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玫瑰》耿年

2、第二章

　　下午上完课，沈韵就去了图书馆看书，是一本法语书，她曾经有一个愿望，是当一名翻译，什么语言都行，但她最喜欢法语。可惜她最后学了舞蹈。
　　突然，班级群弹出了一条消息。“学院决定，要派部分同学每周星期三下午到北城的特殊教育学校进行公益演出，咱们古典舞班级需要十个人参加，大家先自愿报名。”
　　沈韵想也没想，直接联系了辅导员，表明了自己想要参加这次公益活动。
　　因为只有十个名额，她害怕稍慢一些名额就满了。可实际情况却出乎了意料，直到第二天星期二中午，还差四个同学。
　　“苗苗，你们不参加这次公益演出吗？”沈韵问。
　　沈韵住的四人寝，只有她一个人参加了。
　　那个叫苗苗的有些爱理不理地回答：“这种对自身毫无提升的活动谁愿意去，而且那些孩子都是残障儿童，能懂艺术吗？”
　　把沈韵怼得哑口无言。
　　最后辅导员气得不行，开了个线上会议痛斥全班，然后随即抽取了四个同学参加。
　　星期三上午大家一致通过了要跳什么。
　　选择的是《桃夭》和《挽扇仕女》，排练了一遍，他们就相继打车出发了。
　　他们到时，孩子们已经有序地坐在操场上了，台上正在表演的是乐器合奏，想必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接待的老师过来说：“你们是A大的学生吧，可能要稍微等一会才能上台演出。”
　　“没关系的，老师，我们在台下欣赏一下其他学校的表演也好。”领队的女生温柔地回答。
　　沈韵见还有一会儿，就四处逛了逛，看看残障孩子们的生活环境。
　　转到教学楼区域却发现了一个熟人。“耿老师？”
　　耿卿闻正在和一个哭泣的小男孩儿比划着手语，听见有人叫自己就转头站起，顺道牵着小男孩儿的手。
　　“嗯？同学，你怎么会在这儿？”耿卿闻认出了沈韵，但不知道姓名，所以一时不知怎么称呼。
　　沈韵今天还是穿着赫本风的黑色长裙，披着微卷的长发，然后笑了笑：“老师，我叫沈韵，沈阳的沈，韵味儿的韵。我参加了学校的公益演出活动，所以在这儿，您怎么也出现在这儿？”
　　“我今天下午没课，顺便来看看这些孩子们。”耿卿闻低头看了看脸上还有泪痕的小男孩儿。
　　沈韵看着可怜兮兮的孩子，猜出了他是一个聋哑人，面带微笑地蹲在男孩儿面前，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两颗巧克力，递给了男孩。
　　男孩有些不敢接，先抬头看了看耿卿闻。耿卿闻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拿。
　　“我一直以为学舞蹈的都从不吃高热量的东西，尤其是巧克力这种甜食。”耿卿闻随口一说。
　　沈韵站起来，看着耿卿闻说：“耿老师，您好歹是一位老师，认知怎么能这么片面，跳舞是很费体力的好吧，我们为了控制体重都不敢多吃一点，所以有时候快要饿晕了就赶紧吃一颗糖救救急。”
　　“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耿卿闻挠了挠头。
　　“沈韵，我都找你好久了，快准备准备，我们快要上台的。”一个女学生已经换好了服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沈韵也要赶紧离开去换衣服了，走之前对耿卿闻说：“耿老师，你等会可以来看我的表演，我站在最中间。”
　　沈韵从小被父母要求严格，跳舞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尽善尽美，所以在班里她跳舞的位置大都是C位。
　　“接下来，由A大舞蹈团学生表演舞蹈《桃夭》。”
　　主持人分为两种，口语和手语同时进行。
　　沈韵穿着印着桃花的舞蹈服，站上了舞台中间，这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节目，所以姑娘们都跳得轻松，表现得很完美。
　　耿卿闻站得较远，干脆把小男孩儿抱起来看。台上的每一瞬身姿都透过他的眼镜片进入了眼睛。
　　“那个姐姐跳得真好看。”小男孩对耿卿闻比划着手语。
　　耿卿闻刮了刮他的鼻子，一只手用手语回答：“的确很好看，她是专业的舞者，可她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舞台。”
　　“为什么？”
　　“你还小，不懂。”耿卿闻摸了摸男孩的头。
　　表演完毕，下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领队说可以自己先回校或者留下来参观。
　　沈韵选择了后者，她又换回了刚才的黑色长裙，有目标地寻找着人。
　　找了好久才在观众席的尾部找到了耿卿闻。
　　“耿老师。”
　　耿卿闻将小男孩儿放下来，示意他去找小伙伴儿玩儿。
　　两人看着小男孩的背影，有些许沉思。“他叫安安，寓意平平安安，他爸爸给他起的名字，可一场高烧让他无法做一个正常的孩子，终究是没能平安。”耿卿闻说话时有些伤感。
　　沈韵别过头微微仰头看着他：“这里的每一个孩子一出生就被父母寄予一生平安的希望，但命运总是出其不意，好在他们仍活泼积极地生活着。”
　　耿卿闻许是抱着孩子站久了，然后走到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坐着，沈韵也坐下，默默地在两人之间留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耿老师，你每个星期都会来这儿吗？”沈韵问。
　　耿卿闻转了转手腕上的表，回答说：“很巧，我和你们一样，每周三下午到这儿来，这里的孩子需要更多的人关心和重视。”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耿卿闻说接着说。
　　“啊？”沈韵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立即说了声好。
　　“学艺术花费很高，而且看你的穿着打扮，家庭条件也应该算优渥的，可你为什么却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呢，刚才你在台上跳舞，不得不承认你在这方面很优秀，但我明显感觉到你对舞蹈没有那么热爱。”
　　沈韵有些意外，这么多年来，所有看过自己舞蹈的人都是在夸自己有天赋，仿佛就是为舞蹈而生。没想到第一次有人发现自己不喜欢舞蹈竟然是没见过几面的金融老师。
　　叹了一口气，然后反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跳舞唯一的不足就是眼睛无神，因为你并不热爱，所以眼睛表现不出灵气。”
　　听了这个解释，沈韵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回答说：“从小我记事起我爸妈给我定的目标就是未来成为一名舞蹈家，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唯一让我选择的就是到底是学芭蕾还是古典舞，最后我选择了古典舞。”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很奇怪，别人家小朋友的父母永远把学习放在第一位，而我的父母把舞蹈放在第一位，我如果那天没做作业他们不会责怪我，但若哪天忘记了练习舞蹈，我就会被罚不许吃晚饭。直到我上初中的时候，翻到了妈妈的日记本，里面夹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可等我看完日记后才知道照片上的女孩儿是我的姐姐，她死于一场车祸，生前最爱跳舞，我出生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年。”
　　沈韵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她伸手随便摸了一把。耿卿闻见此情况递上了一张纸巾。
　　沈韵接过纸巾接着讲述：“耿老师，你知道我那个素未蒙面的姐姐叫什么吗……她叫沈芸，是不是很可笑。这么多年我都只是一个替身。”
　　耿卿闻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沈韵早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换上了笑容：“没关系，耿老师，你不必自责，我憋屈了这么多年，早就想找一个人发泄了，我等会儿还有课，先回学校啦！”
　　晚上，沈韵刚从练舞房回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表情淡漠，语气平和地接起。“喂，妈，有什么事？我等会有课。”
　　“沈韵，现在都晚上十点了，你还有哪门子的课？”
　　听筒里传来的是中年女人忍着怒火的声音，沈韵没有答话，也没有挂电话。
　　徐慧敏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便直接进入正题：“周末回家，我有事和你说。”
　　沈韵很少回家，倒不是不方便，而是不情愿。所以她再次找理由推脱。“我星期五下午要练舞，还不清楚几点结束，回家的话只怕公交车不好赶，等下次吧，有什么也可以电话上说。”
　　“明天你几点结束提前说一下，我让你爸来接你。”
　　沈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嘟嘟的挂断声。
　　第二天下午，沈韵换了一身运动服装就在校门口等沈庭来接自己。
　　不一会儿，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校门口，然后车上的人按了两下喇叭。
　　沈韵听到了声音，撇了一眼车牌，然后直接坐上了后座。
　　父女两人全程一言不发。
　　回到家，她也直接坐电梯进屋，也没等去停车的沈庭。
　　在这个家庭中，徐慧敏偶尔还会念叨自己几句，而沈庭从来都不会过问自己，就连大学四年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一次性打到自己卡里。
　　“我回来了，有什么事？”沈韵看见了正在端菜的徐慧敏，开门见山地问。
　　徐慧敏头也不偏，将菜放好后就去电视柜的抽屉里拿了一个信封出来。
　　“这是我帮你申请的去法国进修古典舞的机会，如果你在法国学校表现得好，就能加入世界级的古典舞团，我和你爸希望你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
　　沈韵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仅仅翻面看了看。
　　然后随口一说：“还不算自私，至少知道我会法语，选择了法国的学校……但是，我不会去。”
　　沈韵眼里突然装满寒冰，直勾勾地盯着徐慧敏，徐慧敏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毕竟从小到大自己这个女儿都是在按照自己的要求做事，从未有过忤逆。
　　“你不想去也得去，我们可不是在和你商量。”进门的沈庭用严肃的声音划破了僵局。
　　沈韵转过身，冷笑了一下，随后说：“我已经成年了，你们无权干涉我，更没资格替我做决定，别说什么是我的父母就可以替我决定，问问你们自己，你们是真心为我吗？”
　　沈庭深吸了一口气，又准备开口。不料沈韵抢在她前面。“你们不用尝试劝说我，我绝对不会去的。”
　　这话直接激怒了沈庭，挥起巴掌就落在了沈韵的脸上。“反了天了。”
　　沈韵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眼泪在眼眶打转。但她仍未表现出伤心之色，这是她第一次挨打，也是她第一次忤逆。
　　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人，沈韵怎么也幻想不出来这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怎么，这才是我第一次反抗你们，你们就受不了了？往后这样的情况可多的是呢！”
　　许久不说话在一边旁观的徐慧敏说话了，她语气温和下来，试图软硬兼施。“韵韵，你从小就喜欢舞蹈，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爸爸妈妈还是走了关系才弄到的这个名额呢！”
　　听了这话，沈韵彻底怒了，她开始嘶吼，任由眼泪掉下来：“到底是我喜欢还是你们强加给我的，我从来都不喜欢舞蹈，因为你们从来都不爱我，我以前以为我学了舞蹈你们就会爱我，可一切都是我的幻想。从始至终，我不过就是一个替身，沈芸，沈韵，连名字都是她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