乱原剑是怎么回事,当时这女人可是带着一把足以以假乱真的剑来混淆视听,这目的又是为何?”
“假的?哦,这还真不知道,我这老头子也见过几次乱原,知晓其中玄妙之处,不如拿出来让我辨一辨。”在座的人里,,如非要找出一个人鉴别乱原剑真伪,邪医定是唯一人选。
事情发展至此,薛历再无拒绝的借口,命人去取三柄乱原剑,而此时,夕阳已然完全沉下去,明正派院内亮起数盏灯笼,照出黄色光晕。
三把剑并排放在了桌上,对应下面放了三块牌子,写上了找到剑的人的名字。
这三把剑外人看来并无太大区别,但是懂行的人眼里,一眼就能看出其中一把其实非凡,只是无人可证明这一把就是谢原的。
邪医看了一眼亮堂的灯笼,摸着胡子不急不缓地说:“我行走江湖数十年,和各路高手们相熟,连他们身上有几处伤口、是什么所伤都明白得一清二楚,如此说来,老头子我认认哪把是真乱原剑倒也不难。”邪医的手抚过每一把剑的剑柄,细细感受每一处纹路。
“你问为什么会有三把乱原,老头子可不清楚,我只知这乱原是名剑,它从矿石到技艺都是顶尖,来历非凡,但还有一桩江湖人鲜有人知道的秘密,那便是——乱原剑会在月光下发光。”话音刚落,邪医一抬手,袖□□出数支针,针四散开来,将所有灯笼熄灭,四周倏地暗了,徒留头顶的月光,此时再看桌上的剑,只有第三把剑透着那通透的光辉,而这把剑的下面,对应的正是柳臻之名!
柳臻趁着所有人讶然之时,挣脱左右束缚,她冲至桌前,信手拿起乱原剑,剑尖直指薛历,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听到柳臻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薛历,如今我可洗清了冤屈,这剑既然是真的,那第二场的结果就应当作数,按照规矩,最后一场便是我和你的比试,你敢不敢应战!”
第九章一战成名
风静止了,树叶不再摇晃,灯笼又被一盏盏点亮,月光重归黯淡,但所有人的心跳都是急促的,他们在等,等一个会给江湖带来巨变的回答。
之前薛历从未正眼瞧过柳臻,就连刚才要杀她时,也视她为蝼蚁,可以由他摆布。
自从当上掌门后,江湖上还从未有谁敢轻易挑战他,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多年不得的师妹,还不曾有什么能拦住他,一个小小的异域女子,又能算得了什么?
薛历遣散众人,这比武台上就只剩他和柳臻二人,而柳臻右手执乱原剑,旧时的回忆涌上心头。
这数年来,柳臻靠着两件事支撑自己活下去,一是复活谢原,二是杀了薛历。
谢原真的能活吗?柳臻不知道,她从不知死人复生的奇事,尽管这是在碎叶,一个充满了神话的国度,但这样逆天而行的事情同样骇人听闻,是以,她需要仇恨作为支撑,让她咬牙度过每个绝望的时刻,逼她相信那个渺茫的奇迹,直至抵达希望的前夜,而这个仇恨的对象即是薛历。
那年薛历不仅是砍去了谢原的双手,他还将谢原一剑穿心,一个人没了心便是失了所有生的可能,而柳臻和邪医的不平等交易即是让她以身养夫心。
邪医将谢原残破的心移植到柳臻身上,代价就是柳臻失去了自己的心,以及每月十五要承受因换心而带来的五脏六腑翻涌、全身抽搐吐血之痛。
而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七年,这七年里,她除了痛到无法动弹的那些天,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精进剑术,只待谢原的心脏治愈好后,她也有足够实力入江湖、杀薛历。
许是等了许久,薛历不耐烦了,他冷哼一声,“怎么,动弹不得了?现在可由不得你逃走。”
柳臻摆好起式,“那就请薛掌门赐教。”
柳臻率先发起进攻,她踮脚凌空而起,在空中一个转身,直冲薛历面门而去,薛历自是侧身避让,两人堪堪错身的那一刹那,柳臻的右手却是将手腕一翻,剑刃贴着薛历的右脸而过,留下一道血痕,而柳臻回他冷冷一笑。
薛历吃痛,他抬手抹去渗出的红血,用了十成力逼近柳臻,两人在空中乱斗起来,两条身影变幻极快,剑与剑之间碰撞出干脆的锵锵之声,但很快,明眼人就看出来柳臻逐渐落了下风,破绽一个接一个,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围观的众人有声音传来,“我看这女人就是找死,她气息不稳,武功又不如薛掌门,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另一人发言,“且不说她本事如何,但是这套剑法眼熟得很,莫不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谢原的那套乱世剑意?”
“怎么可能,谢原那套剑术可是独创的,也没听说他有弟子。”
“非也非也,我曾有幸看过谢原亲自使那套剑术,和这女子现在用的八九不离十!”
而战斗中的薛历也看出其中端倪,他逼停柳臻,两人的剑刃错开相抵,谁也不肯退让。
“你怎么会谢原的剑法?”
“你说这是为什么。”
柳臻一记扫堂腿,踢中对方膝盖,薛历不及防备,让柳臻的剑尖刺进手臂半寸。
但柳臻并没占到多大优势,薛历化剑为刀,直砍柳臻脖颈,与多年前杀谢原的那招无异。
柳臻被逼退到比试台边沿,眼见就要坠落,薛历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今天你只会是个死人。”
前后无路,进退无门,可柳臻还想做最后一搏。
忽地,天空笼罩着嘈杂的轰鸣,仔细辨认,是万鸟齐发的轰鸣,闹得所有人耳朵不堪重负,几欲流血。
叶琮来了!
趁着薛历晃神之际,柳臻迅速退避到安全之处,而叶琮乘着鸟群而来,跌落在她周身,他不管自己是否受伤,而是赶忙去查看柳臻的情况。
“柳姑娘,你可还好?”
柳臻看他,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放心不下你。”
叶琮的眼神太纯粹,饶是柳臻,此刻也只能避开,继续应付薛历。
而此刻的薛历已被重重鸟群包围,看眼就要被淹没,却不知他从哪里扔出来一个火星子,顿时四周成了火海,而鸟群也纷纷携火散去。
“柳姑娘,你就在这歇着,剩下的让我来。”
说完,叶琮大步迈向熊熊火海之中,此时的薛历早已杀红了眼,浑身衣物被鸟啄得破败不堪,失了往日风度。
“让开,不然你们一起死。”薛历威胁道。
“我不会让你动柳姑娘的!”叶琮双手握剑,明明破绽百出,但眼神异常坚定。
“呵,想死的人总是活不长。”
薛历不再客气,一招一式都是下了狠手,叶琮招架不住,咬着牙硬扛来者的进攻,很快二人就要打到柳臻所在之处,叶琮一反先前的躲避,竟然妄图胸口接下这一击,和薛历同归于尽。
但乱原横插进来,挑开薛历的剑,柳臻怒吼叶琮,“你在干什么!”
“我——打不过他,只有这种笨法子。”
柳臻狠狠抽了叶琮一巴掌,“你给我清醒点,你是我请来的杀手,是来帮我杀薛历的,若是你轻易死了,这辈子都是窝囊废,绝无可能闻名江湖。”
还不待叶琮反驳,薛历带着满身血气从天而落,剑尖朝着柳臻的天灵盖,像是要将她钉进大地。
柳臻一把推开叶琮,抛开乱原剑,用右手生生接下这一击,剑刃穿透她整只右手,露出森森白骨。
“不!”叶琮目眦欲裂。
此时乱原剑飞回到柳臻的左手,柳臻忍着剧痛,左手使出全力,将乱原刺进薛历的心口。
薛历不敢置信,他看着插在胸前的剑,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你是——”
柳臻勉强站定,笑得灿烂极了,她说:“这是乱世剑意的最后一招,是我夫君谢原教的。”
薛历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喘息数口,终究未言。
明正派掌门薛历,死了。
第十章以心换心
眼见薛历咽了气,柳臻再也支撑不住,任由身体后仰,意外落在叶琮怀里,叶琮双手抚上柳臻的脸,哆哆嗦嗦,话不成句,“不,不,为什么,为什么……”
柳臻此刻笑得淡然,“我刚才骗你的,你带着鸟群而来之时,已经成了江湖闻名的大侠了。”
“我不要当什么大侠,我去找邪医前辈救你,他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的。”
邪医适时出现在二人身后,他摇头晃脑道:“柳臻啊柳臻,早就同你说过,你这身子不可受伤,如今伤成这样,你那颗心脏算是前功尽弃。”
“前辈,你答应过我的,如今怎可反悔!”柳臻左手紧捂着心口,“你听啊,这颗心脏还好好的,它在跳,它是活的。”
“你伤得如此重,若是要救你,须得用大量烈药,你这颗心脏可就废了,但也并非全然无办法,若是活活剜走这颗心,可保它安全无恙,但这一来,你可见不到你夫君的最后一面。”邪医捋着胡子,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就剜走我的心!”柳臻想都不想,就做了选择。
“等等,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什么剜心不剜心的,邪医前辈你别说这种故弄玄虚的话了,先救柳姑娘再说,求求你了!”叶琮快哭出声来。
“叶琮,我救不活了,但我有一事求你,你可还记得我们藏木盒宝藏的那个山洞,我死后,麻烦你带着邪医前辈去一趟,那是我此生最爱的人谢原,我如今种种复仇之举皆是因为他。”柳臻哀求着,害怕叶琮说出一个“不”字。
“什么爱人、什么木盒宝藏,我不管,我要你活着!”叶琮倔强不肯答应。
见状,邪医却有了别的主意,他问叶琮,“是不是只要能救活柳臻,你什么都愿意做?”
“是!”叶琮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好,那我给你说个故事。”
剑客、追杀、换手、养心、复生,无数回忆在邪医的口述中变得清晰起来,而听故事的人,一个紧闭双目,另一个则神色晦暗。
说罢,邪医问:“柳臻也不是没得救,但是救她就不能救她夫君,救她夫君她就得先死,难哦难哦,”邪医画风一转,“但是,若把你的心给谢原,那柳臻和谢原就都能活。”
“这怎么可以!邪医前辈!这颗心我养了许久,也不是所有人的心都能换给夫君。”柳臻厉声拒绝。
“能控百兽之人,百年难得一见,其自身体质融于万物,才可喝令群鸟,是以他们就是最天然的药引。”邪医像是在谈论一味药材,而不是一条人命。
“我不会答应的,这是你我的约定,无须牵扯旁人。”柳臻死死盯着邪医,她想过依邪医的性子,他最后会反悔,但是她不能接受拿叶琮的命来换。
“救不救你或者谢原,全看我心情,我现在偏偏要问,这臭小子是不是愿意换心。小子,你怎么想的。”
叶琮并不回答邪医的问话,他轻轻抚摸柳臻的面庞,用轻柔的声音,说:“柳姑娘,从来没告诉过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在心里装了你,舍不得你痛,看不得你哭,更不忍心你难过。”
这直白的感情让柳臻呼吸一窒,又听他道:“你与你的夫君谢原的确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谁会想拆散你们呢。何况我叶琮想出人头地,你说我的心给了谢原,是不是也能沾光几分?”
“叶琮,你别犯傻,这事和你无关!”
“和我有关,你的一切事我都想有关。”叶琮温柔抱住她,嘴唇轻触柳臻的额心。
“叶琮!你——”柳臻还没说完,脖颈后迎来一击,是叶琮动得手,晕过去之际,她听得叶琮说“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我这也算是报了你之前在地牢里点我穴道的仇。”
而后,柳臻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时间过了多久,柳臻不知道,也许一个时辰、一天、甚至一个月,她睫毛微微颤动,从沉睡中苏醒,而眼前的人,是日夜思盼的谢原。
“阿臻,你醒了。”谢原笑着,脖子上带着可怖的疤痕,柳臻分明在他脸上看见了叶琮的神情,一如往昔。
苦涩又喜悦的泪水从柳臻的眼角滑落,浸入被衾。
等柳臻身子彻底痊愈后,夫妇二人才决定启程回家,这时的柳臻右手已废,凡事只能借用左手,或是谢原帮她。
他们二人着粗布衣裳,共乘一骑,走在乡间小路上,夕阳西落,景色极美。
“打从我活过来之后,我感觉我的心好像比之前更爱你了。”
“是吗?让我来听听。”
柳臻耳朵靠近谢原的胸膛,仔细聆听着那有力的跳动。
谢原一把抱住柳臻,喃喃道,“阿臻,我爱你。”
“我也是。”
柳臻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打湿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