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小孤无野妄

22、⑧

　　刘易寒一直很厌恶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蛋，甚至自己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

　　他一生下来就在掖庭，可能是哪个宫女或者是妃嫔偷生的孩子，总之被老太监捡了去，早早净了身，成为了一个太监。

　　或许是因为净身早，他长得跟女人似的，唇红齿白。太监之中断袖之癖的人很多，他经常被欺辱揩油，他觉得恶心，又不能反抗，只能盼着有一天能爬上高位全杀了这些人。

　　刘易寒开始舔着脸皮做人，什么良心都被他塞狗肚子里，后来也算运气好，被太子看上，成了他侍书的小童。走的那一天他多年养育他的师傅给他下了软筋散，朦胧里他看见那老匹夫脱下了他的裤子，刘易寒觉得恶心，又觉得自己恶心，他几乎都想咬舌自尽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女人的呼喊。

　　“淑妃娘娘驾到——”

　　老太监认出来那是新宠淑妃娘娘身边的婢女，吓得连忙穿好衣服跑了。

　　不过那个婢女胆子也是小，一看就是心血来潮叫唤出声，也不敢进房间里，说了句：“你快跑吧。”自己也溜了。

　　刘易寒觉得好笑，他想如果自己要是被捆住或者受了伤，这样丢在这儿还不是死，真是蠢笨的宫女。

　　不过刘易寒记着了她。

　　淑妃娘娘身边就三位贴身丫头，很容易找出来是她，毕竟其余两个看起来机灵多了，唯独那个欢喜，浇个花都能打湿自己的衣裙。

　　她哭巴巴委屈，说这是娘娘给她绣的新衣服，刚穿就脏了。

　　现在自己已经成了太子手下的管事大太监，以前所有侮辱过他的人他都杀得干干净净，特别是养他的师傅，他亲手砍下了他的四只泡在罐子里，做成了人彘。

　　他杀的人越多，就越觉得厌恶自己，有时候想着一杯毒酒死了算了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到干净如白纸的欢喜，他靠着她好像能坚持活着一会会儿，于是他就喜欢上了悄悄看着她。

　　只是看着，他生怕自己这般恶心的身体会玷污了她。

　　直到有一年春天，他捡到了欢喜的纸鸢。

　　笨姑娘，后宫的女眷怎么可以随意把私人物品丢在外廊这么久。

　　上面写着一句诗，他想着，原来欢喜也想出宫。

　　不过确实，如若他只是一个寻常侍卫，一个正常的男人，他都会有勇气求淑妃娘娘让她嫁给自己，从此如最普通的农家夫妻一样恩爱甚笃。

　　刘易寒以前当太子书童的时候学了识字，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敢在书面上伪造自己是个君子。

　　只是如果……如果能一直不见面，聊着情意就好了。

　　他胆子可真小，半月不敢回信，直到欢喜又放了一回风筝，如他聪颖，怎么不知道这是守株待兔的计划。欢喜与点翠完全不会躲，两个人身影在树后格外扎眼。刘易寒练过武，耳力极好，也听见了点翠怎么吓唬欢喜。他心里想，这样才是对的，她确实会怕他厌恶他，怎么可能让她见到自己呢。

　　原本以为赵康平是一个靠得住的，可他见识实在浅薄，愚蠢自负，以为进了御前就前路光明，一看皇上已然病入膏肓转身就被睿王收买，刘易寒觉得烦躁，怎么他就找不到一个好男人，能在二十五岁欢喜出宫的时候，照顾她一辈子呢。

　　太子笑他，他要是喜欢的女子，绝不会拱手让人。

　　刘易寒冷着脸咬着牙：“我连一个孩子都给不了她。”

　　不过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他再晚来一刻，赵康平就带着人冲进觅兰院，刘易寒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他手起刀落砍下了赵康平的头颅，身上溅满了血，吓着了他的姑娘。

　　他觉得欢喜那么笨，可能还以为赵康平是跟她对诗的那个人，他最后还是不想让那个男人在她心里变得那么重要，把自己藏了有一年的纸鸢还给了她。

　　刘易寒出门的时候想，太子顺利登基后，他也辞去职位，就算不配当欢喜的对食，但她去哪，他就在旁护着，也能护一辈子。

　　死之前刘易寒想到了自己写的那句诗，旦为西南风，长逝入卿怀。

　　刘易寒一生不信鬼神精怪，但他现在希望，如若有神明把他灵魂变为微风拂面，他能最后抱抱他的女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