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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飞鍠·下 ...

  •   “你还没进入正题。”程墉瞥了眼讲得入神的南飞鍠,催促他快点把故事核心讲出。
      “程兄你别催,武道精进的过程也是重点……”程墉听他那么说,无奈地叹气,闭上眼冷漠地扬了扬眉,不置可否。感受到好友一系列神情变化背后透露的失望,南飞鍠顿时倍感压力,坐立不安。
      “好吧好吧,我是还没做好准备跟你全盘托出,因为这实在是太丢人了。让我缓缓,慢慢说。”南飞鍠难为情地捂脸,不知道故事该如何继续。
      “豁出去了!惊堂木一拍,上回书说到……额,程兄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这也太凶了,跟你平时形象区别好大,你这样搞得我压力也好大……”
      那、你、就、少、说、废、话。程墉试图用眼神来表现自己内心撰写的长篇不满的沉郁顿挫,拿着茶杯往桌面就是重重一磕,磕得茶具各部位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额……那天我浅抿了两杯,而亦姑娘——喝了两坛……的量。”南飞鍠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吐出那么一句话。
      “那也不多。”平时我们喝也差不多这个量,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对,程墉心里想。
      “不,我指的是酿酒缸的两坛。”南飞鍠捂脸苦笑,面色赧红,“一滴不剩。”
      “那是两缸……不是,你是说亦天铃把陋室里你放的那二十斤酒全喝了?!”
      “嗯……虽然没那么多,但也差不多了。”
      “你没拦她?”
      “没拦动,拦不住,不好拦。”南飞鍠将自己阻拦失败的原因划分层次总结出三个词,言简意赅,令人信服。
      “我刚给自己倒完一杯酒,抬头就看到亦姑娘仰头把小半坛吃进肚子里了。我刚想出言制止,就被她用‘平日南兄提坛畅饮的时候我可没有对南兄诸多置喙,还是说南兄舍不得跟朋友分享好酒?没想到以酒会友出名的南飞鍠、南大侠是个如此吝啬的小人!’给堵回来了。程兄你也知道她有多伶牙俐齿,我说不过她,只能看着她仰头又喝一杯。”
      “啊不,是一大口。”南飞鍠进一步更正。
      “……”程墉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赞同和理解,然后又向南飞鍠提出了另一个方案进行求证,“你没动手把酒抢过来?”
      “……”可疑的红晕迅速爬上南飞鍠的脸庞,他支支吾吾,“我当然试了!但亦姑娘为了不让我抢到手……把酒藏、藏胸口了。我根本无从下手。亦姑娘一开始喝酒喝得豪放,整坛拿着喝,我当时见不妙就连忙劝阻,开头就把大坛的酒成功扒了下来,可当时亦姑娘好像已经喝上头了,吵着要接着饮,甚至以指用上剑招逼我松手把酒交出来。我连连后退,但亦姑娘饮酒后剑招凛厉异常,我又怕伤着她而压抑了自己的功力只顾着躲闪。后面我不小心漏了个破绽让亦姑娘抓着了,中门大开,眼见着亦姑娘的手指刺过来要击我穴位逼我松手,当时我就灵机一动,心想酒坛跟朋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就将酒坛向空中一抛,用飞霜把它打碎了。”
      突然,南飞鍠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欲盖弥彰的着急口气连忙将话题接上,“虽然大酒坛被击破了,可这并没有让亦姑娘停止寻酒。她盯上了我放在架子上的壶装酒,转头就把它们全扒走,运起轻功躲到陋室的洞壁上接着饮。我就没拦住……”
      南飞鍠用挫败的语气遮掩自己的异常,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脸在烧,他在内心乞求着程墉不要对他的停顿有任何的追问。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程墉注意到了南飞鍠的异样,但他保持着他一贯的善解人意将南飞鍠的部分隐瞒轻松揭过,“所以……她是把你的酒壶贴身藏了起来还爬上了陋室顶,所以,你拦不住。”程墉了然地点点头,平静地浅啜一口新换的热茶。
      南飞鍠点点头,他很想把注意力继续关注在跟程墉的对话上,或者是眼前那杯已经半凉的黄山毛峰,可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回想当日抢酒的种种。
      【】
      厚重的酒坛在半空被击碎,南飞鍠怕酒坛的碎片会伤到亦天铃,他连忙挥着飞霜把亦天铃护在剑下,将酒坛的碎片拨开,固体的酒坛碎片容易躲,随着酒坛破裂破四散开来的酒却不容易躲,飞霜自带的寒气能将大部分酒液瞬间凝结成冰块然后轻易拨开,南飞鍠直接受到飞霜的庇护而不沾染一滴酒液,但仍然有小部分酒避过了剑盾,滴到亦天铃因酒气染上酡红的素净脸庞上。
      亦天铃被酒迷得意识有些迷糊,对自己的现状没有非常清醒的认知,只记得自己想要更多更多的酒,自己模模糊糊意识到刚刚追的那一坛酒被人在半空打碎了,酒液凌空下坠,鼻腔充盈的都是那坛酒淡淡的酒酿香气。太浪费了,亦天铃拖着沉重的意识对面前的古怪情况作出了古怪却合理的评价,然后亦天铃那颗从小经历农村勤俭节约教育熏染的心驱使着她要对面前这坛以从天而降的形式被浪费的美酒做出补偿。
      南飞鍠感觉自己未持剑的左手被触碰,扭头,发现是亦天铃,可待他看清亦天铃脸色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涌,内功运行顿时一滞,他被惊得飞霜都忘了挥舞,像只受惊的兔子原地跳起后退。南飞鍠靠着木桌,胸膛剧烈起伏,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飞红让少女不施粉黛的脸颊多了分胜似杜鹃的娇艳,她微仰着头,双目湿润,吐出丁香小舌试图接过空中落下的酒滴。她似乎站不稳所以才要依靠着南飞鍠做支撑才能维持住自己仰头接酒的姿势,他的手臂刚才感觉到了一阵细软的触感。是亦天铃的手臂还是她的腰肢?不,那都不重要……
      刚才短暂的亲密接触和异性好友这样突如其来不设防的模样对少年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少女柔软的身姿、隐秘的舌头、迷离的眼神无一不是导致南飞鍠此时心跳如鼓的罪魁祸首。它们与他熟知的一切相比是那么的不同且富有吸引力,它们嚣张地往少年躁动的心粗暴地添了一把柴,火旺得似乎要把南飞鍠的四肢燃尽。
      “亦姑娘你喝醉了……”南飞鍠沙哑着声线试图将自己从窘迫中抽离,却不料听到亦天铃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哈哈哈哈!对,我醉了,但我觉得我还不够醉,不够醉!还没到能耍醉剑的程度!南兄,书架上的酒我全都拿走啦!”
      南飞鍠连忙收剑抬头,只见亦天铃单手攀在陋室的洞壁回头张开手臂向他大笑,笑声肆意飞扬,连带着各种材质的瓷器酒壶相碰的脆生声响,两相协奏共鸣,如同陋室内突然奏起了一首轻快的歌。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南飞鍠顾不上继续关注自己的少年心事,他连忙细瞧找寻那些瓷器相碰的声响来源,可当他真的找到他那些心爱酒壶的所在时,他不禁睁大了双眼。
      因为他的酒壶被塞在了亦天铃那兜浅布厚的前襟兜帽里,亦天铃为了固定它们防止他们掉出来,有几瓶还被塞进上衣胸脯领口,让亦天铃一小节白皙如蝤蛴的脖子被迫露了出来。
      “亦姑娘你爬那么高干什么!快下来!危险!”南飞鍠仰头看着那个总会出人意料的女孩,焦急地大声喊,他作势要运起轻功把亦天铃接下来,可亦天铃刚瞅见他的动作就翻身躲去了陋室另一处洞顶。
      女孩得意地大笑,笑声脆如响铃,跟着酒壶碰撞声一同响起,说起来也奇怪,虽然亦天铃移动的动作幅度很大,但所有酒壶都安安稳稳一点都没有要掉下来的迹象。
      醉酒之人依旧大言不惭地发表着她的兴奋之言:“论轻功南兄你是比不过我的,我现在感觉非常好,非常好!南兄你就不要阻拦我喝酒了!嗯?你是恼我不能把酒多分你一点吗?那好吧,我还你一瓶、就一瓶……”亦天铃打了个酒嗝,憨笑几声,伸手从胸前领口慢悠悠地掏出最小的酒壶,“毕竟你可不能喝多啊……那我再多给你一瓶、一瓶……唔……就这瓶最小的吧!”
      亦天铃将将把酒壶提在手上,她探出头向下方的南飞鍠望去,她因醉酒眼前有些模糊,为了看清她用力睁大了双眼,从南飞鍠角度看过去会让她有种天真的懵懂幼稚,他听见她喊他的名字:“南兄……南飞鍠!”
      她的声音带着如同羽毛瘙痒一般余韵的鼻音,呼唤里含着一目了然的戏谑,它们伴着她嘴角的笑意顺着满室的酒香轻扬,令人头昏,更令南飞鍠产生了一种无论亦天铃接下来的请求是什么,他都可以为她做一切的冲动。
      “在、我在!”年轻的剑者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此刻的乱如勾结成一团鱼线的心绪,明明他还没来得及碰酒就已经感觉有种晕眩感从心底升起,他紧张地等待着亦天铃接下来的话语。
      “南兄,那你可要好好接好了!”亦天铃笑的时候喜欢皱一皱鼻子,笑意从咧起的嘴角顺着娇俏的鼻头染进艳如鄱阳湖潋滟的眸子,美得迷魂夺魄。
      南飞鍠明明知道亦天铃在说的是将她正调皮摆动的酒壶接好,但他不禁会将这简单的要求扭曲成这是她向自己将她接入怀里的邀请,他的一边思绪告诉他不要自作多情,另一边却在高声反驳,催促着南飞鍠将双臂张开,张开成一个能容进一个人的拥抱,一个远大于接住一个小酒壶需要的怀抱。
      当然,最后落入他怀里的不是佳人,而仅仅是一个跟女孩眸色相近的绛色小酒壶。南飞鍠握着酒壶郁闷地叹气,他接着仰头关注着壁上少女的一举一动。
      “亦姑娘,在洞壁上饮酒多不痛快啊!你下来,在书桌上饮酒,我保证不再打扰你,让你好好喝个够,也让你好好耍剑!”他再一次劝说几乎粘在洞壁上的醉酒少女,但亦天铃醉酒后表现出与平常完全不同的固执和叛逆。
      她听到南飞鍠的劝说厌烦地摇摇手,反手从兜帽抽出一瓶酒,单手用嘴拔开酒塞,顺嘴吐掉,紧接着仰头痛饮,久久她才停下,发出一声痛快的呼声。美酒顺着嘴角溢出,滑过她流畅地下巴线条,划过脖子,没入她的深色衣领将那一片布料打湿。
      “哈!不——要!上面风景大好,下面除了南兄对我的苦瓜脸可没什么好景可言,无美景相伴饮酒不痛快!要不南兄你也上来?在这里能顺着陋室洞口看到月亮——长成一条线的月亮!阁内哪有地方能看到那么特别的景色。”
      亦天铃在空中大幅度摇晃着酒壶,似乎是在挥洒泼墨,以酒代笔要将眼前景色书写在空中南飞鍠看不到的宣纸上。她动作豪迈,大有“狼肺雕心”霍坦饮酒的豪放之风,有种说不出的粗犷。突然她停了下来,她虚眯着眼欣赏那被石壁切割成一条细线的圆月,而后高举酒壶遥敬明月。
      又是一壶,饮尽的酒壶被亦天铃随意抛弃,南飞鍠在下面急急忙忙地将酒壶接住,将其搁置在一旁后,他实在是放心不下亦天铃一个人在上面,就也运起轻功来到亦天铃身边,学着亦天铃的动作单臂攀在石壁上。
      “你来啦?”看着亦天铃现在嬉皮笑脸的样子,南飞鍠什么气都生不起来,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将亦天铃手里的空瓶接过手,挂在自己腰带上想着待会下去就将瓶子放好,不然仍由她把空瓶随处摔,到时候满地都是尖锐碎片,她落地都没处下脚。
      一向嗜酒的南飞鍠现在半分琼液都不想碰,但他依旧坚持不懈地试图将亦天铃藏兜帽的酒壶拿出来,倒不是他想喝,只是比起口腹之欲,面前喝得几乎烂醉的少女更需要他去关注。他紧盯着亦天铃的动作半曲着手臂,做好随时偷袭夺酒的准备,但他只敢盯着藏在亦天铃脑后的几瓶,极力不去关注亦天铃塞在前胸的各色瓶子,也不去关注她露出来的半截细脖和濡湿的前襟。
      亦天铃注意到了南飞鍠的意图,但她不甚在意。她继续仰着头饮酒,半睁着右眼观察南飞鍠的动作,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南飞鍠右臂突然猛袭直冲亦天铃正面,长臂试图绕过亦天铃从左侧将兜帽里的酒拿走,亦天铃迅速反击,拿着酒壶的左臂将南飞鍠的手拨开,在空中接过她抛起的酒壶同时,下垂的壶底刚好又将南飞鍠蓄意的突击拆解,亦天铃回旋手臂,她再次痛饮发出畅快的赞叹声。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有着独属于她的灵动和机敏,让南飞鍠无奈之余又不得不在内心对她对的灵巧发出叹赏。
      两人在壁上你来我往地又拆了数招,南飞鍠虽偶有收获将亦天铃兜帽里的酒都清了出来,但依旧没能阻止亦天铃饮酒的步伐,数招下来让亦天铃抓着空喝光了藏在领口的两瓶酒。亦天铃体内有五炁朝元、浑沌气海护体,平常酒量并不能让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所以她比往常喝多了一些,难得地感受到了身体失控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喝得足够醉了。
      “喝够了,该下去了。”亦天铃眯着眼对南飞鍠轻笑一声,像只喝醉了的小狐狸对他人炫耀自己美丽的毛皮,南飞鍠心神一荡,浓黑的剑眉微微扬起。只见她一个鹞子翻身平稳落地,动作流利不像是饮醉的样子,如果不是南飞鍠一直观察着亦天铃发现她行动中不经意的摇晃和微微睁大的眼睛,他都不会相信亦天铃是真的喝醉了。
      【】
      “这样,那你一开始说自己被误事是什么情况?说到现在好像也没个解释。”程墉手指敲敲桌面,发出嗒嗒声,然后用平淡的声线将南飞鍠拉回现实。程墉只是想让南飞鍠不要走神,可出乎程墉意料的是,南飞鍠听到程墉的追问后剑眉高高扬起,褐色的头发都好像因为情绪的变化变得膨胀了些,手指紧张地搭在自己的白色中衣上,眼神飘忽不定。
      这让只是粗浅读过几本武林小说拿来解闷的程墉联想到那些在行侠仗义的故事里频繁出现的忸怩不安的黄花大闺女们。
      一个令人不安的同时又让人觉得滑稽的猜想涌上程墉的脑海,猜想之诡怪让他不禁需要通过捂嘴这一动作才能堵住他下意识的惊呼。程墉细长的眼睛被迫睁大,里面写满了震惊和对好友因好笑而产生的奚落,他刻意压低放慢的声音从他手下溢出,他向本人求证他似荒谬又空穴来风的猜想:
      “你该不会……被亦姑娘醉酒调戏了吧?”
      南飞鍠此前脸上所有的惊恐羞恼顿时都有了理由,这一切都是那么地顺理成章。褐发少年因好友敏锐的揭穿而没了平日行侠仗义的大胆豪爽,他腼腆地将视线扭开,单手撑着下巴,满脸通红不作回答。程墉见他如此也只能微妙地眨眨眼,低头给南飞鍠身前全凉了的黄山毛峰换茶,心中思忖要如何将眼前尴尬糊弄过去。
      在茶水流动的声响间,程墉听见南飞鍠低沉、语焉不详的应答:“唔……那天……我的肚脐眼被亦……墨拓了……”
      程墉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
      南飞鍠、你、说、了、什、么?
      【】
      南飞鍠在亦天铃下来之后也紧跟在后面轻巧落地,他像是怕打扰什么一样有意放轻了动作。他护在亦天铃周围,紧张地将周围一切可能对亦天铃造成伤害的清理干净,然后疑惑地看着亦天铃鼻尖跟书桌上摊开的秘籍之间微不可见的距离,她几乎要贴上去了。南飞鍠不清楚亦天铃想要做什么,如果她要舞剑为什么不来抽飞霜,反而钻进纸堆里?她在研究什么?她在书桌上摸什么,在找什么?
      “亦姑娘,你需要笔墨吗?”南飞鍠惊讶地拉住亦天铃的手肘,阻止她进一步向墨砚靠近,她鼻尖差点就要碰到墨汁了。
      “哦!是南兄!我刚才是在找毛笔但有点看不清,咦……怎么这有那么多个南兄?不对不对,南兄刚才还只有一个,额,我现在伸出了几根手指?”亦天铃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试图努力数清眼前究竟有几根手指,眉头皱起又松开,“一,二,三……五?唔,看来我醉得不轻……”
      然后她冁然而笑,向南飞鍠摊开手掌,“不过偶尔放纵一下的感觉也真不错,而且我目的也达到了,但我现在手痒得不行,想在耍剑之前写点什么。南兄能帮我拿一下毛笔吗?”
      “亦姑娘你是想题字写诗吗?我帮你找……!亦姑娘你拿我飞霜做什么?”南飞鍠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喝酒后能那么善变,他刚把毛笔从桌面纷乱的书籍中抽出来,就感觉背上的剑匣一轻,回头发现亦天铃已经把飞霜拿在手上耍了个剑花,摆出了起手势的动作。
      “因为我发现用剑也可以缓解我的手痒,所以我就把飞霜从南兄那借过来了。虽然我这是不问自取,但南兄不会怪我的,对吧?”亦天铃俯身歪头,语气蛮横又可爱。
      南飞鍠一时语塞,无言以对。从理智上他应该拒绝,因为现在看上去并不是一个练醉剑的好时机,但情感上,对剑道痴迷的南飞鍠想看到醉剑的完整姿态,而且他发现自己对于亦天铃的请求毫无招架之力。他一直都是个率真的人,情感往往都会战胜他的理智,他的心跟着烛火摇曳,最后他只能摆摆手再一次表达对亦天铃的纵容。
      孔子言: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南飞鍠看着亦天铃得到他许可后得意的笑容,心里反省自己平常饮醉是不是也会给周边人添了麻烦,然后当他在记忆搜寻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他在侠隐阁后的每一次醉酒身边都会有他亲密的好友的陪伴,而其中出现频率最多的,是亦天铃的身影。
      她总会劝拦他,照顾他,又会适当地纵容他,她的关心和爱护在他身边从未缺席。那他对亦天铃也该滴泉之恩涌泉相报吧。
      南飞鍠低声惊呼,亦天铃顿时收敛笑容,连忙踉跄起身询问南飞鍠发生了什么,南飞鍠摇摇头,催促着亦天铃快点练醉剑。亦天铃盯着南飞鍠看了好一阵,好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没事后才缓慢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她初练醉剑的空地。
      亦天铃站定,将胸中浊气吐清,而后抬头直面顺着狭长洞口深入的长线月光,白线将她的右眼照亮,红眸如同通透的石榴石闪烁着美丽的光。她轻抬飞霜,洁白的月光在飞霜上反射,光线层层叠叠,一朵晶莹的白花在剑身上瞬间绽放。突然,她手腕一抖将飞霜的白花抖落,剑尖向下斜指地面,剑身与长线月光重叠,月光便顺着飞霜倾斜至地面,流了一地的月华。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亦天铃浅声低唱起六百年前“诗仙”的名作,她伫立在浓淡交错的阴影间,飞霜轻拂地面,月线在剑身上流转,似是从花丛中挽住一朵皓白的栀子花。她声音低缓,情绪暗淡,迥别于刚才的嬉笑模样,平淡的嘴角透露出来的寂寥瞬间让南飞鍠把心提了起来。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亦天铃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她几乎无法走出笔直的直线,只能顺着泼洒的烛光踏出一圈又一圈的圆弧。亦天铃手腕柔软地摇晃起来,就像她刚才在石壁上举酒遥敬明月时摇动酒壶一样晃动着飞霜,月华如琼浆在飞霜摇晃出的各式大小圆环上四溅,低低的叹息声混合着飞霜破空的清鸣在陋室回响。亦天铃的影子绕着垂下的月光舞蹈,它看起来是那么的灵动轻巧,与它主人舞蹈中的自怜大相径庭。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南飞鍠跟着亦天铃的低唱声喃喃,而后他看见亦天铃的动作突然狂乱了起来,只听亦天铃的声音逐渐高昂,情绪不断攀升,亦天铃似乎是领悟了什么,发出一声憨笑,她让飞霜的剑影将月华绕成一朵白玉兰在洞影中盛开,盛开的花瓣向南飞鍠致以盈盈的笑意。花瓣破裂,顺风而舞,陋室刮起一阵白色的风,直直吹向南飞鍠。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那朵白玉兰迅速向南飞鍠袭来,剑招飞舞刮起的疾风扑向南飞鍠,他的前发撩过他的脸颊,但他浑然不觉。亦天铃这一次的醉剑跟上一次有云泥之别,更为流畅、自然,带着顺畅攀升的诗意,他被她流动的剑意的打动,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跟她对剑。但他身边此时没有称的武器,他也不认为现在陋室里会有比飞霜更锋利的剑器,但他心中旺盛的战意跟对剑道的追求催使着他将眼前的一切记录在心。无论是青城派那绚丽的剑弧玉兰,还是倾洒四溅的月华,还是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嘴角的笑,他发誓从今往后每到月圆他都将会想起这一幕,将会在夜里反复琢磨思索,久久不能忘怀。
      身边唯一能握持的就是刚刚掏出的毛笔,可细长脆弱的毛笔怎么能与飞霜的坚韧金属相比?南飞鍠不管,他的直觉比他的逻辑先走一步,他模仿着亦天铃将内力转化成薄膜将笔覆盖,也许算是毛笔的体积与长剑相比小了很多,亦或是南飞鍠的急智再一次在战斗中发挥它的神奇,总之,他在剑风离他三尺远之时顺利完成了毛笔的内力覆盖,平细坚韧的棕竹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蓝光膜,那正是南飞鍠水属性功体的特征。被内力加持的毛笔比正常状态要更多了一分刚韧,但这点刚韧在飞霜面前根本不够看,不过他本意也不是想让竹与金属硬碰硬。
      多年的流浪生活让南飞鍠磨练出了一双锐利的眼,在战斗中他能看清很多常人无法捕捉的细节,而且飞霜在他手上挥舞了不下万次,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他的佩剑,他伺机而动,等待能战胜对手的时机。他捕捉到亦天铃的剑风虽然凌厉,但她的动作依旧受到了酒精的影响,每一次挥舞飞霜都会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滞。他尝试捕捉这个突兀的停顿,但他当务之急是躲避飞霜的锋芒,躲避醉剑“我舞影零乱”的数次快速追击。他步伐敏捷连连后退,左闪右避,但亦天铃的剑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飞霜剑身自带的寒气好几次逼近他袒露的前胸,激得那里生出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他听见亦天铃带着醉意的轻笑:“南兄看招!”亦天铃的剑又近了一些,南飞鍠几乎是贴着飞霜侧身躲过这一次的刺击,飞霜掠过他的额发,寒气让发丝结上了细细的霜。他抓住毛笔的末端,吸满墨汁的羊毫部分几乎将全部所有墨汁都留在他手掌,他将毛笔最坚韧的笔杆作为自己的武器,趁着这一次故意的贴近将毛笔打在飞霜最容易受力的剑尖下前刃部分,未施多少力就轻松将剑拨开,为自己夺得了更容易应对亦天铃下一步动作的空间。
      可不料,南飞鍠刚拨开飞霜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他顺着直觉赶忙向后退了一步,只见亦天铃手腕内旋一翻,她略去了“永结无情游”前置的后击,直接让飞霜的剑尖由下至上划破了南飞鍠的衣服,顿时南飞鍠上衣被分成两半左右大开,被亦天铃有意减弱内力加持的飞霜剑尖虽然没有接触南飞鍠的皮肤,但外泄的剑意让南飞鍠小麦皮肤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红痕,虽然此刻因为战意充盈全身,让南飞鍠无法感觉到这红痕带来的刺疼,但南飞鍠丰富的战斗(受击打)经验告诉他,待会他可能有一阵子罪要受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这还不是他今天要遭的最大的罪。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南兄你衣服跟你各分散了欸。”亦天铃剑招将老,在换招之余还有空胆大包天地曲解诗仙原句来发表她那不合时宜的幽默,南飞鍠听了之后只觉得没有比这一刻他更能清楚亦天铃到底醉得有多不清了。
      “亦姑娘,真不知道你清醒之后回想起今夜所作所为会让你露出什么表情。”南飞鍠苦笑,在亦天铃换招的空隙他将毛笔切换手拨开从他左方来的袭击,空出的右手捂住肚子以防被攻击,于是手掌的黑墨全蹭到了他结实柔韧的腹肌上。他感觉他快要抓到那个不和谐的停滞了,他提前对亦天铃发出警告:“现在让你拿着飞霜实在是太危险了,亦姑娘你还是先把飞霜还给我吧!”
      “如果南兄你能做到的话,那就放马过来!不过你还是担心你手里这只棕竹笔折了后你该去哪找一只那么顺手的笔吧!距离大江南北店下次进货还有——两旬呢!”亦天铃似乎沉浸在《月下独酌》诗篇末尾高昂的情绪和某种莫名的控诉之中,奋激地跃起,甩起飞霜,用剑身击向南飞鍠,浑沌气海突然爆发,以亦天铃为中心产生一股爆炸气流,逼得南飞鍠衣摆翻飞连退几步。同时,书桌上未固定的信纸被气流吹起,霎时间满天飞纸遮蔽了南飞鍠、亦天铃两人的视线,南飞鍠心想:“不好,如果真的让亦姑娘完整使出‘永结无情游’,现在视线被屏蔽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误伤彼此。”
      南飞鍠如同电光石火,凭着记忆推断亦天铃跃起的高度和位置,他如鬼魅一般凌空出现在亦天铃身旁。亦天铃对南飞鍠的突然逼近毫不意外,她迅速使用剑柄反叩南飞鍠,南飞鍠顺着她的力引导她、迫使她将手臂完全向后伸直,然后他指尖翻动毛笔,笔杆敲打亦天铃的手腕,亦天铃吃痛松开了对飞霜的握持,南飞鍠抓紧机会用毛笔将飞霜换走。可就在他及至成功的时候亦天铃一拳“凌振碎城郭”隔着两三张纷飞的信纸击向他的腹部逼退了他,他未来得及将飞霜接过手,但又不能让飞霜落到他跟亦天铃的下方,于是他卸下腰间的酒瓶抛向飞霜,逼使飞霜落向更远的地方。
      这一切完成后还处下坠状态的南飞鍠才来得及松一口气,亦天铃轻功比他好,她在半空利用纷飞纸张借力维持凌空状态,南飞鍠竭力关注亦天铃的状况,他向她望去:狭长的白线月光,斑驳的烛光在亦天铃的脸上构成一幅绝美的光影绘画,亦天铃似乎没有发觉她手里已经不再是飞霜,她将毛笔接过手的瞬间就将自己的白色内力覆盖了上去,让普通的棕竹管顿时有了能媲美白玉管的温润。毛笔在她手中盘旋,而后瞬间定住呈垂直下落姿态,接下来她应该后翻将毛笔踢向南飞鍠,但她没有。
      亦天铃飘在了毛笔上,足尖轻压,跟着毛笔一同下落。南飞鍠听见亦天铃那几近耳语的低喃:“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他应该是看到了仙子,落地瞬间南飞鍠脑子如同一缸浆糊,他迷迷糊糊地想。
      醉剑“圆、柔、疾、奇”的特点他都见识到了,但他觉得应该还要加上一点“情”才更加贴合,或者是“美”?这些以后再讨论,因为他的仙子要下凡了。
      亦天铃没有仍由毛笔加速坠落,她在半空就将毛笔踢起将其握持在手,她在空中调整姿态,足尖落在南飞鍠敞露的腰侧,这意味着她整个人都将覆盖在南飞鍠身上,她落地屈身,棕竹管毛笔扎在南飞鍠太阳穴旁边的土地里,坚韧的竹管终于不堪重负,折出各种白色纤维。亦天铃半跪在南飞鍠上方,她的一缕墨发如柳条垂落,发梢划过南飞鍠的眼角,很痒,南飞鍠忍住眨眼的冲动,睁着眼看着他身上的仙子。
      “‘永结无情游’还是没能使出来……”亦天铃呢喃,而后轻松一笑,透着丝丝酒气,“不过下一次应该就能使出来了,南兄,我这次耍的如何?你可满意?”
      “很好……”南飞鍠嘴唇嗡动,艰难地吐出自己的心声,“我觉得……非常好……”
      “那就好。”亦天铃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徐缓地眨眨眼,像是想起什么的样子,她迷离着眼把手摸向南飞鍠袒露的胸膛,她不疾不徐地问:“南兄我刚才没打伤你吧?”
      “没……”仙子指尖扫过的地方如同被火燎,南飞鍠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令他不清醒的晕眩感,他吃力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亦天铃点点头,她手指蓦地收拢,“南兄……我是不是隔着纸往你腹上打了一拳?”
      “嗯……”南飞鍠将视线从亦天铃放置在他胸膛上的手指挪开,看向一边被墨色污渍沾染的纸张,疑惑和羞意都用上心头,让他不知所措。
      “呃……南兄我……麻烦你……”亦天铃练功过后酒气上涌,终于维持不住清醒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南飞鍠身上,南飞鍠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他连忙起身把亦天铃拢在怀里,耳朵贴近听亦天铃含糊不清未能说完的请求。
      只听她呢喃:“南兄……水属性……神阙穴……墨……墨拓……墨拓……留给我……”
      他很想忽略亦天铃后面对道恒师父的控诉,但他不行,他满腹的少年春心就这样在夏日的圆月夜风中凌乱。红痕的痒痛让他逐渐清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神阙穴,现在黑漆一团的肚脐眼陷入了沉思。
      这才是今天他遭的最大的罪啊。
      【】
      南飞鍠现在感觉自己的胃很痛,每想一次就痛一次。程墉听完他的故事之后也默默把手覆在了自己的腹部,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疼痛。两个少年相顾无言,只能同时低头啜饮全凉的茶水。漂浮在空中的沉默让南飞鍠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随手领了块花生酥默默啃食了起来。
      “……”察觉到了好友的疑问的眼神,南飞鍠摇了摇头,白色发带晃动,深吸一口气后回答道:“她断片了。”都不记得,然后他一脸扭曲地补充:“但她记得跟我要了我神阙穴的墨拓。”
      程墉低头给他添茶,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南飞鍠与自己好友一同,长叹一声。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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