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状元诺 夫妻一场, ...
-
这段日子正赶上初伏天儿,白日里空气都被那金乌灼烧的变形,人都变的懒散起来,等到这发光发热的大爷回家睡觉了,天色渐暗,郑三等人方才从睡梦中醒来,准备去干活。
看官您问他们干的什么活计?害,这需要晚上干的,还能是什么好事不成?
月黑风高夜,杀人埋尸时。
“奶奶的,这大晚上怎么还这么热!”张大富一把给那铁锹扔到一边,直接坐在挖了一半的土坑里“不行,我歇会儿,这真是要了命了!”
王不穷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快点吧你,赶紧埋完,兄弟几个也好回去歇着,这地方可不吉利。”
郑三索性将上衣脱了,扔到坑边,加快速度挖着“咱们干这腌臜事儿的,还怕啥不吉利。”
“三儿,你这话可说的不对,咱就是个善后的,要说腌臜,那得是那些杀了人的达官贵人。越是这皇城脚下,不干净的事儿,反倒越多。”张大富爬起来去够方才扔到一边的工具,忍不住啧啧叹道“不过今儿这姑娘,还算没受多少苦,半下午送来的时候我偷偷掀开瞅了瞅,看起来像直接一刀子把脖子给抹了,也算给了个痛快。”
“赶紧的赶紧的,别唠嗑了,时间越长,这味儿越大,咱赶紧干完,让着姑娘也早点儿入土为安。”
“哎呦,这横死鬼,安个屁呀。”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聊着,这坑也就挖好了。
下一步,就请这可怜的姑娘,躺进去了。
郑三爬上去,掀开尸体上的席子,那位被割了喉的可怜姑娘静静地躺在车上,喉咙处的皮肉都翻开了,伤口处狰狞的瘆人,一看就是下了死手。郑三向来胆子大,细细打量了这姑娘一番,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也就十八九岁,穿了身儿柳绿色的衣裙,衣袍宽大,纹饰不多,袖口处绣着几株竹子,胸前的衣服上,落了不少血。她并未施粉黛,却能明眼看出来是个美人,姑娘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许是因为被搬来搬去的缘故,此时有些松散,脸上也溅了不少血,红色的血滴点在了白皙的脸上,又有几分妖冶。郑三心中叹道,别说,这姑娘长得还真好看。
“三儿,不对啊......”王不穷的声音颤巍巍的自背后传来。
“你想吓死老子啊!”冷不丁吓了一跳,郑三没好气的回道“咋啦。”
“这大热天儿,这姑娘皮肉都绽开了,也没烂,也没招苍蝇啥的,而且......”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的开口“我们埋过这么多死人,她送过来三个时辰了,除了她脖子上那道口子,她看起来,状态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你俩干啥呢,磨磨唧唧的,快点的快点的,尸体搬过来。”张大富蹲在坑边,不耐烦的催促着。
空气是暖的,风也是暖的,几滴冷汗却从郑三额上滴下来,他强自按住了心神,仔细看了看,这姑娘确实死的不能再透了,他压低声音“别管这么多了,赶尽抬,埋完就走,快!”今天确实热的过分,脑子昏昏沉沉的,加上一路插科打诨,他们竟谁也没有在意这件事情,这具尸体,诡异得很。
王不穷忙不迭地应了声,颤抖着将席子盖上,裹住尸体,抬起来,和郑三匆匆往坑那边走。张大富见他们过来,嘟囔着“看姑娘看入神了?”
“闭嘴!”郑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两人如烫手山芋般将尸体扔了进去,跌坐在地上。
张大富感到莫名其妙,往里看了一眼,许是没裹严实,那席子松松垮垮的盖在女尸身上,一截手腕露了出来,搭在泥土上,像是淤泥里生了一截白藕。
“埋啊,愣着干嘛!”郑三催促道。其余二人如梦方醒,急匆匆地开始埋尸。
这大抵是郑三这位专业埋尸人职业生涯中,最为难忘的一具尸体,直到泥土填平,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仍旧像脱了缰,难以拽回。
“姑娘,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也只是给你找个归处而已,您大人大量,放俺们一把,都是讨生活的,过的不容易。”郑三双手合十,诚心祷告着。旋即拉着他的两个兄弟,拖着旧板车,灭了周围燃起的火把,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
荒僻的郊野,带着热气的风拂过略有蔫意的叶子,树上的蝉鸣渐消,一切好似都歇了。
刚刚被填平实的地方,却有了些异动。
又一阵风来了。
它与初伏的热风似是不同阵营,带了几分冷气与锐气,直逼那块被人为填的紧实的地方,将泥土一层层的裹挟起来,抛到一旁。快到底处,它又缓和了下来,轻轻的拂着。而后,一只手先是从泥土中伸了出来,那股风便也安静了,围着她的掌心打转,最终归于平静。接着那块被掀了又盖的席子又被一把掀开,原本死透的姑娘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劳动人民不容易啊“她往后挪了挪,背靠在一旁的泥壁上,曲起一条腿来,手上凭空多了个会发光的珠子,泛着莹白的光,饶有兴趣地看起了四周。这位活过来的姑娘,脖子上的伤口不知何时消失了,血痕倒是未散,身上又零零散散的挂着些泥土,多少显得狼狈了些。
然当事人却毫不在意,甚至赞叹起这个坑的规整来,最后她下定了结论,“各位大哥放心,我尹殊走的时候,一定把咱这好不容易挖的坑给填上”,不能让劳动人民的辛苦成果白费!哎,这多好的机会,这坑是真好啊,好想一直躺下去。不过还是算了,邻居有点多,吵得慌。
尹殊在坑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的从里面出来。作为勤劳的搬运工,那股风又出来自觉地开始填土。
夜里的此地,远非郑三几人眼中那么安静,少了头的满地找头,断了腿的举着腿蹦跶,缺了眼睛的妇人嚷嚷着要好看的眼珠子,瘦成骨架子的男童嚷嚷着饿,相思成疾的温婉娘子坐在树枝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欸,等等。
“素娘,你怎么还和他们混在一起了?”尹殊朝那树上的女子招招手。
那名唤素娘的娘子教养极好,先是飘了下来,朝着尹殊行了个礼,方才轻轻柔柔地回话“尹姑娘,小妇人方才与此地的可怜人交谈了几句。”她垂下头,似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世间诸般苦处,素娘也不过尝了一个所付非人而已。”
“状元郎既然杀了我灭口,大概也不会留着那封信太久,你的时间不多了,聪明的话,就不要再执着于那个人。”尹殊又变戏法般掏出一个发簪,重新盘了盘凌乱的发,“我先前已经和你说过,你若不肯断掉,你的存在便要和信相始终,他若毁了信,你连来生怕是也要葬送在他手上了。”
“抱歉连累了姑娘,因为一封信,无端招致了杀身之祸“素娘满是歉意“我未曾想到,江平瑜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尹殊摆摆手,并不在意“我本便是个信客,既然受你所托,自然会将信交到对方手上,这是应当的。”不过并非所有人都会喜欢远方故人的来信,毕竟,或许里面掩藏着他们要极力掩饰的秘密。“素娘,我只是个送信的,剩下的事情,我不能再干涉。”
“素娘明白,再谢姑娘恩情”素娘再行一礼,真诚的说道“许多事情不清不楚,反倒徒生烦恼,如今弄清楚了,也便不需要再执着了。”
尹殊一愣“你与信的联系,断开了?什么时候?”
“大抵是尹姑娘被他们埋在那里的时候吧。”素娘望向尹殊身后的地方,不留姓名的搬运工已经将那地方填平,还颇有兴致的栽了几株草在上面。“我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他真正想要埋葬的,大抵是我。”几滴泪自眼角滑落,素娘赶忙抬起衣袖擦了擦。
“当真不恨?不欲报仇?”
“不值当。”不是不怨,只是想了又想,觉得不值得,爱也好,恨也罢,系在那人身上,现如今只会令人感到恐惧。
“既然想通了,赶紧去投胎,这阳间可真没什么好待的。”她走过这可怜女子的身旁,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就不送你啦,等我走远,就会有人来接你啦。”必然是那家伙还在闹脾气不肯理她,索性都不现身来接素娘,小气吧啦的还敢闹脾气,哼。
素娘愣在原地许久,方才问道“姑娘将往何处?”
“四处走走,有信就送啰,毕竟我可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姑娘,是个认真负责值得信任的信客呢。”她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素娘,来世要擦亮眼睛哦。”
一声冷笑自素娘身边传来,似是极不认同那前半句,“姑娘请吧,我渡你去黄泉。”
“状元郎欲迎那丞相女,原配妻死于相思疾,他春风得意时,她香消玉殒日”尹殊笑了笑,又不知从哪变出一小坛酒来,边走边饮,又朝着不知哪来的孤鬼说道,“善良懂事的姑娘怕是只想写封信告诉心上人不要为她的离去而难过,怎知那人早就谋划着消去她曾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证据。”
“夫妻一场,落得荒唐。”
“宁住人间功名场,不要红袖侧添香。”
“吾自远方来,予汝故人书。”
酒坛落在树干上,应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