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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XII.August(2) 以神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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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剪辑室坐了一夜,手里的手机电话簿一栏光标停在“Jack”这项上,可是始终没有拨出。Alice在天光大亮时,终于站起来,她想了一夜,还是决定要再去找自己的哥哥。也许只是他在当时还未能消化而已,这样的一个晚上,她彻底地思考过了,想必他也一样。她只是想要一个最后答案,为了不甘心,为了等待多年的心。
Alice又走回花园道28号,一样的花园,一样的洋房。早晨的第一束阳光照上二楼她曾经住过的房间的窗。白色的窗帘紧紧拉着,有隐约的声响。Alice仰起头,呆呆地望着,那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呢?住着谁呢?
Alice还在出神,大门忽然打开来,女主人挽着发髻,穿着得体,在走道上弯腰取了牛奶和报纸。然后她直起身来……
就是这样促不及防的相遇,她对上Alice睁大的眼睛,脸上首先是微微的迷茫,然后似乎认出了她,于是她忽然颤抖了起来,越来越剧烈,并且尖利地嘶叫起来:“啊——”报纸和牛奶瓶摔落在地上,“况当——”玻璃碎掉的声音,白色的液体涂在铅字上,蜿蜒四溢。
Alice的眼泪凝在眼睫上,嘴里的那声:“妈”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口。她被她的样子吓到,一动不敢动。
局面僵持,屋子里的人听见了声音跑出来看。先是Narumi,她看见了Alice,短暂的吃惊后是愤恨的怒目相对,她高声地咒骂她:“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你疯了吗?!”再是Naveen,他也看见了她,那一瞬间,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下肩膀。他也是些微的吃惊,然后脸色渐渐发白。他低下头抱起自己的母亲,很轻很轻地安抚她的背。他在她耳边低语,却始终没有看向Alice这边一眼。Alice尝试着叫他:“哥……”他没有理会,更紧地靠向了自己的母亲。他一直回避她的注视。他害怕她。Alice终于知道了,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彻底放弃了,不留一丝妄想。于是,Alice站在原地,对自己露出了一个认命的苦笑。母亲凄厉的尖叫声一直没有停,Narumi也还是那样的气急败坏,整个画面混乱。Alice对自己说,该走了,该走了,反正没有人看着她。
然后有人开口了。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淡定的,有力的:“发生什么事了?”“爸。”
Alice仅仅是听见他一步一步的拖鞋声,整个人就犹如被钉在地上一般不可动弹。他从门后走出来,岁月几乎没有为他留下什么痕迹,一样的内敛却强势。他只是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就转身从自己儿子手上抱过妻子,他把她的头用力按进自己的怀里,小声哄着她:“嘘,安静——安静——”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筱莳,筱莳,筱莳……”
她的母亲在她的父亲的怀抱中不停地挣扎,哭喊着,甚至咬上了男人的肩膀,可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将她更深地按到自己的怀里。Alice站在一边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眼泪终于流下来,她不知道,原来父亲是这样爱着母亲,她不知道,原来母亲是这样恨着自己。她不知道,原来父亲是这样从未爱过自己。
一旁的Narumi看着疯狂的母亲和紧紧锢着她的父亲,终于不忍心再听,别过头去哭泣。Naveen呆坐在地上,听着母亲的哭叫声和父亲低低的沉稳的安抚声,他忽然兀自憎恨起那个未曾谋面却伤害了他的母亲的男人。他憎恨一无所知的自己。他憎恨一切的过往。这一刻,除了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们谁都没有动,各揣心思。突然男人怀中的女人激烈地抵抗起来,她用力地向Alice扑去,快得男人几乎拉不住她。她想要去抓住Alice的头发,Alice逃不掉,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然后她的父亲终于重新控制住了她的母亲,他把她圈在自己怀里,他叫她:“筱莳!”
于是,她的母亲就那样慢慢安静下来了,她眼睛里的生气也一点点淡掉了,直到没有了光。她垂着头靠在男人的臂腕上,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短暂的寂静,像是时间停止。接着她在空气里轻轻吐出这样一个名字:“御,我给你生孩子了。”
男人的身体明显一僵,Alice害怕到不敢喘息。
“御,我给你生孩子了。就在我们家里哦。我在给你放洗澡水,等你回来。忽然她就来了呢。我觉得好痛哦,痛得只能坐在地上。我拼命叫你的名字,可是你为什么不回来?我拼命拼命地叫你,可是你一直没有回来。她生下来了,可是你还没有回来。她一开始居然都不哭,我以为她死了,所以用力掐她,好让她哭出来,因为,如果我们的孩子死了,你一定从此以后再不回来了吧?我知道,只要她活着,你总会回来的。御,我给你生孩子了。御,我给你生孩子了。御,我给你生孩子了……”
“妈!”Narumi再也忍受不了这逼人发疯的话语,带着哭音大喊了一声,可是她的母亲还是那样吁吁叨叨地重复。她的父亲抬起头来严厉地瞪了她一眼,低下头去捂住妻子的耳朵。
Alice僵立在原地,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一点冷,一点冷罢了。她艰难地微微侧头去看自己的哥哥,发现他终于看向她这边,可是眼神空洞。她尝试着蠕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叫他:“哥。”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被抖落出来,一地的千疮百孔。她终于要到了多年前的答案,报复了自己的父母,幼时怀着怨恨的心情所许下的愿望竟然在今天一个个被实现了。可是为什么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成长的过程中,反反复复诅咒过这个地方,愤恨着那些抛弃她的人。可是如今,她竟只是凄凄地流着眼泪。因为,因为,她最爱的哥哥被伤害了,被她狠狠地伤害了啊。
嘴里的那句“对不起”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拼命用眼神传递这个讯息,希望他能原谅。那边母亲停止了呓语倒是笑了起来,笑得抽搐,笑得人绝望。Naveen不能忍受地抱住头,Alice绝望地闭上眼。而他们的父亲,终于松开自己的手,扶住自己妻子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筱莳,她根本不是你的孩子!她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不是你的!你是秦筱莳,不是别的随便哪个人的母亲!你只是认错人了!”
他的话说完,连Narumi都惊讶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不过很快她低下头,没再说什么就转身进屋了。Naveen的嘴唇动了动,却在看见瘫软在父亲怀中的母亲后再没出声。Alice告诉自己,没关系,她早就习惯了,可是心还是止不住地痛。她的母亲听完这句话后终于晕倒在了她父亲的怀中。男人抱起妻子也进去了,顺手扔下一句话:“秦默,进来时关门。”
她彻彻底底被抛弃了。这次,连一个退路都找不到。
门口还坐着她的哥哥,他没站起来。
“哥……对……”她终于能够出声喊他,却被他突然生硬地打断,他冲着她说,说得很慢,不是吼叫,可是声音很大:“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走啊!……求求你……不要再伤害我们了……”
Alice的眼泪冲闸一般喷涌而出,他的一字一顿根根戳在她的心上,她疼得失去知觉。天旋地转下,她匆匆喃喃一句:“对不起……”后狼狈逃窜。她要离开,离开他,不让他再伤心;她要离开,离开他,不再伤害他;她要离开,离开他,因为终于连他也不要她了。他叫她“走”。
打电话给Jack,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哭得他心慌意乱,哭得他叹息。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为她买了最快的回A国的飞机票,他答应去机场接她回家。她只是哭,来不及说话。她想问他家在哪里,可是眼泪太多,心太累。于是通通不去想了。
第二天在机场意外地见到同样持着机票提着行李的Mars,她知道他应该去向Naveen告白了,可是他竟然妄想离开他!气冲心头,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揪住他的领子大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他身边照顾他?!”呐,她不行的话,至少请他好好照顾他,好好爱他。她已经伤害了他,无能为力了,那么,请不要再离开他了,请给他所有的爱和所有的幸福好不好!
机场中央,众人围观,Mars依旧冷冷淡淡地回答:“他拒绝了我,请求我收回所有感情,和他只做朋友。而我不可能只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边,所以选择离开。”
Alice闻言愣了一下,他拒绝了他?马上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怎么可以逃走!你说你爱他的!你说你要给他幸福的!”她的眼泪随着嘶吼一同流下来,滴在Mars笔挺的领带上,他却没有在意,还是那样冷静地回答:“Alice,我生性严于律己,人生的每一个步骤早已规划好,只会努力向前,不会被任何意外扰乱……”
“你是说哥哥是打乱你人生计划的意外咯?所以你不要他了是不是?!”Alice打断他,吼叫得更加大声,她恨他妄图伤害他,她更恨自己伤害了他!
“不,我想说,认识默后他就从来在我的人生中。爱上他,照顾他,同他一起,全是我人生的步骤,每一个都会全力以赴。我爱他,从来都不是意外。……只是,他不要我的感情。……我只是,忽然没有办法把人生继续下去了……”
Mars不再说话了,Alice也放开了揪紧他领子的手,颓然地垂下头去,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永远不动如山的男人眼中看到了世界崩塌的疼痛。他还是沉静的,只是心伤那样强烈,连她都感觉得到。他对她说,他爱他,可不得不逃走。这是第一次,他在现实面前怯懦。因为那个现实是他爱得那么深的人。
他们互道再见,提着行李背道而弛,却不知道坐在同一架飞机上前往同一个目的地,Alice的机票上印着“15C”,Mars的则是“17C”,隔着两排的距离,各自蜷缩成一团,靠着玻璃看天空,都以为再也不会相见,都以为再也不会回去,都以为从此孤单终年。
Alice到了A国,机场广播小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流畅,重复播放,Jack在外面等候,她提了行李,同他离开,转身之际Mars向左,她向右。
8月15日清晨7点05分,飞机准时抵达罗马机场。Alice被第一缕艳阳刺醒,原来她睡着时忘记拉下飞机窗。迷迷糊糊地领了行李跟着人潮向外移动,到了大厅,人流分散开来,她一个人站在侯客厅的中央,一时竟想不出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Alice。”有人叫她,脚步声靠近她,长臂搂紧了她。可她还是愣愣的,愣愣的,于是就那样喊了一声:“Jack。”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被人赶走无所依傍。那人收紧了手臂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鄂轻轻摩挲她的头顶:“怎么了,Alice?”
Alice泪眼迷朦地抬起头来,反应迟缓地看清楚了那人的脸,“Ma-rs。”。她重新埋入他怀中,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走吧。” Mars提起行李,搂着妻子离开了机场。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