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2》王仙人

30、覆水（七）

　　找了家店，进去包厢，寸头口干舌燥，连灌了好几口茶。

　　房间安静得很，那两位也静得很，不说话，只喝茶。他喉结滚动：“余小姐，我们老大不是不合作，实在是最近事儿多，一件接一件，他自顾不暇。”

　　“什么事？”对面余九问。

　　寸头捏着光秃秃的手指，眉毛紧拧：“公司的、家里的。说公司吧，年前做实验，本来小有突破，技术更上一层楼了，这回投了大钱，都以为能成……”

　　“投多少钱，那是你们的事。贵公司的技术、发展、项目，都得让我有个数吧？再者，你觉得你能和我谈的有哪些？”

　　余小姐语气冷冰冰地，凉了寸头半截身体。

　　不是吧——这余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投？

　　他余光瞥向旁边，孟终甩了下手，示意他接着说。

　　寸头耐下心：“公司这五年在做……一条虫。云虫。”怕她不懂，他再细说，“类似于一条有自我意识的AI虫，光是虫子，不够，那样硅基就只是硅基了。我们的实验是让这条虫子，从数据库里走出来，完成由数据机械体到完全生命体的蜕变。”

　　如此一来，硅基会自行延续属于它自己的生命，甚至不分碳基硅基，次一点，肉都能自行进化出来，能为人类提供饮食便宜。好一点，人类可以和硅基生物共存，乃至结婚生子，繁育出更高级、适应力更强的生命。

　　这都是后话。

　　他们还被困在第一步。

　　寸头遗憾：“可惜第一步总不成，一开始是技术问题……”

　　“当然，除了公司的核心项目，我们还有别的产出……”

　　唇焦舌燥，光头觑对面。

　　余小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太多表情，和小孟总一模二样，都像寒冬腊月里结冰的树，很有规矩，且自成一派，生人勿近。

　　这样的人，更擅长倾听。

　　摸清这一点，寸头很自觉地自说自话：“数据云虫，能在人身上寄生，精准维护人体机能，可以防范和治疗大部分疾病。”

　　“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能够克隆修复牙齿、骨头一类的硬质组织。”

　　当然，这只是核心实验的衍生品，往常不对外流出，如今技术到位、时代合适，可以对外发展了。

　　劣势在于，团队建设密闭，建造条件苛刻，难以量产、成本造价高、风险大，回报少，短期盈利吃亏，很少有人愿意投。

　　投的都想改变公司技术结构、成员分布、股权比例……

　　话说完，选择权交给余九。

　　余九手撑着头，半倚在桌边，若有所思。

　　＊

　　天光完全陷下去，春风散开盏盏灯火，山被黏连成一条条河，万家是游鱼，路是浪涛。

　　车如泥丸般滚过浪涛，一程一程。

　　风停了。车停了。

　　车里出来，万籁俱寂。

　　身旁多了个人，余九把手拢进大衣，呵出了口薄雾：“我有点理解秦叔的信了。”

　　那人讲的天花乱坠，说白了，不就是伥鬼实验冠以的“爱的名义”？

　　任何肮脏手段，在被爱与和平神圣之后，总会变得温情万分，会给无数人一种对与错的错觉。选择对，就有了错，选择错，就产生了相对正确。

　　可是人为什么要在荒诞里找对错？

　　不是他们缺乏思考。

　　太有坚持、太有理想的人，最容易被困在什么里面。困住他们的，恰恰是不懈地坚持、崇高的理想。

　　不容易的事情，才不容易被放弃。

　　这让余九有种错觉，每个人身体里都住了一只小虫，什么茂盛，它们就吃掉什么，最后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化成茧，变成蝶，无可救药了，也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