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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鬼就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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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颂彻底放松地扬起嘴角。
怀川看到略有些骄傲的小表情,心想小孩儿到底是年龄小,脸上藏不住任何情绪,一点夸奖就能够满心欢喜。他觉得可爱,又揉了两下小孩儿的头发。
想到吴大庆夫妇还在一旁焦急地等待,怀川正色道:“别担心,最迟到今晚子时,令郎便能清醒过来。”
吴大庆夫妇两人连连道谢。
“等令郎醒来,再谢不迟。”怀川的手掌搭上云颂的肩膀,“现在我们要去另外两家看看他们家孩子的情况。”
吴大庆亲自给他们带路。
用一上午的时间走完三家,怀川和云颂确认这三位孩子皆是丢了头顶的魂火。徐老爷家有凝真观真正的道长,怀川和云颂便没有往他府上跑一趟。
但借走魂火的鬼无疑是同一个。
夜色降临。
怀川在吴大庆的家中施法,一缕淡淡的银光从他家孩子的体内出现,像是一条银色丝线,指引向未知的地方。
怀川叮嘱吴大庆夫妇看好孩子,低头问云颂:“准备好捉鬼了吗?”
云颂绷着小脸点头。
怀川不禁笑了声:“走吧。”
云颂抬手,攥住怀川的手指。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顺着魂火的指引往前走,很快来到镇子边缘的树林。
不巧,遇到了些意外。
他们在树林里遇到了另一拨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镶金戴玉,富贵非常。他身侧分别跟着两位带刀的随从和两位背着桃木剑的道长。
云颂觉得他应该就是徐老爷。
两个道长则来自凝真观。
其中面色和蔼的那位道长,大概是见他们年纪不大,便好言好语地劝他们离开:“林子危险,你们快些回家吧。”
云颂说:“我们也是来捉鬼的。”
“捉鬼?就凭你们两个?”另一位模样年轻的道长听他一个四五岁的娃娃这么讲,觉得荒谬地嗤笑一声。
“慎言。”和蔼的道长呵斥一声,转而向云颂和怀川道歉,“既然都是为捉鬼而来,不如我们一起行动吧。”
云颂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没有拒绝。
从他们的聊天中,云颂知道了和蔼的道长姓张,年轻的道长姓黄。
张道长是位好道长。
云颂看得明白,张道长心中同样不相信他和师兄能够捉鬼,但张道长不仅没有像黄道长一样说出口,还因为担心他们的安全,邀请他们同行。
“你们是哪个道观的?”黄道长问。
怀川回答:“寻常道观,不值一提。”
黄道长冷哼一声:“不说师门不会是没有吧,我看你们就不像道士。”
云颂直白地问:“你为什么要针对我和师兄?我们明明不认识。你的师门都是这样教你们和别人说话的吗?”
稚嫩的童声飘荡在树林,单纯的语气像是狠狠抽了黄道长一记耳光,让他的双颊泛起滚烫的热度。
黄道长被堵得无话可说。
张道长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徐老爷和他的随从更是不理会他们的事。
怀川从诧异中回过神,没想到小孩儿竟会有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倒也别有一番可爱:“说的不错。”
云颂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表达自己的疑惑却得到了怀川的夸奖,直到看见黄道长青红交接的脸色才反应过来。
黄道长有错在先,他才不会为自己伤人的话道歉,除非黄道长先表达歉意。
但黄道长没有。
云颂便也绷着小脸,不再看他。
走到林子深处的时候,云颂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这股寒意和气温低下的寒冷不同,更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种感受只出现了短短片刻,一道属于怀川的温和气息笼罩住他,寒意消失无踪。
云颂意识到什么,警惕起来。
张道长立即出声提醒:“小心,我们已经接近那只鬼了。”他拿出两张护身符递给怀川和云颂:“这两张符你们——”
他的话在看到两人身上的护体金光时戛然而止,默默收回护身符。
“还真有点本事。”黄道长略带嘲讽地低声说,“但也只是入门而已。”
怀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黄道长被他突然冷厉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闭嘴,但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吓唬到,更为恼怒。
他接连瞪了好几眼怀川。
怀川无视他的挑衅,忽地挑起嘴角笑了声。云颂听到笑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正想问怀川笑什么,下一刻便听见黄道长摔了个狗吃屎的动静。
“哎呦!呸呸呸!”黄道长狼狈地趴在地上,疯狂往外吐嘴里吃到的土。
好好的走着,怎么就摔了?
黄道长感到莫名其妙,但被所有人注视着,他顾不得奇怪,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道袍上的灰尘。
张道长嫌弃地撇了下眼。
一直不曾说话的徐老爷开口道:“黄道长,注意脚下。我孙儿还等着两位道长救命,既然已经接近那偷走魂火的恶鬼,不如赶紧令其现身,诛灭。”
他的话音刚落,平地吹起一阵阴风。
两位随从立即拔出刀,护在徐老爷身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阴风阵阵。
林中的枯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起来有几分像是孩童的哭泣声。
月光悄悄隐入云层中,夜色渐深。
云颂不自觉地攥紧怀川的手指。
怀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用这个安抚的动作告诉他不要害怕。
黄道长从背上拔出桃木剑,另一只手夹着驱邪符,对着安静的空气大声呵斥道:“恶鬼还不速速现身!”
张道长手持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始终没有给出确切的方位。
忽然,阴风停了。
怀川轻声道:“来了。”
云颂下意识绷紧身体,同时顺着怀川的目光朝东北方向看去。
漆黑的夜色中,忽然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说是白色并不准确,这鬼穿着一身染血的盔甲,只是被白光笼罩住了。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但不知是不是身上盔甲的原因,走起路来却显得十分沉重,尤其是那身盔甲发出的声音,又沉又哑,像是泥土沾满了甲叶。
兜鍪下的一张脸泛着青灰色。
云颂眯起眼睛,发现他身上笼罩的白光来自那四位孩子丢失的魂火。
这是云颂第一次见鬼,他以为会看到惊悚骇人的画面,却没想到鬼看起来这么普通,和人没什么区别。
是啊,鬼就是死后的人啊。
云颂忽然意识到这点,于是,不可避免地想,原来人死后是这副模样,还有机会被活着的人看到。如果他早点遇见怀川,说不定还能见到婶婶呢。
出现的鬼像是没有看见他们,埋头往前走,脚步声很重,像是走得很疲惫。
他似乎想要去哪里。
云颂冒出这个念头。
一片寂静中,黄道长厉声道:“你这恶鬼,见到我们还不站住。赶紧将魂火还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鬼慢慢停下,扭头看向黄道长,张嘴说话时,他的声音格外嘶哑:“回家。”
“什么?”几人都没有听清。
怀川皱起眉:“他说回家。”
这只鬼明显是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应该死去不久,否则魂魄早该散了。
最近的战役只有媵州一战,四个月前媵州之战打得频频侵扰边境的北殷投降求和,所有将士皆受到褒奖。
而媵州恰好离这里不是很远。
想到这只鬼的身份与灵力,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就连爱孙如命的徐老爷都许久没有吭声。
“鬼就是鬼,可不要想着鬼会和生前一样。”黄道长冷声道,“无论他生前做了什么,什么模样,死后都该进地府受审,而不是停留在人间,祸害生人。你们看他身上的白光,那就是他从四位孩子抢走的魂火。徐老爷想想你家不省人事的孙儿,他还等着魂火归体呢。别浪费时间,我先灭了他。”
黄道长扔出几张驱邪符。
“等等。”张道长想拦没拦住。
徐老爷沉默着,转身避开。
驱邪符朝鬼飞过去,却被他身上的白光挡在外面,无法近身便化为灰烬。
魂火在保护他。
黄道长同样发现了这点,他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变得格外阴沉。他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咒,朝鬼狠狠劈去。
鬼不躲不避,也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只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桃木剑。
砰——
桃木剑和一截树枝撞在一起。
怀川轻轻一挥便将黄道长打退一丈远,踉踉跄跄跌坐到地上。
“黄道长,歇会儿吧。”怀川的目光从张道长身上轻轻掠过,落到徐老爷身上,“徐老爷,这鬼身上的魂火并非是他抢来的,而是那几个孩子自愿给的。”
徐老爷转回身,面露惊讶:“怎么可能!我家岁岁怎么可能——”
他的话突然消失在喉咙里。
他想起来了,他家孙儿昏迷不醒前曾跟他说遇见了一个奇怪的新朋友。新朋友想要回家。他家孙儿还问他,能不能帮他的朋友回家找爹娘。
原来……
原来那位新朋友竟是鬼。
“岁岁。”鬼忽然跟着念出徐老爷家小孙子的乳名,沙哑的声音透露着淡淡的开心,“小庆…安安和大茂……朋友。”
云颂惊讶地看了眼他,这四个名字正是那四个昏迷的小孩儿的乳名。
“魂火承载着主人的意识,所以魂火才会保护他不受伤害。”怀川轻声道。
因为他们是朋友。
他们愿意保护这位奇怪的大朋友。
怀川双指并拢,隔空点在鬼的眉心。
鬼的魂魄得到稳固,呆滞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他看到身上的魂火,第一反应便是请求怀川:“能将这些魂火还回去吗?抱歉,我拿走了他们的魂火。”
“可以。”怀川道。
“我当时感觉自己好像要消散了,可我还想回家,就问岁岁他们能不能把他们身上的灯借给我一盏,让我回家,等我到家了便还给他们。”鬼懊恼地说。
他的魂魄不稳,意识不清,只觉得自己很冷,而岁岁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三盏温暖的火,他便忍不住想要。
岁岁他们都愿意给他,即使他们都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我可以送你回家。”怀川对他说。
鬼浑浊的眼睛忽然爆发出希冀的光彩:“真的吗?”
“嗯。”怀川收走他身上环绕的四盏魂火,施展引魂术,让四盏魂火归位。
魂火朝四个方向缓缓飞去。
张道长见他施法如此轻松,立即意识到自己看低了这两位少年,连忙改变态度,向他一拱手:“多谢道友相助。”
行过礼,他回头看向还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的废物师弟,越看越想要替师父将其逐出师门:“还不滚来道歉!”
黄道长双手撑地,没爬起来。
怀川拿着树枝,看起来轻飘飘的一挡,他却感觉骨头都要被震碎了。
“对不起。”黄道长坐在原地,梗着脖子说,“是我狗眼看人低。”
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要不是为了怕张道长回观里告他状,黄道长根本不会开这个口。
怀川看向云颂:“阿颂,你觉得呢?”
云颂说:“我知道了。”
怀川笑了笑,不再给黄道长多余的眼神,对徐老爷说道:“徐老爷可以回家了,或许能正好看到你家孙子醒来。”
徐老爷看看他,又看看鬼。既然孙子已好,他最终选择不再插手此事。
“两位道长,跟我回去吧。”徐老爷嫌恶地看了眼黄道长。
张道长向怀川点头告别,强行拉着一瘸一拐的黄道长跟上徐老爷。
林中只剩下怀川,云颂和鬼士兵。
怀川对云颂说:“死于异乡的人,如果不能在七天内回到家中,就会逐渐迷失神智,困在执念造成的念境之中,无法转世投胎,除非有人去唤醒这些迷路的灵魂,送他们离开。”
云颂听得认真。
“他能够坚持四个多月走到这里,一是身上有功德,二是归家的执念深重,三是有缘之人庇护。”怀川讲得仔细。
云颂问:“会有天师专门去送这些迷路的灵魂回家或者转世投胎吗?”
“没有。”怀川回答,“因为麻烦。”
云颂若有所思:“我遇到了会的。”
怀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教你怎么送他们回家。”
云颂:“嗯!”
怀川说的麻烦并不是假话。
送鬼士兵的灵魂回家,在梦中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并不难,难的是联系上阴差,请阴差帮忙带灵魂回地府。
地府并不在意这些迷路的灵魂,反正只要时间足够久,他们便会自行消散于天地间,因此,很少有阴差愿意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做了也没有功德。
而且阴阳相隔,一般天师很难请得动阴差。怀川能请动,也是叶道清帮忙。
云颂知道麻烦,却说:“没关系。”
“我想送他们回家。”