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星之旅》博文

6、Ep EP星没什

　　EP星没什么风景值得称道。
　　一望无际的灰色荒原和山脉，云翳凝重得像厚厚的水泥块，平原里硕大无朋的白色圆盘形树木，如同星球的粉刺，长得到处都是。
　　就这种地貌，EP星人民也早就放弃了靠旅游业发大财的指望。
　　这里唯一的业务就是出售各种舰载电脑人格插件——不管是打包外销还是单独售卖。
　　来源堪称神秘，因为据百科全书所写，EP星全体人民从上到下，包括统治者，连一个懂编程的也没有。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和技术制造插件。
　　神秘归神秘，无论如何，全幻想宇宙最大的人格插件销售地及产地仍然在EP。
　　和EP人打交道是很不容易的，退货则更不容易。
　　EP人哪怕日常对话也是句句不离插件，外地人听了只会一头雾水。而况这些闲谈，他们也本不会对外地人说。
　　偷听举例：
　　“今年天气不好，插件不容易出呀！”
　　“我就说……不对，他家插件绝对……卖不掉。”
　　“你知道吗，老格登死了。唉，多好的人哪……不过插件又会多出一个经典款，也不知道哪个喜欢复古流的会买咧。”
　　等等，诸如此类。
　　至于外地人，在EP人民眼里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顾客，久经岁月打磨的推销话术和配套服务能把人脑袋洗得稀里糊涂，最后不知不觉就中招买下，哪怕可能根本用不到。
　　EP星成千上万年间售出的插件不计其数，真正退货的却极少，传闻每年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件。
　　而且退货成功的人皆透着浓烈的愧疚和悲痛感，有些人甚至患上了绝望症*。
　　这又是一个颇奇特之处。
　　当我说明来意，当初推销出亚切尔，热情接待我的姑娘维妮亚立即皱出一副苦瓜脸，用奇异的，像是在看一个被抓获的杀人犯的神情对我说“你真的要退货？”
　　我立时有被激怒，说真的，购买的时候围前围后嘘寒问暖，一提到退货就三百六十度态度大转样，更何况这奇怪神情？？换成谁都忍不了吧！
　　更别提商品本来就有问题！
　　我强忍怒气，对她道“你就说退不退吧，换也成，我可实在受不了狂暴的摇滚乐每天在耳边响。我都快神经衰弱了。你当初可没说！隐瞒商品缺陷，这算欺诈，你觉得Ralp协会（权益维护协会）知道这事会帮你还是帮我？”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Ralp的名号，她脸色稍缓“倒也不是那样……合不来就退呗。我们又不是真的强买强卖。不过我得声明，我们的插件比较特殊，退了你可别后悔。”
　　我奇道“我后悔什么？后悔和一个合不来的ai说拜拜？”
　　她没搭话，转身进了停船区，也不知怎么一番捣鼓，就把我死活都取不下来的插件去掉了。
　　捏着亚切尔的人格插件，维妮亚走下飞船，回到我旁边。
　　“好，取下来了。”她轻快地说，然后瞥了不安的我一眼，有些好笑道“放心，不会有残留的。以创世神的名义，我也没种什么病毒，你自己去看，已经恢复原样了。”
　　我放下心来，准备把钱拍给她。
　　她却打断我，认真地问“你真的不打算要他了吗？我觉得你俩挺搭的。”
　　我踌躇半晌，嗟叹一声“不了，敬谢不敏。他是不错。就是有些地方实在……”
　　“那算了。”她见我实在没回心转意的意思，便对着自己手腕上的仪器呼叫“喂，117吗？现在有空没？麻烦过来，把退货的插件处理一下。”
　　我忽然萌生出好奇心，不由得追问“退货后的插件会怎样？你说的特殊之处又在哪里？”
　　“还能怎样。”她很平淡回应“按你们的话来说，当然是拿去销毁。唉，特殊之处就不说了，省得再多一个发疯的人。不过，我猜我说了你大概也不信。”
　　我的好奇心被完全地勾起来了，同时也由衷地感到匪夷所思“……销毁？虽然，虽然他只是一个程序，可这样做也太过了吧！就不能再等等……搞不好下一个就是和他合拍的人呢！”
　　维妮亚怜悯地看我一眼，把装着亚切尔的插件举到我眼前来“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看待的。不过也不怪你，你们大多数都这样。你仔细看看，我们的插件和别处有什么不同？”
　　我仔细观察。
　　嗯……有点像有棱角的果实，纹路里面还有发光的银色丝絮……
　　“额，好像还真的有点不一样？有点像……果子？”我迟疑地说。
　　“这就对了。”维妮亚点点头，露出一副算你有救的表情道“说出来你可别觉得害怕恶心。事实上，这是EP人的核。”
　　见过的事情太多，我没有过于惊讶，不过仍觉得不可思议。
　　她见我还好，便接着说了下去“我们EP人自然死亡后，会留下一个蓝色的晶核，将它种到地下，就会生长出特别的草。而它的果实，就是这些供我们出售的人格插件。当然，果实各有不同，固然多多少少携带提供者的痕迹，却不是那个人。可以说，仅仅只是脱胎于曾经那个人罢了。”
　　说到这里，她眨眨眼睛“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草的具体性状，不然我们的机密可就全抖光了。”
　　我点点头，旋即百感交集“能够理解。但又不能理解。我是说，这就好比你们有了第二次生命，能够重新活过。为什么被退回来，就要销毁呢！？你们为什么不在销售的时候就直接说这是生命而不是程序呢？！”
　　维妮亚微微一笑，用混合了叹惋和惊讶的目光看着我“哇，你是头一个听完没有发疯的人耶！咳咳，不好意思扯远了。”
　　她旋即正色道“生命人格和程序人格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程序人格就可以被随意销毁呢？当你发觉他是活生生的时候，你就觉得是在杀人了——但我们这样生长出来，和以前的生命形态相比，产生了变化的，为什么不能也是一种程序呢？”
　　维妮亚见我语塞，又接着说“这个命题太深奥了，就连我们也没搞太懂。所以就不拿来洗你脑袋了。其实，我们的文化里不像你们那么在意。事实上我们都能把这个拿来卖——咳咳。”
　　她猛然顿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有些心虚地继续道“总，总之，别在意这个。真相是，被销毁是因为他们坏掉了。EP果实的附着是有次数限制的。你也看见那些根须了吧？已经完全变银白色了。他已经没法再接入新的舰载电脑了。”
　　我茫然道“所以亚切尔被退货了多少次？”
　　“啊这个。”她转了转眼珠“加上你刚好是第五次。虽然不能接入新的，但是原来待过的是可以接入的。”
　　沉默，是今晚的ep星。
　　“所，所以，你还要吗？”她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不要的话我这就拿去销毁……呃那啥，钱就不收你的了。感谢惠顾啊哈哈哈。”
　　说完，□□亚便要溜走。
　　我赶上几步，拦住她。
　　“你还给我吧。我……尽管按你们的文化，可能不会在意，但是我不能接受就这样处置亚切尔。”
　　“喔，好的。”闻言，维妮亚立马交出了人格插件，然后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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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您还是把我接回来了。”亚切尔静静听完整个叙述，慢悠悠道“即使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也能根据搜索汇编找到真相，EP星的销毁不过是再把插件埋到土里等它重新长出来，并非常规意义上的毁灭。”
　　“所以，”亚切尔难得毫无形象地大笑“哎呀，先生，您果然又被骗了啊。”
　　“……”

　　*绝望症：绝望的情绪会不断腐蚀心灵，最后病人会变成一堆粘稠的黑色糊状物，没人知道他们是否还保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