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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


  •   从木屋里出来,余九疲惫不堪。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冷冰冰沉甸甸。

      半路下车,她把袋子丢进垃圾桶,忍不住扶着树干呕了几下。这么多年,好多个冬天,她总以为她要死了。

      但是没有。冬天一定会过去,接着再次来临。她像一只被摁到砧板上的鱼,被不知名的时间一片又一片地拔光了鳞片。

      到如今已经体无完肤。

      太累了。

      她想休息。

      她晃晃悠悠走着,一头倒在雪地里。不想起了。天地白茫茫一片,周围只有她的呼吸声。

      几年前,也是这样的下雪天。那个时候,生活耗尽了她所有的能量,她怀揣着满心的愤怒,和现实争端不休。

      后来,她犯了错。她想弥补,却没有机会了。

      躺了不知多久,直到身体完全没有知觉,她又摇晃着站起来,喘着粗气,踉跄着往前走。

      天完全黑了。

      走到大路上,她掏出手机打车,却看到有电话打进来。

      是孟终打来的。

      她接通电话,不说话。

      “我刚好下班,你在哪里,顺路我去接你。”

      余九看看四周:“不顺路,挂了。”

      挂断电话,她继续往前走。路段有些偏,得到前面打车。

      但还没走几步,胳膊就被抓住了。余九惊了一惊,孟终就在身边。他表情严肃,披了件衣服在她身上。

      余九还是震惊。

      浑身冰凉,他怎么会在这里?跟踪她?他都知道什么?

      在震惊之中,她就被急匆匆拉上了车。

      坐进车里,暖气开着,手脚渐渐有了温度。孟终的脸色很不好,像在生气,又不像是。

      余九试探着说:“我出来找灵感,回来坐错了车,就在这里下了。”

      上次说要画雪景。

      这几天画了一半,还没画完。

      她又问:“你不是刚下班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孟终转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余九目光定格在他手上,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是结婚那天她戴上去的那个。

      可能因为不是为他准备的,有一些松。

      孟终似乎想起了什么,把一只纸袋拿给余九。

      拆开纸袋,里面装了一只黑色的包,泛着粼粼波光,像晚霞落尽后波光荡漾的湖面,像一片片晒了阳光的鱼鳞。

      孟终解释:“附近有应酬,刚好路过。”

      “早上拿东西不小心扯断了,”指了指包的锁链,他脸色略不自然,“换了一根,刚好有优惠,略修了下。”

      余九抓着包,的确是她的。她记得是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没装东西,但进出确实会碰到。

      包背了几年,原本黯淡无光的黑色现在变得像湖水一般,她把包放回纸袋,思索着说:“链子早就断了。附近也有这家包的店,你来修包?”

      “不。”

      孟终摇头:“我说了,路过。”

      余九笑了:“老公,你找人跟踪我吧?”

      车里的气氛瞬间凝到了冰点。

      余九紧紧盯着孟终,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但他面色不改,像没听到。

      孟终淡淡开口:“你有秘密瞒着我吗?”

      一句话侵略意味十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避开回答:“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

      这句话不是在求认同,而是一种通知:我这么说了,你别再问。

      孟终也退一步:“凶手还没抓到,怕你有危险。”

      余九抿唇,言辞犀利:“你觉得凶手和我有关?”

      孟终:“你想听我说什么?”

      余九总觉得,从第一面起,他就不对劲。好像随时都能将她看穿一样。但不可能。如果…他要真的看穿了她,就不会是这副态度了。

      想起白天拿刀扎的那个男人,余九脸色难看。

      应该只是怀疑吧。

      她强装镇定,继续试探:“我想听你说,为什么怕我有危险?你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吗?这场婚姻,我要嫁的人,不是你。”

      这是说给他听的,不是真相。

      她要嫁的人,一开始就是他。

      孟终堵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关心你。我的回答是:是。不要在我这里反复确认什么。”

      “我会给你确切的答案。”

      “你爱我吗?”

      余九跳过所有,直接问他。

      他不说话了,但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破绽。余九看他往路边停车,有些意外。车停下来,反而慌的是她。

      孟终目光深邃而认真。他问:“我要是真的爱你,你该怎么回应?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不知道吗?”

      余九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心动,是惊吓。

      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败下阵来,慌乱地避开他的眼神,虚看向窗外。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不是她不是李家人,不是她不是李风青。那是什么?她反反复复回忆从前,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什么时候认识的他?

      十几年前开始。

      那时候,每次和家人一起去幼儿教育学院捐款,总能看到躲在角落里的他。他从不说话,也不对外界做任何反应,只是对着天空发呆。

      听妈妈说,他一把火把家里的房子烧了,就被送来了这里教育。在她听来,这个人…真奇怪。

      她没有和他说过话。

      只是出于好奇,向他投过太多目光。

      但他绝对不知道。

      他不关心外界。

      后来是在初中,同一个学校,不同年级,不同大楼。没见过几面。

      真正有交集,是从他学画画开始。他们在同一个培训班 。但他也绝对不知道。因为他的眼里只有画画。

      再后来,他们上了不同的高中。

      只有在培训班的时候才会见上几面,每次见他,他总是低着头,耳朵被耳机塞的满满当当,永远孤身一人。仿佛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

      等考上他在的大学时,他已经不怎么在学校了。

      但她知道,他一定也不知道。

      他的世界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人。

      又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存在?

      唯一可能知道的机会,是在法庭上。

      但那时候,她太年轻,刚刚经历家破人亡的惨剧。她和他一样,都像被世界判了死刑的囚犯。她头一次体会到了孤身一人的感觉。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了…

      在那种状态下,他一定也不知道。

      想不通。

      回去睡下,余九心情沉的喘不过气。

      终于有一天,她读懂了他。

      他独来独往,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去关心他的世界,他只有自己。而连自己都在自我背叛。

      幼年时的学校他无法自主,青年时的专业他无法自主,壮年时的婚姻他无法自主。

      她想,他一定早在某一天悄悄地枯萎了。

      或许是在被她送进监狱的那一刻。

      或许是童年时放的那最后一把大火。

      她是来复仇的。

      有几年非法打击严,孟家人把她父亲告上法庭,一堆人出来作伪证,指认他的全部资产都是非法所得。

      父亲被抄没大半家产,股市生意连续跌停,欠下千万巨债。

      为了还债,她结婚了。

      可她的父亲,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跳楼走的。听医生说,在落地的那一刹那,没有任何挣.扎。言外之意,也许是已经对这个世界不再留恋。

      不是这样的!

      医生做了伪证。

      父亲没做任何挣扎,是因为,早在跳楼之前,就已经没了知觉。

      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几年之后,在她完全接受一切,开始正常生活的时候。

      太迟了。

      而这,不是她回来复仇的原因。

      余九缓缓翻了个身,想要流泪,然而没有眼泪可流。

      他要是知道,他白白地坐了几年牢,白白地被送进精神病院。

      可能…就会像她一样,没有办法接受现实。

      孟终还坐在窗边,没有睡觉。

      他在想什么?

      她想知道。

      但不敢问。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

      *

      雪景画完,十天过去。被孟终送去烧了,大概要等两天才能看到成瓷。

      腿上的伤已经完全恢复,但留了疤,不能见风。该去上班了。

      她和孟终一起出的门,但没一起下车。她要求的。原因很简单,都知道他结婚了,但婚礼办的太过匆匆,一直颇受外界关注。工作也不是重心,不想招来太多眼睛。

      工作了一天,无非是带人看展。孟终不在,也没人找她聊天。

      到了下班时间,余九频繁看手机,终于有消息进来。

      孟终:等我。

      半小时后,天完全黑了。

      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那人犹豫着站起来,摸着额头:“啊,你还不走啊?”

      眼镜男觑了眼她的桌面,一堆书本,全是艺术鉴赏一类,是每个新人进来必读的。这人在展厅走了一天,回来又恶补知识,看来是太想拥有这份工作了。

      不过,他对此报以唱衰的心态。

      馆长的助理…

      之前辞退多少人了……

      余九:“我得再等一会儿。”

      出于好心,眼镜男:“你家住哪儿?”

      余九不想回的太具体:“城郊。”

      原来住在城郊,天都黑了,再晚一会儿,怕她回去有危险,又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眼镜催她:“早点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来来回回就那点东西,到时候我们怎么说你怎么学就行了。也别太——”

      他一扭头,见鬼似的直往后窜。

      “馆馆馆…馆长?!”

      孟终扭头看他:“工作太少了?”

      “没没没…”眼镜男立马拎包往外跑,“我可什么都没说,我这就下班!”

      跑了没几步,他慢慢停下来,有些奇怪。

      馆长这时候回来干什么?

      不该直接下班吗?

      他望望身后,办公室的灯亮着。感到奇怪,但想不出有什么奇怪,真是咄咄怪事。

      孟终走到余九身边:“对不起,久等了。路上堵车。”

      下班高峰,可以理解。余九点点头,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孟终拿过她手里的书,自顾自整理着桌子。

      闲了手,余九退到一边。

      余光留意到他脚上有些泥泞。等等,余九看到他小指下有擦伤。

      她心下一动:“你去干什么了?”

      孟终动作一顿,轻描淡写回了句:“地滑,摔了。”

      “……”

      “晚饭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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