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小孤无野妄

8、⑧ 两天没

　　两天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什么，姚阿抚像个破败的布娃娃，被牢牢捆在村子中心的一个大坝里，立了一根木棍，她就靠在那坐着。

　　白天黑夜有人守着她，怕她跑掉，但姚阿抚心想，她现在想死的不得了，怎么可能会逃跑。

　　其余的村民还在清点尸骸或者是救治伤患，目前没人得空去处刑她，当她站在火光之中大笑的时候，赵乡长跑过来捏着她摇晃，问她为什么要放火，他女儿赵秀娟在家坐月子，上月初八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都在床上打盹呢。姚阿抚听见后，笑得更开心了。

　　赵乡长怒极，就叫人把她绑去，要亲自烧了她，活活把她放在火堆上烤死。

　　可惜还没烤死呢，她可能要被饿死了。

　　“姚山海你还有脸回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一句，姚阿抚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昂着头叫：“哥哥！哥哥！”

　　我终于又把你等回来了。

　　姚山海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姚阿抚居然是这个样子，除了捡到她时满身泥污，姚阿抚在他面前永远是光鲜亮丽的，而现在却披头散发，只有眼睛是亮晶晶的。

　　“疯子……”他喃喃道。

　　姚阿抚却嗤之以鼻：“只有你不能这般骂我，哥哥。”

　　“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惩罚，哥哥，你撒谎，你为什么又对我撒谎，你明明以前同我说，你在世上最为宝贵我，心疼我，可你现在为什么要抛弃我？”

　　姚山海咬着压根：“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关爱，我哪里骗过你分毫，是你贪得无厌，为什么要逼我跟你在一起？”

　　“逼？”姚阿抚仿若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明明是你，是你先说的要一辈子在一起。”

　　“我初见你，叫你杀了我，是你不愿，让我跟你生活。八岁时，你说五日归家，可我足足等了九日，我怕你抛弃我，又怕你厌恶我，我只能将小兔取你的名字，让它来陪伴我，可是，那日狂风暴雨，连小兔都吓得不愿在我怀里，我找了它很久，终于在墙角找到了它，我便将它剖腹做成了一碗兔肉羹，只有吃进去了才会真的不离不弃罢。十岁时，我听张寡妇说有老光棍不娶人就是喜爱童养媳，我算了算日子只有五年就能嫁你，我便从那时开始绣自己的嫁衣，可是你却欺瞒我开始相亲，我以为是你等不及了，张寡妇还说，男人耽于美色喜新厌旧是常事，我就给大黄喂了麻叶水熬煮的猪肉，我怕疼，也喝了一碗汤，然后我将左手抹上猪油，凑近了大黄，我只想让你回心转意。可过了五年，明明我已及笄，你还是不肯娶我，村里没有适宜的女孩，甚至上山打猎都能碰见一个一见倾心的对象，凭什么？山海哥哥，我为何从头至尾得不到你的一丝目光？”

　　“若你不喜欢我，又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好，待我如天上明月海底鲛珠？你若不喜欢我，又为什么对我许下这么多承诺，但实现都要有一个前提？”

　　“要我乖巧？听话？懂事？成为你一个跟木偶一般拿出去炫耀的妹妹？姚山海，这都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

　　姚阿抚恨恨不平，“我原本在五岁的时候就死了，你自私的让我为你活着，但你却又贪享人生其余的颜色，那我呢？我只有你啊，你教我人生中只有你一个人啊！”

　　姚山海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村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赵乡长也来了，站在姚山海面前，他跪在地上扯着赵乡长的衣角：“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妹妹她还小，你别烧死他，你杀了我吧。”

　　赵乡长抓着姚山海的头让他看自己的脸，他说：“秀娟等了你两年，你说你不会再娶妻，要专心照顾妹妹，我劝了她很久才愿意嫁出去，上月初八，她刚刚，刚刚生了我的孙儿，因为这件事我心里怨着你，秀娟说，你是个好人，如果你要和你妹妹一起生活在村里一辈子，就还是让我把村长的位置给你，然后我们一家搬到隔壁村去。姚山海，你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

　　姚山海喃喃道。

　　“姚阿抚是个疯子，她困了你太久，我不会烧死她，但我也不会让她活，刚刚我磨了点信石粉，你给她喂去吧。”

　　“然后，你就去扬州，扬州有你新的生活。”

　　姚山海做不到，他颤着手捏着那包信石粉，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可什么都干不了。而姚阿抚被人放了，她踉跄着身子跑过来，轻轻抱了下姚山海，然后贴在他耳边说：“全是你的错。”

　　“可是，可是我也知道我也有错，不过我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怕的。”

　　姚阿抚叹了口气，从姚山海手里拿过了药包，她的哥哥有多好，她怎会不知道。所以她永远无法占有她的哥哥，她也知道。只是山海有尽时，爱恨无绝期，她干了最后一件错事，在她的哥哥真正抛弃她的时候，她放了一把火埋葬了自己，也埋葬了所有的过去，就当她活了两辈子，也死了两次。

　　姚阿抚打开药包就要倒进嘴里，姚山海却忽然立起身子，姚阿抚本就虚弱，瘫倒在地上，那包信石粉就全倒在了姚山海手心里，姚山海最后一次对赵乡长说：“村里的命我还不清，但我依然求求你放过阿抚，她才十五，她……是我的妹妹。”

　　“阿抚，这次我不骗你，我真的会护你一辈子。”

　　姚山海没有一丝犹豫吃了药，他没说他也报复了他最为疼爱的妹妹，挚爱之人于眼前死去，他想，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惩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