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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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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当、当当叮。一把铜钱摔了满桌,起起伏伏,滚得银光晃眼。
秦宝钥恍然回神,清透日光冲淡模糊黑影。
只见三五个灰褐麻鞋的白发老头团团围住红漆方桌,向上露出个半秃的脑袋。
“只有这些了,再就等家里幺儿卖掉新米。”
什么?
这哪儿?
秦宝钥发现自己半躺在圈椅中,两脚高高翘起,叠踏在短脚红木方桌边缘,方桌对面的老伯正颤颤巍巍举起一把铜钱。
天地良心!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打工人,怎么平白无故有人跪在地上还给她送钱?!
秦宝钥火燎似的窜起身,慌忙间脚踝撞到桌沿,“咚”一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们、你们给我钱做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为首的老者欲言又止,嘴角饿纹颤颤。
秦宝钥正揉脚踝,又是“咚咚咚”三声,她迟疑地抬起头,看到白发老头忽然扑到在地,拿头往地上狠磕,嘶声泣道:“大恩大德,老天爷在看呢——谁敢瞒着您?我们家无一田地无一垄的,村里谁不知道?实在揭不开锅了——”
老者额头见血,青石砖上朱红赫然。
自小晕血的秦宝钥顾不上脚疼,登登登连退三步,“这是什么新型骗术?别想哄我!你、你快走,去骗别人!”
只见对面几人飞快换个眼神,最末的颤声问:“我们、我们走?”
秦宝钥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墙壁,想想又补充:“最好还是别骗人了,有个正经营生多好···不不,还是去骗别人吧。”
几人老虽老,身子却麻利,闻言一咕噜爬起来,眨眼间刮走满桌铜钱,嘟囔了句什么,脚不沾地地跑远了。
秦宝钥望着几人背影,疑惑地揉揉鼻尖,举目四顾,只见一座农家陋舍,四壁虽有涂漆,却因年久而晒得泛黄。除去正中方桌,西南角还有间做工粗糙的八宝柜,零零散散落了些松子糖点心和铜钱碎银。
秦宝钥呆了半晌,慢吞吞地坐回去,双手捧住脸,狠狠搓了搓。
到底怎么回事?
【秦宝钥。】
秦宝钥吓得一个激灵窜起来,差点没扭断脖子,她警觉地环顾,却一无所获。
【我是穿书系统】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秦宝钥,你现在身在前两天看的小说里。】
“那本种田文啊?”秦宝钥想想觉得还能接受:“那本小说女主叫陈思徽嘛,种田文大女主,善良聪明,帮助村民致富。”
【女主不是你,你是秦宝钥。】
秦宝钥大摇其头,想说我难道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谁、忽然灵光一闪,整个人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秦宝钥。”
小说里好像也有个同名同姓的炮灰反派啊!愚不可及、出身低下,凭借是高门大户的远亲,在庄上时不时劫财霸市,很快亲戚倒台,本人好像被女主陈思徽啪啪踩脸嘲讽了。
“那、那我的远方姑父还是姑奶奶现在···”
只要靠山没倒就有救!
下一秒,系统道:【被抄家了,不过消息还没传过来,大概半个月后就到了。】
秦宝钥的手越来越抖。她忽然想起来,原主作恶多端,不是被女主陈思徽嘲讽,而是被村民们报复,活活丧生在大火中。
她飞速默念名人名言,深知站在公众的对立面是没有好结果的!
何况宁可站在公众的对立面也不能站在女主的对立面。
美帝苏修也不能阻拦秦宝钥光速滑跪陈思徽的决心。
“秦姐姐,我爹卖了牛,让我紧着来给你送银子——”
秦宝钥猛一抬头,门口正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满脸污垢尘土,唯独捧着碎银的小手白净,他勾头往里看,却始终不敢踏进屋中,眼看要被门槛绊倒。
秦宝钥讪笑,“我、我不要。”
小孩子满脸通红,“来得及,没赶上兑官银,”他猛吸鼻涕,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孟姐姐就、就···”
秦宝钥苦不堪言,“我真的不要!”
说着,一面从旁边的箩筐里拿出几个新鲜的蔬果塞给小孩,“这个你拿回去吃吧!”
小孩傻了。
这位姓秦的姐姐可是村里的大恶霸,谁以前总说不交银子给她就会被抄家,村里的老老少少就算翻遍家底也是要给她交钱的,怎的今日非但不要银子,还给他吃的?
四目相对,秦宝钥气沉丹田,绕过小孩子跑出小院,满脑子都是找陈思徽承认思想问题,及时剖白自我,争取公众和陈思徽的——最好是原谅,不然宽大处理也行。
原文是种田小说,背景是鱼米之乡的佃庄。天青如玉,地绿欲流,其间阡陌往来,俨然桃花源。
当然,要是没有秦宝钥这个祸害就好了。
秦宝钥只顾往人多处走。
路末一座苍黄砖仓,仓外围着人墙。秦宝钥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听到悦耳清脆的声音:“快惊蛰了,万物复苏,咱们种了一年的粮食,千万不能被老鼠···”
秦宝钥踮起脚,看到人墙中一张清秀的荷瓣脸,加上这伟光正高大正的台词,想也知道跑不了,非女主其谁。
秦宝钥比看新闻联播还激动,满心满肺都是忏悔,陈思徽虽然身着古衣,在她心里却是白袍拖地的神父,马上就要说:“孩子,我原谅你。”
秦宝钥正赶着给人当孙子,脑海中的系统又发出警告:【请宿主维持原身人设,坚持与本书女主作对。如果违反人设会提前下线。】
秦宝钥犹豫了,不知道此时应该坚定怂狗人设无条件服从陈思徽,还是无条件服从系统规定坚定职业炮灰反派路线。这真是一个太深奥的相悖选择。秦宝钥不由想起了名人名言:事物终将走向它的反面。
秦宝钥脑中思绪如飞,把一切理论换成最简单的选择题:现在死还是以后死?
秦宝钥下意识地做出了选择,大声说:“老鼠是天生地长的,你能怎么着?”
此言一出,众人皆侧目,重重目光落在秦宝钥脸上,秦宝钥恨不得倒扇自己几个耳光。
陈思徽一愣,但还是强自镇定:“啊···你来了。我想,我们可以抓些蚱蜢、蟑虫,诱老鼠来吃。”
秦宝钥强撑着说:“好···好蠢的想法!人为万物灵长,怎么能一点好生之德也没有!青天白日杀生,给村里小孩子看了,岂不是要教坏小孩子?”
这句话如果放在现代,听者顶多翻个白眼。但原书背景以宋明为原型,满村往来皆白丁,大家都顾忌着秦宝钥已经倒台的阔亲戚。
秦宝钥没想到,别人穿越是一夜之间从小宫女逆袭为大女皇,自己却是一言之失从小反派意外升级成大反派。
陈思徽气得脸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泪眼在脸上清得凌冽。
有人小声嘀咕:“小孩子又不傻。”
秦宝钥说:“你这话说得轻松啊。小孩子乱看就会乱想,乱想就会乱做,所以圣人说非礼勿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要是咱们村没人考秀才,你能负得起责任?”
对方立时矮了一头,“我···”
秦宝钥努力胡说八道:“现在谁要是反对我,那就是不想村里小孩子好,谁家小孩子考不上,就去找他!”
此时无声。一只老鼠在众目睽睽下贴秦宝钥的脚面窜进粮仓,居然没有人敢拦。
秦宝钥不由对这些人产生了由衷的鄙视:太怂了,和自己一样怂。
秦宝钥说:“陈思徽,你的办法为什么这么坏,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陈思徽低声说:“秦宝钥,宰相家人七品官,但你等着,谁还没有个退···”
秦宝钥叫苦:给你说着了,秦宝钥的靠山早倒台了。然而自己的嘴叭叭叭就停不下来:“我说真话,有什么不对?为了小孩子好嘛,年纪小,还看不得杀生。”
原主处处与陈思徽作对,秦宝钥魂穿,迫于系统操控,也只有胡搅蛮缠的份儿。
陈思徽气结:“那你说怎么办?”
秦宝钥干巴巴地说:“让老鼠进去吃。因为···因为‘天生人以仁,以此有别于畜生也’!就是有了仁爱之心才是人嘛,你是命老鼠不是命呀?地里长出麦子,就给老鼠吃。”
秦宝钥眼看众人的鄙视溢于言表,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以前人都说了,‘宁可食无肉’,非要吃肉,猪油蒙心那就傻了!要我说还是少吃点的好。”
秦宝钥记得看小说时,自己恨不得冲进来生吃了这个角色,不由心中凄凄然,好比曾经早恋逃课的问题学生长大后成了乌姆里奇。
她几乎有些无耻地想:这样总行了吧,哪怕陈思徽现在说自己不喜欢韭菜盒子,秦宝钥也可以引经据典地分析本朝太祖微时吃过一个韭菜盒子。没有韭菜盒子就没有本朝太祖,不喜欢韭菜盒子就是造反。
仓门大开,日光照进去,密密匝匝的谷堆譬如金山,在光影之间流转着淡黄浅光。
大概老鼠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傻站着,先头那只也没被赶出来。竟又有一只壮着胆子,在人群中游走,插了翅膀似的飞窜进去。
老鼠哪能想到天下还有这等好事,纷纷摇着尾巴,得意洋洋地逛进粮仓。
人们嘴上不说,内里里却逐渐生出怨气,将肺腑都挤成一团,最终从口角牙缝里溢出不屑的哼声。秦宝钥忽然感觉到鞋子不合脚,恨不得拔足跑到背人处,往自己脸上好好扇几耳光。
自己这设定也太弱智了!大概只有老鼠会喜欢自己吧!
秦宝钥一边吐槽,一边祈祷陈思徽千万不要再开口了,不然自己只能反驳,最后必然死得更惨。
事与愿违,那边陈思徽已经张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