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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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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贵妃一进安府,便诸多挑剔。
丧幡挂得不够多,不够大,请来诵经的僧侣不够多,也不够德高望重。灵堂布置得太小,挽联,香烛不够贵,不够气派。
安荣守孝,一夜未眠,见到萧贵妃来,他心头的悲意险些要压制不住。可一听萧贵妃的挑剔,他又清醒了过来。
她哪里是挑刺这葬礼,她不满意的,从来都是他而已。
徐管家记着大太监的话,点头哈腰,说立刻改。
大太监翻白眼:“不必了,毛手毛脚的,能做得好什么。”
宫里的人带了萧贵妃满意的人和物,她们快手快脚,将安荣布置的撤下,换上她们带来的,整座灵堂确实立刻不一样起来。
大太监燃了香,递给萧贵妃。
萧贵妃立于牌位前,突然,她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惊了满座宾客。葛香何种身份,哪敢受她一跪。
萧贵妃红了眼眶,垂了泪,大太监急得搓手,贵妃娘娘这一跪,着实,于礼不合。见贵妃拜完了三拜,他急忙去搀扶起了贵妃,替贵妃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安荣作为孝子,跪拜贵妃答礼。
贵妃垂眼看着安荣,终没有说什么。
“来啊,给本宫搬把椅子,今日,本宫就在这灵堂,替我可怜的妹妹守灵。对了,香儿是为永乐侯开枝散叶,才香消玉殒,今日这灵堂,怎不见永乐侯府的人?”
贵妃苛责下来,吓得裴川带着永乐侯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连忙赶来安府。
裴家的奴仆们没有资格入安府,只能远跪在了大街外,哭丧守灵。
裴川,大夫人赵梦莲带着裴家的嫡儿庶女,赶来安家的灵堂为葛香上香哭灵。
自入安府,裴川感觉自己的脸都被要打肿了。
之前,他还耻笑安荣没有资格为葛香办葬礼,即使办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风光不到哪里去。可这一瞧,这哪里是裴府能为葛香办得起的?
萧贵妃冷笑,从来,她的儿子只有她能打,旁人,岂敢欺他半分!
永乐侯世子嘲笑葛香只是裴家侍妾,觉着安荣这个养子办不好这葬礼,那她就让这个蠢世子好好开开眼,看看她的儿子,为香儿办的这场葬礼,到底够不够格!
见裴世子彻底蔫儿了下去,萧贵妃也懒得搭理这种程度的世子。
她婉转一笑,望向赵梦莲。
按理说,赵梦莲身份尊贵,又是大夫人,不可能跪葛香一个侍妾。可是,偏生,尊贵如萧贵妃,都在这灵堂下了跪,她一个区区侯夫人,岂敢僭越,焉能不跪?
岂不看,这满朝的文武,即便之前已经上过香的,见贵妃跪了灵堂,一个个都又回来,当着贵妃的面磕头上香了么?
这不在于棺椁里的人有没有资格受这大礼,这在于皇贵妃代表的是天家,天家都能跪,你一个臣子还跪不得么,莫非,你还能尊贵得过天家?
赵梦莲脸庞紧绷,她一生骄傲,何时受过这种气,要她给一个侍妾跪灵,这本就不行,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萧贵妃的人,这个跪,还是萧贵妃逼着她,不得不跪。
萧贵妃冷笑:“怎么,永乐侯为守边疆,此刻人还在西南,大夫人就这般不给他脸面了?不仅,不肯在裴府为他的侍妾办葬礼,连到了灵前,也哭不出一滴眼泪。唉,都说永乐侯命苦,娶妻娶贤,偏他没娶得,我看,这个永乐侯夫人的名头,换个人用,也无不可啊。”
贵妃教训,一个小小的侯府夫人,焉能不从?
赵梦莲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吞,偏贵妃一张嘴伶牙俐齿,专朝她心窝子捅刀子,她和永乐侯夫妻不睦,永乐侯想休她之心已久,这点,从永乐侯敢纳萧贵妃义妹为妾,便可窥见了。
可是,因为她是临安侯义姐的身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得不到永乐侯的喜爱,可也没有一个人敢当众以此事羞辱她。
偏生,这个有权有势的萧贵妃,她就敢。
然,君臣有别,即使双方都恨不得对方死,但贵妃就是贵妃,贵妃既跪,旁人不得不跪。赵梦莲接过香,点头道:“是,妾身,谢贵妃,教,诲。”
她跪下,朝牌位敷衍地拜了三下。
婆子扶她起身,大太监也扶起了萧贵妃。赵梦莲欲将香交给婆子,代她去插香,萧贵妃微微笑着,朝她盈盈走去,她伸出手去,欲替赵梦莲接香。
香灰掉落,烫在了萧贵妃的手背上。
贵妃的手,是皇帝最喜欢的,平日里总是命人悉心保养,可这会儿,眼看着就烫红了,大太监惊叫道:“哎呀,烫伤啦!”
安荣立刻奔过来,一把抢过贵妃的手,看她果真烫红了,安荣回头朝文冲急吼道:“快去取烫伤药!”
“是!”
大太监尖着嗓子朝灵堂外吼:“宣御医!快,宣御医!”
萧贵妃没什么表情,直到赵梦莲惊恐地朝她看来,她才朝赵梦莲露了个瘆人的微笑。
赵梦莲被吓着了,跪下急道:“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
安荣还在给萧贵妃吹手,萧贵妃一抽,将手抽开了。
安荣愣了一下,随即,垂下了头。
紧接着,满堂宾客又惊了。
只见,萧贵妃扬起那只烫伤的手,朝跪在牌位前的赵梦莲脸上,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巴掌,打蒙了所有人。
只有安荣懂萧兰芝,她被赵梦莲烫伤,就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要让赵梦莲跪在葛香的棺椁前,为的,就是替葛香扇赵梦莲一巴掌。
打的,就是她那句,“这孩子是我永乐侯府的孩子,若出了什么闪失,你拿什么给侯爷交差?”
她敢拿葛香的命不当命,萧贵妃就敢在文武百官面前,让她一个从临安侯府出来的贵女,跪在一个侍妾的灵前,狠狠掌掴她。
这一巴掌,赵梦莲都被打蒙了,她明明看到,是萧贵妃自己把手伸过来,故意挨烫的,可她看到了又如何,烫伤了贵妃,这是事实。
要说,她若只是一个小小的永乐侯夫人,那打就打了,毕竟,贵妃代表的是天家,她烫伤的又是皇上最珍爱的手,莫说打一巴掌,就是更严厉的处罚,也可。
可偏偏,她不仅仅是永乐侯夫人,她还是临安侯赵颜阳的姐姐,是个从小到大,没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的骄傲贵女。
萧贵妃这打的,是赵梦莲的脸吗?她打的,是所有妄图拿勋贵势力,来和她挑衅,妄图和她争权夺利的,守旧派的脸。
尤其,是临安侯赵颜阳的脸。
赵梦莲被当众掌掴,这标志着以萧贵妃为首的保新派,和赵颜阳为首的守旧派,彻底决裂,直接撕破了脸。
众臣暗自惊呼,如今,萧贵妃已嚣张到如此地步了吗?
萧贵妃又笑了一下,她长相明艳,总是一笑倾城的。
她扬起手,又狠狠扇了赵梦莲一巴掌,直打得赵梦莲歪倒在地上。
萧贵妃心想,反正,打都打了,一巴掌也是打,两巴掌也是打,那何不一次打个过瘾?
一时,群臣竟无一人敢上前来劝。
安荣是可以劝的,但他为何要劝?
若不是安荣身份不够,赵梦莲又是个女人,就凭她说出来的那句话,就凭她对葛香那轻慢的态度,莫说这两巴掌了,就是杀了她去给葛香陪葬,也是够的。
只有裴川,见母亲被这般羞辱,他急忙跪下,膝行至萧贵妃身下,以头磕地道:“求贵妃娘娘开恩!母亲不是故意的,求贵妃娘娘开恩!”
萧贵妃疑惑:“我手疼得很,我为何要开恩?”
裴川道:“请贵妃娘娘看在,看在我们父子俩忠心耿耿的份上。”
贵妃轻轻一笑:“是了,你父亲的忠心我倒是从不怀疑,可是你嘛,你还年轻,本宫并未亲眼见识过你的忠心。不过,你对你母亲的孝心,本宫今日算是见到了。裴川,你是叫这个名字吧?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也不小了,是时候好好考虑考虑,你父母,你到底选哪一边了。”
裴川以头磕地,未敢抬头。
“大夫人,你将本宫的手烫伤,本宫情急之下,也伤了你,你不会与本宫计较吧?”
赵梦莲哪能听不出她嘴中,欲将裴川置于风暴中心的意思,她以裴川为要挟,赵梦莲不得不暂时低头:“妾身不敢,妾身伤了贵妃娘娘,心中实在惶恐,只望贵妃娘娘,高抬贵手。”
萧贵妃笑了,未置可否。
御医到了,大太监急忙来请,萧贵妃便趁机揭过了这茬,她低头,问裴川:“你葛姨娘生的孩子呢?为何不抱来给本宫瞧?”
裴川急答:“带来了,在堂外,臣怕他太小,怕哭闹起来,惊扰娘娘。”
裴府的人里进来了一个奶娘,怀里抱着个小婴儿,大太监去将婴儿抱来,萧兰芝一瞧,这孩子长得像他父亲,但轮廓里依稀也有葛香的模样。
萧兰芝动情,亲手将孩子抱进了怀里,她一逗,孩子就笑了,怕是,也把萧兰芝错认作了母亲。
萧兰芝不傻,她今日当众掌掴了赵梦莲,赵梦莲是没机会把她怎么样,回头,回到裴府,裴家父子常年待在西南,她心中有恨,可不就会,全发泄在葛香这个孩子身上么?
即使今日,没有发生掌掴一事,萧兰芝也不会允许这孩子留在赵梦莲身旁。
萧兰芝道:“这孩子可怜,一生下来就没有了母亲,本宫痛失义妹,心中也悲伤不已。从今日起,本宫将这个孩子收为义子,带他入皇宫,亲自教养。”
赵梦莲和裴川都愣住了。
大太监埋怨道:“永乐侯府,还不领旨谢恩?!”
裴川叩首:“谢娘娘隆恩。”
萧兰芝满意地笑了,她朝裴川丢下话:“扶着你娘,送她回裴府去吧。”
“是!”裴川低头谢恩。
萧贵妃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回头朝安荣道:“荣儿,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