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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宇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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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陆离翻来覆去做了好几个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血,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不知是不是今日所见之事,有个梦格外痛苦绵长。
她跪在一座褐色的坟墓碑前,说是墓碑,其实就是个用泥巴垒起来的小土包,前头插着一块破烂不堪的木板,上面歪斜刻着几个大字“母亲之墓”。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十岁的陆离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小,头发乱乱斜斜,用红绳束起。
手里拿了一枝梨花,枝丫墨黑,花朵洁白。插在坟头一只长颈陶瓶里。
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墓碑:“母亲,我今日去做活,有个男人摸我脸。我都生气了,让他手拿开。可他不听,还叫来了老板,那老板满脸堆笑,还给他赔礼道歉。”
“后来,那老板将我单独叫了出去,说他看我可怜才让我在这里做活,不要得罪客人。”
“我说是那个客人先摸我的,我好好擦桌子,他手就上来了,特别重,捏了捏我脸颊,有什么好捏的!”
“过一会儿老板娘走过来,骂老板,我以为是要为我出气。刚开始还说那么小的小孩出来做活,不容易,就别计较了。后来说着说着,让我以后别来了。那么小,力气不大,做不了什么活计的。”
说了一会儿,她又开始絮絮叨叨,想将委屈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我争辩说我可以的,然后拿起地上的水桶想证明一下给他们看。结果,没拿稳,把桶都摔碎了。”
“老板瞪了我一眼,眼神凶神恶煞,很生气,说摔坏的这个桶,拿我工钱,全部扣光。”
“我本来一天也没赚到多少钱,我就哭了。哭着哭着,路过的人都围了过来。我就一边哭,一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家都露出很伤心的表情,好像懂了我一样,我还是挺开心的,以为别人要上前为我主持公道了,结果,大家也就是说了一句‘大人不要为难小孩了’,‘那么小出来做什么,家里大人呢?’,‘别哭了’之类。”
她跪坐在坟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住,指甲生生掐进肉里,道道血痕。
“我憋了老半天,好像大家懂我,但是不可能把我的痛苦,当作他们自己的给吃了。就不再说话了,只能自认倒霉。”
“反正再说下去,他们也就会说那么几句,转头就走了,钱肯定也拿不到了。但心里还是很难受,想来母亲坟前看看。让母亲陪我说说话。”
“母亲?”
“母亲?”
“......”
“......”
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
“哎,我知道母亲不会再陪我说话了。那我就说,母亲听着也可以。”
“我回家路上,路过林子,见到一只很小的松鼠,特别特别小,就像,就像我手掌,哦,不,半个手掌那么大。估计是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的,进的气还没出的气多,我把它捡回来了,救了它。”
“它虽然很小吧,但是眼睛特别大,眼睛占了一只脑袋的一半。一直睁着,也挺吓人。”
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继续说。
“母亲留下的钱,已经用完了。我也试着学者母亲的样子给村里的牛看个病,有时候他们犁地,腿划伤了。我就按照母亲的样子给他们包扎,包的蛮好的,村民都夸我,还给我一点点钱。但是他们自己生病了还是去找镇上的郎中,我上前说我也可以,但是他们不信任我。觉得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
“我也看过他们喝完药在路上倒的药渣,其实我们的区别只有年龄吧。要不下次我也贴一个白胡子冒充一下老人,这样赚钱就比较快了。”
“......”
“房子又漏水了,我睡的床上,上面茅草的水滴一直朝我脑袋上滴,我不耐烦,换了一头,结果,那一头滴得更多。”
她说完,好久没再开口。
又一会儿,她支支吾吾开口道:“有件事情,我害怕。没有按照母亲说的做。”
她解开手臂上缠的绷带,露出血红的印记,慢慢摩挲。
“我刚才试了下,在那只松鼠身上。”
“母亲一直警告我,千万别在别人面前露出来,那我在松鼠面前,松鼠应该不算人吧?”
顿了顿,仿佛在等待回应一般。
“这么想想,应该不算没有按照母亲的意思。而且,到现在已经那么多时辰了,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母亲应该是多虑了。”
“我一直以为是不吉利的,现在看看能救人,哦,不松鼠,是不是蛮好的?”
她喋喋不休又说了一阵,直到天黑下来,才依依不舍站起来。
正当她转身,一只森森白骨的手钳住她的脚踝,死死都不松手。
陆离身上出了冷汗,猛地一下子坐起,大口地喘气。
好久都没做到这个梦了,贫穷,痛苦和饥饿。
她只穿了一件雪白中衣,慢慢下了床。刚起得太猛,脑袋充血,还有一些晕乎乎。
推开窗户,室外凉气袭来,她打了一个冷颤。鼻子冻得通红,忍不住吸了吸。
天上无星无云,只挂着一轮冷金弯月。
夜色寂寂,空气潮湿。
她将窗子关上,又躺回了床上。默不作声地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白白的话,人与人之间还不能相互理解,更何况狗与人之间。
何况,理解了又有什么用,每个人立场不同,作出的选择也截然不同。
她侧过身去,想闭上眼再睡一会儿。没等她入睡,客栈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
“走火啦,走火啦!”
“在哪里啊?”
“赶紧取水啊!”
“前面前面!”
陆离起身推了推裴琪,她还在熟睡,揉了揉眼睛,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扶额,一阵无语,可能地震了,她都能睡得很香吧。
她摸摸索索点了烛,套上外套,打开门,却见到宋坎正站在门口,正欲敲门。
宋坎点头,道:“是章府的那个方向。”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脸色陡变。
宋坎应该也猜到了几分,这个点,趁大家都熟睡之际,纵火。
会是谁干的?
一场大火之后,章府本来就落败的庭院变得焦黑一片,还伴着未灭尽的丝丝黑烟,烟气呛人。
几人站在残垣断壁中,四下搜寻,一无所获。
什么家谱,荡然无存。
章宇歌都快晕厥了,站都站不稳,只能让柳安生扶着。
宋坎道:“师兄先回去吧,我们几人再想想办法,定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章宇歌话都说不出来,紧闭双目。
柳安生叫了一辆马车送他先回客栈去了。
宋坎沉眸,目若寒潭,右手握住秋水剑剑柄,修长的指节泛白。
随即,他冷静道:“我现在有个不好的预感,凶手比我们先知道我们的下一步动作。”
陆离点点头:我们进章府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应该有很多人看到吧,凶手会不会是那些人?”
“有可能。但人数众多,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这个凶手的作案风格,多么,多么果决。灭门,纵火,片甲不留。那定会是个凶神恶煞之人。”
宋坎思考片刻,转而略微有一丝兴奋,道:“这里的族谱,应该仙门世家留有备份的吧?”
“何以见得?”陆离道。
“你问问裴琪就知道了。”
裴琪正在一边发呆,听到宋坎点到她的姓名,一脸懵道:“我不知道啊。”
宋坎一脸无语,有些生气道:“你家也是河清城里的修真世家,你怎么会不知道!”
“那我应该知道什么?”裴琪声音低的如蚊讷。
宋坎一脸没好气,呵斥道:“走,去你家!”
裴琪被突如其来的责备吓得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领着二人回家。
一边走,一边拉着陆离的袖子,一刻不敢凑近宋坎。
原来修真世家为了以防本家遭遇不测,会在相邻近的世家中存放本家的族谱。
就好比你在你要好的邻居家里放一把备用钥匙,以防自己回家没带。
陆离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章家都不在了,人家还会替你保管吗?”
裴琪轻声道:“是啊。”
陆离一拍拳头,道:“你说凶手会不会也知道这个事情?”
宋坎道:“有可能,所以要尽快找到。”
陆离道:“你说这凶手为什么早不烧,晚不烧,偏偏等到我们在查的时候烧,他如果提前一步发现族谱中的人和坟墓的数量对不上,不是可以早一些行动?为何非要等我们来了,和我们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吗?”
宋坎道:“有可能他不知;也有可能在戏弄我们,觉得这样很好玩。”
陆离不寒而栗,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那这取书的人和防火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宋坎犹豫片刻,道:“不是。”
“为何?他也可以看了觉得没什么问题又把书放回去,我们查了之后,他才发现被遗漏的真相,才纵火,也有可能。”
“直觉。”
陆离有些疑惑,这么严肃冷静的宋坎,居然还相信直觉,真是让她有全新认识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