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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你好,我叫 ...

  •   如果不是真的,我不敢相信。我在门前的河里捡到一个相公。事情是这样的。

      五月。
      建阳城。
      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雨之后,终于放晴。

      清晨,一个叫王轻云的男子正在收拾桌子上的字,他把写好的字卷起来,装进竹筒里,用布包裹,斜挂在身后,便大步迈出了门。木门边上的蔷薇正在盛开,有红的、白的,还有少见的黄。

      王轻云本不姓王,自幼酷爱书法,尤其对“二王”之书法极为痴迷,祖上本姓林,也是以书法出名。王轻云十八岁,改姓王,取名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中的“轻云”二字,也象征着自己的书法造诣将来会登峰造极,自己美誉“王三”,排在“二王”之后。

      王三背着早晨刚刚写好的字来到镇上,集镇名为顿丘镇,背靠马岑山,山中河流汇聚于此,加上二、三里河交相辉映,集镇也是往来船只不息,人群攒动。王三找了个正对三里河的青石板路边席地而坐,把竹筒里的书法拿出来,放在青石板上平铺开来。是的,王三靠卖自己的书法为生,每天只书写一张,然后拿出去卖,至今已有十年有余,但至今从未卖出去一幅字。

      清晨的集镇上热闹非凡,有南来北往的船客,也有北来南往的赶集商人,各自叫卖着各自的货物。你很难听清有些什么,卖鱼的和卖肉的夹杂在一起,编竹篓的叫卖声和卖鸡蛋的混在一起,人声鼎沸,你只能用眼睛去看,到底都有些什么。王三默不出声,只是抬头仰望着河对岸岸边的柳条,飘着柳絮,漫天飞舞着。

      此时,从北边来了个带着墨镜,胡须显然是很久没有修剪过的看似年纪不小的人,左手持着一根木棍,棍子上绑着一块破旧的无纺布,只见布上写着“青龙居士,无所不知”八个大字。居士边走边哼着口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每日三卦,走向巅峰”。

      走着走着,正来到了王三的前面,挡住了王三欣赏柳絮因风起的美景。
      王三便说道:“喂,老头,你挡住了我的生意。”
      居士便看着二十岁出头的王三,口中大喊:“喂,年轻人,你叫谁老头呢。”
      “我叫你啊”
      “哈哈哈……我有那么老吗?”
      “你头发不黑,胡须如此之长,又穿衣破旧,且戴一墨镜,我怎么看你都像一老头。况且你手持卦布,一定是算卦的吧,算卦的不应该都年长吗?”
      “对,对,对”居士连声应道。
      “我之所以如此打扮,是因为干我们这一行,年纪轻轻别人不信任你啊,而年长一点,一看就是非常有人生阅历,客人才会相信我。”
      “哦……”王三深深地叹道。

      接着王三说道:“我见你卦布上的字样,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算卦师傅了,你能不能算算我?”
      “算你,算你什么?”
      “算我的前程啊!”
      “能倒是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今天三卦已满,不再算了。”
      “好吧……”王三叹息。

      居士看了看王三面前铺在青石板上的字,潦草的很,没看懂是什么字,自然而然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居士对王三说:“年轻人,你不用叹息,我看你字体若龙,神似游云,将来必成大器。”

      说罢便俯下身来,在路边捡起个石子,在青石板上写下四个大字:一个似虫非虫,一个像二不是二,一个年岁的年但又被口包围,一个繁华的华同样被口包围。写完便把石子一扔,起身就要离去。

      王三连忙喊到:“喂,先生好走,不送,只是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居士边走边挥手:“家邻溪河水,来去行自如。若问何处来,观自在桥西。”

      望着居士离去的背影,天色也不早了。王三收起面前的字,圈成一团,用布卷着笔墨,背着空空的竹筒,起身朝着家的方向,扬长而去。边走一边把手中的纸团扔进了下游的溪水里,只见黑色的墨汁在水中晕开,一会儿就没了踪迹。

      此时正值晌午,五月的顿丘镇已是热意十足,王三才走一会就满头大汗,肚子也是饿的不行,就像路边柳树上的麻雀,咕咕地叫个不停。又走了两里,路前飘起了炊烟,走进一看,原来是个老婆子在卖烧饼和某种汤。

      王三走进店门,发现没有座位,于是便在门外面的木制大黄伞下坐了下来,要了两块烧饼和一碗汤,便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话说这汤也是不错,不一会王三就喝完了一碗,对老婆子说:“再来一碗,您这汤真好喝。”

      老婆子憨笑道:“我这店已有百年有余,我这汤也是上传古法。首先用我养的老母鸡炖汤,将花生米、黑芝麻炒熟至香,将花生米用擀面杖擀成半状备用,海带、千张切成丝。将面团在水中洗,洗出面筋,面筋手撕成丝,用洗面的水加原汤在锅中煮,放入面筋、海带、千张、佐料等,烧汤时用勺子不停的搅动至锅开成糊状,出香味时放入您喜欢的蔬菜再放入花生米、黑芝麻搅匀。这样的做法,经历十八道古法,细心熬制而成,当然是好喝的了。”

      王三:“你这汤如此好喝,叫什么名?”
      老婆子:“麻糊汤。”

      王三听完老婆子一番话也没记住多少,只是埋着头吃着烧饼喝着汤,心中还在想着刚刚居士在青石板上写的四个大字和临走时说的话。王三也是苦闷,自幼习得书法,至今已十八年有余,然并未因此致富,反而穷困潦倒,家徒四壁。于心不甘,吃完便起身要走。刚要迈出烧饼店的门,就被老婆子叫停,老婆子说:“你的汤和烧饼钱。”

      此时王三才意识到自己出门急促,根本没有带钱。但又不好意思吃霸王餐,于是便对老婆子说:“不好意思,大婶,我刚刚发现我的口袋漏了,钱一定是漏掉了。”老婆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看你一脸斯文,未曾料到竟如此敷衍于我,没带钱就没带钱吧。”

      王三也不好意思走了,便对老婆子说:“要不这样吧,我看你生意兴隆,给你写幅字吧。”
      老婆子勉为其难的:“好吧……好吧。”

      只见王三从包裹里拿出笔墨,又从烧饼店的墙上扯下一张破旧的挂历纸,铺平在刚刚喝汤的桌子上,研磨好墨汁,便拿起毛笔,在纸上挥斥方遒,只见八个大字“古法传承,百年老店”印在了挂历纸上,遒美健秀,苍劲有力。

      写完递给了老婆子便低着头出了门,朝东而去。

      话说也是有趣,自打王三从集镇上回来,整个下午都没做什么事,吃饱喝足,加上去集镇上待了半天,倦意十足,回到家中便倒头大睡。

      醒来时已近黄昏。王三住处在集镇溪水汇合处以东,又名水东。原本祖上留有三进三出的大房子,可惜在战乱时被火烧毁,父母去世之前家中也并无财物,后王三重新选址,就地取材,亲自给自己盖了现在的两间住处。

      现在所住之处,大概在祖上宅基地,因为家中多年吃的水井位置不变,具体年代已不详,只是在洞口处留有印记,据说已三百年有余。房屋背靠小山,名为大圩,前有一池塘,清澈可见池中之石。门前有院落,为泥巴墙;西侧小河可通三里河水,王三爱水,建房之时便在西侧临河修建长廊,闲暇无事之时可作近水楼台之便;沿着东侧小径,可达集镇。

      王三在西侧倚着长廊坐了很久,望着清净的河水,好一阵子才缓回神来。然后起身,在院子里逛了逛。院墙的篱笆墙上长满了三色蔷薇,吸引了王三的注意,他走了过去蹲下身来,用鼻子凑近闻了闻,花香甚浓。于是王三便摘了白色玉堂和粉色红蔷,没有摘少见的黄。拿着折枝向西侧书房走了过去,随手插在了窗台上的陶罐中。

      望着窗台上的蔷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静美。铺开书桌上的纸,拿起了笔,又一次临摹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这已经是王三第二百零四次临摹《兰亭集序》了,当然,他并没有见过真迹,只是临摹丰坊的神龙本兰亭序。全文324个字,他唯独甚爱其中的21个“之”字,简单的三笔,每一笔都是生动飘逸,每一个都是与众不同。

      临摹到夕阳西下,月色朦胧。王三方才丢下笔,去准备晚饭。晚饭并不复杂,用去年收的麦子,放少许在石磨上碾压成粉,然后发酵做成馍,做一次可吃几顿。去后院的墙角摘些许菊花叶子,做成汤。五月的天气,不热不冷,能够吃上两个馍和清淡的菊花汤,王三已是很满足了。

      吃饱喝足,王三又回书房练习书法。书法练习完毕,看了会《三希宝帖》,如今王三年纪尚轻,像这样的帖子还是掌握尚浅,所以每天王三都用心去看,去研究其中的一笔一画。

      研习书法,天色已晚,睡意甚浓,便洗洗睡了。

      第二天,清晨,鸡刚上了长廊的栏杆上准备鸣叫,王三就已经梳洗完毕,坐在窗前的书桌前,望着窗台上昨日摘下的蔷薇,让他想起了陶渊明,感叹自己也算是,采蔷薇于南篱之下,悠然自得在心中。

      发呆完毕,便拿起笔又写了一幅字,装在了竹筒里,用布包裹起来放在一旁。待五月的朝阳升起,他便又背着书法,沿着东侧小径迎着晨曦向集镇走去。

      在去集镇的路上,王三就已经想好今天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卖字,因为卖了这么多年根本就没卖出去,只是想遇到昨日的居士,问清楚昨日的四个大字,然后请他帮自己算一卦。

      路边的小黄花开的颜色正鲜艳,一大片一大片的,王三也无心欣赏。路过昨日的烧饼店,也不好意思抬头,只是用眼睛乜斜着微微看到自己的字挂在店里的墙上。继续大步向前,很快就来到了集镇上。今日的集镇并不像昨日那样人头攒动,只是稀稀拉拉上街的人。集镇并不是每天都是挤满了人,只是在人们约好的每个月逢一、四、七才会聚集这里。昨天是农历三月十四,今日十五,自然就没什么人了。

      王三依旧在昨日的老地方,那块青石板上坐了下来,卸下包袱,打开竹筒,铺开书法,面前的四个大字尚未被磨灭,还清晰可见。王三依旧望着河对岸的杨柳,柳絮依然在风中飞舞着。

      杨柳的树下是一间布店,门头上的牌匾上“和畅布店”四个金色大字赫然在立。突然,王三的目光被店门口的一女子所吸引,女子头戴金色发簪,身着粉色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色百褶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折纤腰以微步,在和畅布店的门口走动。这正是我。王三刚想要冲着我微笑示意,却被一个硕大的身躯挡在眼前,抬头一看,原来是居士。

      居士微笑着冲着王三说道:“又见面了。”
      王三:“是啊,正找你呢!敢问先生今天的三卦算满了没?”
      居士:“呵呵...今天人烟稀少,怎么可能算满。”
      王三:“那请先生解惑,昨日四字究竟何意,而我前途又有何为。”

      居士笑道:“昨日我见你愁眉苦脸,恰巧昨日又是黄道吉日,看着你地下铺的书法,飘若游云,矫若惊龙,日后必成大器,所以写了四个字。一个似虫非虫,一个像二不是二,是风月无边的意思;一个年岁的年但又被口包围,一个繁华的华同样被口包围,是年华有限的意思。我想告诉你,你尚且年轻,时间固然是有限的,但是这一路风景应是极好的,以后也会辉煌的。”
      王三:“原来如此,真是恰到好处,只是我愚笨,未能明白先生的智慧。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先生的名字,家住何处?”
      先生又哈哈大笑:“其实我昨日便已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和住处。”
      王三:“哦?请先生指明。”
      先生:“昨日我临走时跟你说:家邻溪河水,来去行自如;若问何处来,观自在桥西。告诉了你我住在顿丘镇大桥以西,叫桥西;而我名叫自如,姓水,水自如。”

      王三:“水自如。好名字,像水一样,利万物而不争,行百里不受限。这里面一定有先生的做人做事的道理吧。”
      先生:“哪里...哪里,只不过是偶有雅兴娱小我罢了,你也不要一直一直先生的叫我,我今年二十又七,我见你比我小,以后叫我水先生吧。”
      王三:“好的。”
      先生低头看了看铺在地下的书法,好奇的问道:“你这字,怎么和昨天的一样?”

      王三:“不一样啊!”
      先生:“我看分明就是同样的四个字啊!”
      王三:“哦...是这样,字是昨天的那四个字,但是我今天早晨写的,我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程度的墨汁,以不同的劲道写下,怎么会是一样呢?”
      先生:“原来如此......”
      说罢,便朝东而去。

      先生走后,王三发了会呆,思考着先生是如此有趣,择日一定得去拜访一下。再抬头看河对面的和畅布店,门口已是我去房空,王三左顾右盼了会,心想:我来此已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新脱俗之女子。

      心里正念叨,我便从河的对岸走了过来。

      我:“你好。”
      王三:“你...好。”
      我:“我见你近日每天都来于此,且每天卷纸而走,扔在下游的河水中。怎么...你是?”
      王三:“不瞒姑娘,我是以书法为生,我来卖字的。”
      我:“哦...你好,我是来买字的。”

      我低身俯瞰地下的书法,四个大字潦草的很,我认不出是什么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便问道:“你今天写的是什么字?”
      王三:“天道酬勤。我是想勉励我自己,只要勤奋,上天一定不会亏待我的。”
      我:“那你昨天扔掉的是什么字?”
      王三:“和今天的一样。”
      我:“每天都是这四个字吗?”
      王三:“是的,每天都是。”

      我不解,但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这样做,问道:“请问你这四个字多少钱,我买了。”
      王三:“你买有何用?”
      我指着河对岸的和畅布店说:“我近日来此游玩,那是我大伯家,我大伯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勤劳动,起早贪黑,甚是辛苦,我想买来送于大伯,希望上天不要辜负辛勤劳作的人。”
      没等我说完,王三就已经把地下的书法卷好,用细绳系好伸出了手。
      “拿去吧!”
      “多少钱?”
      “不要钱!”
      “怎么能不要钱,你每日来此,风吹日晒,也是辛苦。”
      “真不要钱,就当是我送你的。”
      “不行...不行。你我初次见面,我岂好意思呢!”
      “是的,初次见面,不足挂齿,送你的见面礼。”

      见王三再三要求,我便不好意思拒绝,就伸手收下了字,
      说道:“谢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三。”
      “嗯?王三?”
      “哦,我姓王,名轻云,‘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轻云’”
      “这才对嘛,符合你的气质,比王三好听多了。”
      王三哈哈的笑了,我也哈哈的笑了。
      “不说了,我先回去了,帮大伯的忙。”
      “好的”

      我转身朝着桥上走去,突然王轻云大声喊道:“嗨!请问姑娘姓甚名谁?”
      我转头回答:“我叫赵英英!‘英英白云,露彼菅茅’的英英!”
      说罢便又转过身,挥手示意,回了布店。
      王轻云看着我离去的背影,也挥了挥手。

      字也卖掉了,哦,不对,是送人了,轻云便收拾东西起身回家。刚要起身,便看见地上有一块白色手绢,王轻云拾起手绢,轻轻地翻开,上面秀着“英英”二字,除了字以外,还有一抹红色梅花。轻云正准备跟上刚走不久的赵英英,但抬头已然不见了踪迹。那就下次有机会见面再还给她吧,轻云小声说道。

      路边的小河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澈,王轻云在心中想,以后再也不叫自己王三了,多么土气的名字啊。回去的路上,路边的黄色小菊花开的正旺盛,王轻云采了一大把,插在了昨日的蔷薇旁的空陶罐中。

      微风正好,五月不燥,蔷薇、雏菊,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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