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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欢 那晚她盯着 ...

  •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那日长街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足足占了半条街,红妆十里。媵儿扶着新妇下了轿,堂前三拜,一番下来总算礼成,将新妇送入洞房。
      华笙对这门婚事并无异议,却也毫无兴趣,拜堂后便在前厅招待宾客,与平日里要好且正巧今儿前来贺喜的好友对坐饮酒。虽说他酒量练得极好,然一番牛饮几十杯下肚后也有了醉意,加上他父亲安排了人在他旁边盯着,便佯装耍酒疯从宾客中脱了身,瞧着一旁没了人才招呼几个家仆来将他扶回房内。
      夜里微凉,华笙沿着回廊绕过几间厅堂。穿堂风吹过,拂起挂在廊檐上边儿的红绸带,弄得醉酒的他也清醒几分,弯弯绕绕才至新房门前。
      推户入室,华笙绕过屏风,瞧见他新婚的妻子执着团扇端端正正地坐在榻边,身后的被褥上洒满了桂圆红枣之类。华笙想自她更衣梳妆时算起其实已有些时辰,她却仍能循着礼数这般安静地在房内候着。
      他轻叹,难为她了。
      新房被布置得井然有序,搁在檀木桌上的酒菜小食却已然没有了温度,烛影摇曳他上前几步替她却了扇。
      人言夜灯下看美人,从前华笙读来并无感觉,如今瞧了才知,此时此景真真应了这句话。
      眉若远山,眸若秋水。
      一时他竟看痴了,而面前之人此刻却抬了眼,双颊红得要滴血,眸里尚存几分羞怯。
      她眼睫似蝶翼般轻颤,盈盈地望他,试探般地唤了句:“夫君?”
      -
      京都今日出了件大事。
      参知政事的嫡长女傅矜嫁与了老宁远侯的独子。
      若抛开其他单论两人家世,可谓是门当户对。且据传言参知政事之女才貌双绝,老宁远侯嫡子素有玉面郎君之美誉,如此看来这桩婚事不失是一件美事。
      但坏就坏在华笙的名声上。
      他自小锦衣玉食,周围人做事无一不顺着他的心意。然母亲去世得早,老宁远侯整日忙于公事对他疏于管教,养得他如今这么个桀骜的性子。日日出入秦楼楚馆不说,与京都各大酒庄老板均混熟了脸,可谓臭名远扬。
      傅家小姐方过及笈便三天两头有媒人寻上门来作媒,说来其实不愁一个好夫婿,可偏偏应下了宁远侯府这门亲事,令人唏嘘。
      说来也奇怪,成亲后华笙虽仍整日不务正业,但与青楼那些个姑娘们接触少了,酒庄也仅仅搁数日才去个一次,有时甚至十天半个月不见他去要酒。
      人都说华笙娶妻后知了分寸,大抵是要改邪归正。然事实是老宁远侯为了好向亲家交代与华笙约法三章——婚后不得有出格之举,否则便是老子打儿子,华笙底下那些酒馆店铺之类便别想干了。毕竟是与亲家同是在官场谋事,日后也好相见。何况人家把这样一个好闺女嫁给自家这浑小子。
      华笙想着他那刚过门的妻子,还有手底下的铺子,未加思索便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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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矜待人素来温和有礼,纵使是夫君,她自觉也应相敬如宾。未出阁时因着家中规矩森严故而她从来小心做事,免得一个不小心给人揪了错儿。打入宁远侯府后她想着这般大户人家也应有礼有节才是,但事实恰恰与之相反,宁远侯府的人行事委实叫傅矜讶异。
      依着规矩华笙用饭时傅矜得在一旁立侍,待他吃完才轮到她用膳。但才第一日,华笙瞧着站在桌旁的傅矜一副任他使唤的模样,没由来觉得气恼,转而却又有几分好笑。欲言又止几次方对她开口:“傅矜。”
      傅矜搁那站半天儿不见华笙唤她做什么,盯着桌角正出神,听他叫她明显愣了下才应:“欸,夫君有什么吩咐没有?”
      华笙气笑:“又不是底下人我吩咐你做什么,当旁边这些个丫头们是个摆设?坐下一起,当是陪我了。”
      傅矜想着这该应下的,便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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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有便是那日她正做着女红,随一阵急促脚步声华笙出现在她面前。傅矜见他如此急躁,将绣面与针线放下正要嗔他几句,却被华笙不由分说拉出门去。
      傅矜没多问,没曾想他趁着春日晴好带她来踏青。
      说来她从前待字闺中时从没这般自在过,只是远远地望大房三房的堂兄们打点家仆为出游作准备,心里好生羡慕。奈何因着生来是女儿家出去抛头露面是逾矩的,她也知道即使到父亲面前去求情大抵也只得讨个没趣。
      这般想着,傅矜竟对着正盛的日头晃了神。
      华笙见她眼神发直便笑道:“怎地也不怕扎眼。”
      相处久了傅矜竟也会去与他争辩,弯着眼回了句:“夫君整日拿我打趣儿么?”遂而转头,华笙手中不知何时多出只纸鸢。
      瞧着她一副新奇的模样儿,华笙将纸鸢递与她:“试试罢。”
      傅矜从前不是没见过,只是如今破了例亲自来故而一时感到新奇,亦一时兴起。
      草野无边,她趁着风起忘情奔跑,有着华笙在旁帮衬,不多时纸鸢借着风势飘飘扬扬上了天去。
      她正有几分神气,哪知脚下一个不留神要摔倒,幸而华笙在身后将她堪堪扶住。
      风携柳絮划过她面颊,一时几乎所有感官都被无限地扩大,他轻轻将她拢在怀里,唇贴着她耳侧,低低地道一句:“卿卿小心。”
      目眩神迷。
      那是她头一次听他唤她小字。
      说来唤个小字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偏生他语气那般暧昧,足足搅乱她一池春水。
      -
      屋外下着好大的雨。
      酉时已过,天色将晚,而傅矜早已打点好一切等着与华笙一同用饭,可平日里华笙这个时辰早已回来,今日不知怎的却迟迟未归。
      华笙不回来,她便不叫人放饭。
      一屋的媵婢均屏气敛神,屋内静悄悄地,不是无人劝,而是主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也摸透了傅矜的性子,晓得她在某些事上边儿执拗得很,怕是劝不动她。
      约莫一刻钟后,兴许等急了,傅矜起身,命人从桁架上取来她的外衫,媵紫苏则替着撑起油纸伞。
      侍婢家丁瞧夫人这仗势便明白,她是要到外头候着。
      傅矜方走几步睨见后边儿一众人等——雨下得大,终是不忍一众人等陪着她一人在屋外头淋雨,一时心软便叫紫苏带着他们回去。
      紫苏道他人回去倒无妨,可自个儿得留在夫人身旁,好歹也能给她掌着伞。
      奈何她一番云云下来,犟不过也坳不过傅矜,只得带着人回里屋去。于是留得傅矜一人在门外等待。
      此时外边儿已黑透了,雨却仍下个不停,寒风瑟瑟不住地往她衣里头钻。傅矜打个寒颤,拢紧了衣袖,仍是冷。
      紫苏似知她心意,及时送了盏灯与手炉过来:“这样的天夫人哪里禁得起冻,还是随婢回屋里去罢,左右都是一样儿的。”
      傅矜不应,紫苏无法只能走了。
      大致快戌时,街灯照出个模糊的人影,走近些才看清,原是归来的华笙。
      瞧见他,傅矜了无情绪的眉眼终是染上了喜色。
      可华笙无法欢喜。
      雨水顺着伞边儿滴滴答答地落,傅矜因等了许久,几缕发丝湿答答地贴在颊边,罗裙亦是被淋得发沉,一身狼狈。
      他急急走入伞下,心疼也气她不知爱惜自个儿,正恼着要斥她几句,垂眸却见一双含泪的眼。方才心里头的不安与委屈悉数涌上心头。
      傅矜哽咽一声,却终究没让泪落下来。
      华笙叹息,伸手拥她入怀:“是我的错。”
      傅矜作势趴在肩头,柔荑抚平他的衣褶,言语间尚带点儿哭腔:“以为你上花楼寻欢作乐去……心里怕得紧。”
      华笙笑出声:“怎会,”他捋着傅矜柔软的发丝,温声解释,“今儿官府店铺都是事,一时忙昏了头,这才回来晚些。再说……卿卿一人够我看的了。”
      低头瞥见她沾湿的绣鞋,华笙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傅矜一手撑伞,一手捂住发烫的耳,将头埋进他怀里。
      -
      夜里二人用完饭还喝了点儿小酒。
      醉意朦胧,气氛正好。借着屋内明灭的烛光,华笙凑近了些,扣住那不堪一握的纤腰贴上她的唇。
      侍婢们无声退了下去。
      傅矜双颊坨红,觉着羞赧却终是没有推开,顺意双手逐渐攀上他的肩。
      起初他一下一下地啄着她唇,浅尝辄止,后边儿却愈发没个度,攻城略地,吻得她浑身瘫软没半分力气,全然附在他身上。
      一番下来她双眼迷离,他亦动情,傅矜小声地喘气,抬头一双眸直直撞入她眼底。
      华笙指腹摩挲着她脸颊,轻声问:“卿卿,可以吗?”
      傅矜晕晕乎乎哪里听得清,只应了一声:“嗯?”
      华笙这会儿极有耐心,眼里含着笑意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傅矜对这档子事儿向来迟钝,思索半天才反应过来。
      水葱般的指儿微微蜷起,惹得丝罗裙生出褶皱。
      傅矜先是不语,红透的耳根暴露她此刻的心绪,而后慢慢地、极小声地应了句:“嗯。”
      一度春宵。
      -
      兴许华笙早已不记得,但纵使那件事已过去许久,傅矜却无法忘却。
      那时她还未至适婚之龄。正是盛夏,听闻后园湖边的合欢树开了花,赶巧老宁远侯携其子来府上做客,爹娘都往前厅去了,傅矜便带着紫苏偷偷从房里溜了出来,匆匆忙忙往后园跑去看合欢花。
      哪知才入园内远远便瞧见前头的亭里边坐了个人儿,傅矜细看却认不得,便只能想借着合欢树遮挡悄悄摸过去。
      她提着裙摆踮了足尖儿小心地走,却是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合欢树旁。
      远处的男子闻声看过来,嗤地笑出来。
      傅矜想她当时定凌乱极了,却见男子坐得没个正形儿,笑得肆意欢畅。她不是没见过男子,只是没见过似他这般好看的。
      她愣住,小扇似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一片落在鼻尖儿挠地她有些痒,不留神便打个喷嚏没了形象。
      这般下来傅矜又惊又怕,由着紫苏慌慌张张抖落诃子上的合欢花便急急跑走了。
      却是笑着跑的。
      那晚她盯着被褥上的合欢花纹样盯了好久,痴痴地又笑出声儿来。
      大抵是存了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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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傅矜知晓,那是华笙,宁远侯府的华笙。
      于是媒人带着聘礼来说媒时,瞧着犹豫不决的阿爹阿娘,她似是无意走至宁远侯府的那份聘礼前,掩着笑意轻轻说了句:“不如……就这家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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