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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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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清明,崔略商都要独自回到故地,去一处开满孤伶小白花的小山坡。
一个人,一坛酒,呆一天。
铁游夏曾问他为什么只喝一坛(毕竟以他崔略商嗜酒如命无酒无命的常态,一天只喝一坛显然是少见)?
崔略商当时扬了扬眉,眨了两下沧桑落拓的眼,笑回道:“一年中最好的酒仅此一坛,只祭一人。”
众人皆知他祭的是小透。
那个笑靥微乱唱歌好听的女子。
那个仃俜凄楚如小白花的女子。
那个他十一岁时便恋慕的女子。
这一年却有些不同寻常。
他没有回去。
没有去小透墓前独酌一天,但依旧一坛老酒在手。
在老楼。
这是替小透沉冤之后的二十几年来,头一回非因公事缺席。
他不是因为时间久了,情结淡了,不愿再去。
小透不仅是他初恋(虽然是只有过一次对话的单恋),还是他投身公门成为捕快的缘由。
没能救得小透,是崔略商此生最悔的事。
他想要帮到更多像小透一样善良美好弱小无力的人。
往后的几十载,他也确实在这条道上帮到了一些人,闯出了一些名声。
——江湖上都叫他“追命”。
追犯人的命,又何尝不是在追自己的命。
每追一条命,他都觉得自己更年轻了一点,更沧桑了一点。
这世间事,该管的太多,能管的太少,管得一件便是一件。
崔略商自认一生虽不是一直坦荡(少时小偷小摸的事也没少做),但可认无愧于心,可堪俯仰天地。
——至少几个月前他是这般自度的。
“小透,你会怪我今日没有去看你麽?”崔略商虽没有上山,却兀自对着一个方向自语起来,“我或许并无脸面去见你。当年的小痞三到头来还是个权衡利弊的投机者。”
崔略商提着酒坛,却不拍开。
他总是越喝越清醒。
或许可以试试,偶尔不喝,能不能自醉。
东风穿堂而入室,有些潮湿。
原来是下雨了。
雨纷纷。
风深深。
未至黄昏人已近黄昏。
崔略商用没有提酒的那只手去接窗外的雨。
这凄凄离离的雨,悒悒沂沂地打在他的手心,淌进他的四肢百骸。
崔略商轻叹苦笑。
外头的文人墨客总喜欢将清明时节的雨水染上悲凉凄苦的情绪。他不是诗人,也无甚点墨在胸,虽顶着个文绉绉的名字,不过因缘巧合罢了。一向未觉得这日的雨与平日有何不同。
然而今日这雨……真像啊。
像他来不及,不敢忆,无法睇的一帘深梦。
“小透,你愿意陪我聊聊天麽?”
半晌,崔略商长出一口气,难得地沉了声音。
没头没尾地,对着寥寥雨幕叙述起一些他从未对旁人提及的过往。
那是他们师兄弟三人一起追查一桩震动汴京的“连环群杀案”时发生的事。
——噢当时冷凌弃还未拜入自在门,师兄弟三人指的是他“追命”崔略商、二师兄“铁手”铁游夏和大师兄“无情”盛崖余。
崔略商自小是个多情的人。不知是受了“三缸公子”温约红的影响,还是他生性如此。总之,他总是很容易对美好的对象心动。无论是白花儿一般柔脆的小透,还是紫丁香般风姿绰约的舒动人。他懂得欣赏世间种种不同颜色的美。
那天他们本是循着一些线索,去往老子胡同等人。
他们并不知晓要等什么人,只是必须守株待兔,不放过任何一个追踪凶嫌的机会。
“老子胡同”虽被叫做“胡同”,但它其实并不是一条“胡同”。就像“夫妻肺片”里没有肺片也没有夫妻,“老子胡同”里没有胡同也没有老子。
世间许多事亦如是。
本应除暴安良匡扶正义的公门中人,或许反而是带头喊打喊杀鱼肉百姓的先锋;本该救死扶伤医者仁心的大夫圣手,或许暗地里钻研的是如何杀人于无形的烈毒秘药。
而抬头瞅瞅,明明是朗朗青天,惠风和煦,祥和安宁,往往也会暗藏杀机。
“老子胡同”就在这般的苍穹之下。它是一座小酒楼。
虽说是“楼”,却只有两层,且第二层还不对外营业。
这只是一座不打眼的普通酒楼,同汴梁城内成百上千的酒楼无甚差别,只因位置特殊,被投射了别样的目光。
它恰好、恰巧、恰恰立于“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以及“诸葛神侯府”三者之间。
这三方势力的精干要员也时不时会来这家酒楼光顾。
比如今日,一早就有六分半堂的雷震天带着雷幽雷默两大干将,来此处饮酒。
未几,神侯府的盛铁崔师兄弟三人亦进来此地。
崔略商是此店常客,同掌柜的甚是熟稔,一进门径直引着两位师兄去了自己常坐的角落。
方才坐定,崔略商侧耳听得大门口传来几个陌生的年轻声音,遂饶有兴致地眯起眼往声音的源头打量。
“公子,您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轻怜成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公子定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好兄弟,才不愿在楼里多待,”起先说话的是个约摸十七八的少年,长相平平无奇,倒衬得其一对桃花眼风流婉转,颇有意趣,此刻正一边进门一边回头对落后两步的年轻公子叽叽呱呱道,“我冷眼看那个任怨,总觉着不太对劲。神通侯府出来的人都有七八十个心眼子,公子还是提防着些为好。”
“休在公子面前胡言,我何时说过那样的话,”出言反驳的另一少年想来便是轻怜了,倒是生得俏俊非常,铃兰花儿一般惹人惜怜,正亦步亦趋跟在那位公子身边,神情有些慌乱,微偏了头嚅嗫道,“明明是你自己想要公子能长久留在楼里,可以抽空教你兵法罢了。自己不爱念书,偏还老要缠着公子,打搅公子休息。”
“咳咳……小邻,该教的我已尽数教你,剩下的便端看实战。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若是只会纸上谈兵,纵韦编三绝亦是枉然。”接话的年轻公子着一袭浅杏衣袍,带出零零落落几声轻咳,显是抱恙在身,从崔略商的位置望过去,只瞧见半边瘦削苍白的脸,有些冷丽凄艳,只听得他继续道,“小任已是风雨楼的人,苏某从不用提防之心对待所有楼里的兄弟。如若对方是小人,你防不胜防,不若赤心相待,人亦同此心。”
崔略商心道遗憾。这么把好嗓音,又是这么个好模样,偏生一副病骨,显是沉疴已久;且今日这“老子胡同”怕是要有变故,这位年轻病弱的公子哥儿带着俩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此,凶险非常,不由令崔略商深觉不忍。
“没想到。”
自出门以来便默不作声的盛崖余突然开口。
崔略商回过头来看向他,眼带询问。
盛崖余也不卖关子,继续淡淡地道:“连‘金风细雨楼’的少楼主苏梦枕也来了。”
此言一出,不仅崔略商一脸恍然,连隔了三桌开外的雷氏子弟皆身体一绷。
此时却只闻得一阵巨响。
变故陡生。
天突然塌了。
众人头顶的楼板一股脑碎裂砸下。
如混沌劈天,鸿蒙初现。
千万片尖锐的碎片往在场所有人身上扫去。
——显然非自然坍塌,而是人力操纵。
场内自有高手,却仍不乏两三桌不会武的小老百姓。
在变故骤生的顷刻,铁游夏的一对铁手强接硬挡几百枚碎片,护住隔壁一桌歇脚打尖的两名路商,并当机立断扯住吓破了胆的两人往墙边靠;崔略商的反应自不会比他二师兄更慢,已先一步出腿横扫,将隔一桌方才在剥花生就酒的老人家救下,并直接将老人扛着,往窗边退去;而身负残疾、看似危在旦夕的盛崖余亦未坐以待毙,他已在倏忽间离了轮椅,不知从哪发出几百道样式各异的暗器,将空中木片逐一粉碎,并随手化解了打向铁崔二人的几轮攻势,才力有不逮般跌落一角。
另一边的雷震天雷幽雷默三人,自也不惮这小小碎片的攻袭,火器肉掌并用,抢先几步往门外退去。
——只是苦了与他们邻桌的一对青年男女,眼看着不仅要受万千利刃切肤之苦,还冒着被霹雳堂的火器炸伤之累。
呛人的木屑迷蒙中,一缕幽幽香风沁着悠悠红芒急急而至——
一刀斫开万般凶险!
袖刀绯红,刀丽人狂。
狂人掩映胭脂灰,横扫千雪。
出手的自是苏梦枕。
“两位速随我兄弟离开!”
苏梦枕扬声高喝,并指派轻怜与芳邻将这对青年男女护走。
芳邻神情有些不甘,但亦咬咬牙同轻怜一道听令退开。
——这日之后的许多岁月里,苏梦枕曾不止一次地回想,若他能知晓随后将发生的事,还会如此断然让轻怜和芳邻先行离去麽?
然人生没有“如果”,当下是他必然的决断。
他得自尝所有痛果。
再观场内,盛崖余已归座轮椅。铁游夏同崔略商将方才救下的两位路商及老人家从就近的窗子护送离去后,一左一右立于盛崖余身旁。
只是奇怪掌柜的与跑堂的皆凭空消失一般不知所踪。
崔略商方才趁隙瞥见苏梦枕救人的风采,又闻得其竟不顾自身安危,令身边仅有的手下先行离去,当下心内一动。
不料屋外骤然一声惊怖的哀鸣!
不是一声,是一二三四五声,因声声重叠,重重环绕,屋内之人闻见,仿似一声怪异的裂响。
声音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不知是遭遇了何种惨事,一声之后鸦雀无声。
离大门最近的苏梦枕已一个旋身,瞬息于外。
屋外,是个真正的胡同,也是狭长的炼狱。
“我自然也立时出去了,”崔略商深出一口气,闭上了眼,似是不愿再忆当日惨状,滴溅至窗台的雨水被坚硬的石壁弹起,残碎如裂,只听他低声道,“支离破碎的凶案现场我也见过不少,但诡异如那日一般的情形却是不多。”
“且不说苏公子手下的两员大将绝非普通高手,那六分半堂的雷幽雷默亦是近来新崛起的道上好手,竟皆当场毙命。甚至连雷震天亦身受重伤。”
“随后,我们同苏公子联手相抗……那是一场恶战,但结束的时候却仿佛是对方故意放我们走。”
“那日,苏公子负伤最重,以他的功力本不至于此。是他救护的那对男女暗中偷袭,出手实在毒辣。我们皆未料得那男女竟双双未亡,好在回援不算太迟……不料大师兄又卷入混战中不知所踪……说句汗颜的,最后若非苏公子及‘兵工厂’的温厂主,我们还未必能找回大师兄。”
“他是什么样的人……江湖上许多人往往知一不见二,我有时听了两耳朵只觉道听途说不可信。我们曾朝夕相处,有什么能比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更可信。世叔让我们少插手道上的事……江湖中人的械斗倾轧便该随他们江湖了结。捕快的职责是守住京畿最大限度的稳定。”
“小透,你被胁迫遭凌虐之时我未能帮上分毫,甚至连我也是害死你的刽子手之一;几十年过去,除了年岁虚长,我似乎并无长进,只学会了一些苟且偷安的所谓取舍。纵使我什么都没做,也与什么都做了的人,别无二致。”
“或许……我越活越不明白了。自被世叔引导入公门,究竟对了几分,错了几分?有什么人是理应被牺牲的麽?人又如何判断孰轻,孰重?”
崔略商像在质问虚空,也像质问自己。
手中的酒坛终被拍开,崔略商将其置于窗台,任由细雨落入酒中,雨水与酒水交融其间,不知是雨浸了酒,还是酒醉了雨。只见得汩汩的清液,溢满,流淌。
窗外的雨更细更密了,像无终无结的网,编织成没有应答的残篇断章。
得之,我幸。
失之,我命。
如此——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