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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走高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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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子从小生活在一个很缺爱的家庭,她大多处于自我拉扯的阶段,对于爱,她有渴求,谁也不会嫌爱多,可是对于爱,她也畏惧,那些随之而来的责任和痛苦,是她深切体会过的。
比如说父亲漫长的疾病。得到爱之后害怕失去的每一天,才是真实的地狱。
那些对于美好生活设想中必须存在的人,一旦失去,就是践踏人生的碎裂。
终炑看不明白的她看着太阳那双似眯非眯天真失落的双眼,立在泳池边那种从容又郁郁、破灭又飞扬的姿态,是宓子从小到大的经历淬炼出来的独特气质,历经难苦,终不放弃。
荆棘之中,绽放的蓝色妖姬。
宓子承认,即使经常经历考第一名时同学艳羡的注目,人来人往人群中无数次的侧目,人生大部分的时间,终究是漫长而平淡的,在自己的创伤之中缓慢挣扎。
到底什么能治愈时间给自己刻下的伤口,帮助自己获得内心真正的平静。
宓子一无所有,徒有一身负债,她可能需要打工度过自己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
但是终炑什么都有,他怀疑自己喜欢上了宓子,从第一眼。
在今后的每一时分,对宓子的喜欢都多了一点点。
宓子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毫无疑问,毫无波澜地,她拿着那镂刻了清大建筑学院烫金模型的紫皮纸壳,只是淡淡地接过把它揣进了书包里。
这是我的十二年,她想。
未来的人生,还要付出多少的努力。
她还要舍弃什么,才能获得可以一栖的安全感。她毕生所求的,安全感。
她正学着适应,而不是讨要一个结局。
“我和班里几个同学打算一起去圣托里尼旅游,你也一起来吗?”
“你不是一考完就要去美国吗?”
“要在走之前好好地告别啊,你难道舍得我吗?”
宓子双手胳膊搭在门前的栏杆上,那夜空下徐徐的晚风映着她姣美的侧脸和明亮的眼睛,“舍不舍得的,你也总会走,如果不舍得,也只会自己难过。”
终炑沉默了,他一直以为宓子没那么在乎他,即使在乎,也不会那么在乎。可此时此刻,他看着她稚嫩又沉落的神情,他忽然觉得也许宓子…也很在乎他,他不合时宜地心头涌上一股电流和窃喜。他情不自禁地向宓子靠近。
宓子躲开了。
“对于不能负责的人,不能有结局的爱,还是不要开始比较好你说对吗?”
夜色里她的眼睛就像晶莹的宝石,纯澈地令人心惊,貌美得令人心惊肉跳。
“一起旅游总可以吧,你总不想你高中最后一个月还只和同学是点头之交,没有一个可以记起来的人吧。”
“……我都说过我不需要朋友了。”
“那就算纪念我,纪念我们在一起当舍友的这一年好吗?让我还能有一个再回来的理由。”
宓子离开的脚步停住了,她迟疑了一会:“好。那明天早上见。”
宓子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公路旅行,第一次坐船,第一次喝鸡尾酒,第一次参加游轮舞会,第一次坐游艇乘风破浪。
她在重重的新鲜感中竟感到了一丝的快乐。
在蓝天蓝色屋顶白色绵延的纯白梦境里,听着一车年轻又没有烦恼的年轻人在车上风里唱乡村音乐。
彼时枯燥地坐在教室里一起刷题的同学,此时讲着纯正的英语在公路上奔驰,毫不费力地唱着Hotel California的转音。
他们都有令人羡慕的另一面,而她总是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
他们停在城镇中,沿着马路在小镇里逛吃,一边逛一边笑,他们讲着各种各样的笑话,在各国旅行时的风土人情和见闻,同行的女孩子在广场中央和表演者一起跳起踢踏舞,旋转转圈之间长发飞舞,红色的鞋跟哒哒作响。
海鸥停在海边不远处的广场边缘,小提琴和圆号协奏一响,唰地飞起来一片,瞬间布满了天空,海天一色,蓝白相间。
中午大家正走在路上准备一起去吃饭,一阵风吹过来把宓子的白色大针织太阳帽吹了起来,宓子匆忙去追,终炑跟在她身后,“你们先去,我和宓子一会就到。”
大家嬉笑着继续向前走,风把宓子软软的帽子连滚带爬地愈吹愈远,终炑在宓子身后跌跌撞撞地追着,也跟不上宓子轻快追逐的步伐。
宓子的帽子许是太轻了,打着旋儿地像放飞了的气球似的被风旋儿着往上带,挂在了一个挺高的土黄色建筑的凸杼上。
气喘吁吁追上宓子的终炑和宓子面面相觑,宓子看着宾馆样子的建筑拽了门铃,她连比带划地用不流利的英语向和蔼的老婆婆描述自己帽子被卡在了楼顶屋檐上。
老太太慢慢吞吞地爬着虽然不高但是很隆重的旋转楼梯,昏暗的走道里灰尘颗粒折射着午光,她给宓子打开了天台的一道小铁皮门,门打开光射进来一下子明亮就像宓子的心一样,空空的天台上只摆着一盆花在七零八落地摇摆,还有不偏不倚地挂着的宓子的帽子,从上向下望,宁静祥和的镇子,笼罩在神的照耀之下。
宓子伸手去够建筑屋檐凸角的帽子,手指尖努力伸直,却不小心够到了没捏住,帽子便在不小的希腊众神的呼吸里,随风高飞了,似是飞到了海上?似是飞到了过去,飞到了故人身边。
当晚宓子和同学们住在了这件略显陈旧的小旅馆里,交谈之中听说了老婆婆十几年前去世的伴侣的故事,守着那个人和他的记忆,在小镇里,安度来年。
终炑睡在宓子的隔壁,流月如水的夜里,他满脑子都在想,对着宓子的耳朵说,“我带你远走高飞。”
可是他没有勇气对宓子说这句话,如果宓子是雅典娜,他就是落荒而逃的赫淮斯托斯。
终炑最终因着自己的自卑和愧疚没有和宓子好好告别,他从希腊直接飞去了美国。
在短暂的三个月后,宓子望着这座纯白的小楼,郑重地关上门上了锁,她拉起自己的行李,没忍住地在离开的路上一次次地回头,留在这的,是过不去的时间,和如影随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